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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人間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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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人間煙火

王媽一直坐著,眼睛盯著王長江的臉看了半天,王長江被看毛了,對王紅怪罪著說:“看你媽,是把我多看出來一個鼻子來,還是多長出來一張嘴……”

王媽楞怔了半天,收回了神,重重地嘆息了一聲,說道:“這種事誰知道呢?看不見又摸不著的,這是拿著全家人在賭博呀!”

“要不,咱去找老父親拿個主意吧,畢竟這麽大的事,咱也做不了主,走吧,王長江拉著母女倆就向屋外走現在就去,這事盡早不盡晚,這一批的,他們都報完名了。”王長江拉著母女倆就向屋外走去。

“要去,你去,咱爸一直就不待見我。”王媽甩開了王長江的手掌。

王紅眼看著媽的臉就要冷下去,拉著媽的胳膊說:“走吧,媽,到那咱倆都不說話,讓爸一個人說就是。”

一路上,王紅都很沈悶,默默跟在爸媽後面。其實,爺爺一直不喜歡媽媽,直到媽媽四十歲,生下弟弟,爺爺才肯和媽媽說句話,她家以前春節都是關著門過,媽媽從來就是村裏家族紅白喜事的絕緣體,因為不是兒女雙全,這種撐場面的,要的都是喜慶。記憶裏,她沒有得到過爺爺的疼愛,倒是伯父家的三個堂哥整天圍著爺爺打轉。最要命的,爺爺曾經在她出生時,找來了一對不能生育的中年夫婦,說要抱走她,那對夫婦抱了她就跑。媽媽剛生完她,還沒看上一眼,撲通跪倒在床前,向著兩個人的背影,撕心裂肺著哭喊:“請放下我的女兒!”這才有了她紮根的親情和家人。

爺爺吃過飯後,正在抽煙,自己用紙卷的旱煙葉,左耳上還夾著一根,他彈了下煙灰說:“這種事,要做兩種準備,兩手都要抓,不要一頭沈,好說,老大王菲和孫子王成進城,你個二丫頭和你媽留在老家種地。”爺爺說完,還用眼角睥睨了王紅一眼。

王紅正好接住了爺爺的目光,狠狠地撅起了嘴,坐在板凳上,用鞋子狠狠地刨著地。

“二丫頭,這不是委屈你,你姐眼看要掙錢了,你弟是老王家的後代,這多公平合理的事,就這樣定了。”爺爺又用眼角睥睨了一眼王紅,王紅早已蹦到門檻外,跑遠了。

王紅她爺爺也是一個苦命人,王紅她奶奶 36 歲就去世了。她爺爺脾氣太暴躁了,動不動就對她奶奶大打出手。王紅聽人說起過,奶奶經常被爺爺打得頭上冒血。娘家只隔了幾個鄉村,只有一個出嫁了的妹妹,那時的奶奶性格太懦弱,受了氣總憋著,加上長期的饑荒年月,不久就去世了。等爺爺拉扯著三個年幼的孩子長大,才悔恨自己太渾了,看著一雙罪惡的拳頭,再看看左鄰右舍,夫婦倆在一起,有說有笑的,哪裏就都是家。再饑荒難耐的苦日子,兩人幫襯著,子女圍繞在身邊,才會有歡聲笑語。

等到爺爺想明白了,人生已經走向了暮年,這世上哪有賣後悔藥的。王紅知道,爸爸的求學路是異常艱難的,從村裏、到鎮上、到縣城,然後到省城,每一分錢都是從爺爺牙縫裏省出來的,還有伯母攤得煎餅卷摞起來的。

所以,王紅知道,雖然爺爺不喜歡自己是女孩,但她對爺爺的愛是深埋心靈的。

三人沒回家,很快又來到外婆家。外婆趕快燒火,趁說話的空,煮熟了玉米,用竹筐晾著。外婆拿起一個,在嘴邊不斷地吹著涼氣,遞給王紅,“來,小紅吃一個,外婆沒有什麽好吃的,只有這地裏的嫩玉米了。”

“這一家人就是一條線上的螞蚱,一定要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一家人撐船過河,有風有浪都要一起扛,一起進城吧,都說福鄉趕不上破城,這對三個小孩都好。一起都走吧,老家沒有什麽可留戀的,能賣的就賣,能拉的拉走。”外公的兩只手掌,一只放在女婿肩膀,一只放在女兒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兩個人商量著來,日子在哪裏都能過好的。”

王紅發現外公眼裏淌下了淚,她伸開雙臂抱住外公的腰,趴在外公胸前竟大哭了起來。

王紅的家終於連根拔起了。王長江以前住的宿舍,同屋做了婚房。同屋直到四十歲,終於有人牽線一個紡紗廠女工結婚了。

醫院大坑的東邊是洗衣房,湛藍的天空下,風裏飛揚著一張張白床單,就像是藍色大海上航行的白帆船。王紅跟在爸媽的後面嘖嘖讚嘆,原來也跟爸爸經常來,怎麽就沒發現這裏這麽好看呢?

洗衣房的北面,有兩間簡易房,是防震棚,丁至誠打開鎖,說道:“前面那家前天才搬走,催了好多次,也怕耽誤了你們住。”

王紅邁開大長腿,幾步就把屋子丈量完了,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木頭櫃子,再放點鍋碗瓢盆,這間屋子就是滿滿當當了。好在,王紅想,爸媽和弟弟就在這間屋子裏安家了。

王紅禁不住倚著門框,打量著這個新鮮的地方,門口有兩棵大樹,一棵是洋槐樹,一棵是梧桐樹,枝幹無限伸展著,濃密的樹葉遮蔽住了整個天空。北面的幹部病房前面有一棵西府海棠,這棵樹應該更老,遠遠地看,更像是一樁盆景。枝幹遒勁有力,枝頭如飛翔的流雲,嫻雅而又流暢,靜臥一旁,頂天立地,卻又獨樹一幟。

王紅正看得入神,忽然,旁邊的防震棚的門開了,有一位身材高挑的中年女子端著一盤西瓜走來,王紅忙讓開了,微笑著點著頭說:“阿姨好!”

女子盈盈笑著回道:“這丫頭長得可真好看!”王紅低下頭,只覺得兩頰火辣辣的,燙得很,長這麽大,從沒人這麽直白地誇過她的美貌。她擡眼又對王爸說:“王老師,這天太熱了,趕快讓孩子們吃點西瓜。”王長江趕忙連聲道謝。女子又盈盈笑著:“我們以後就是鄰居了。”說著轉身走了。

王紅只看到她甩著到腰底的大辮子,烏油油的,亮得晃眼。搖曳到腳邊的純棉布月白裙子,淡藍色竹布襯衫,滿月的臉龐襯著盈盈笑意,優雅的像是從電影畫報裏走出來的女主角。

王紅發著呆讚美說:“這是月宮裏的嫦娥下凡了!”王長江接過說:“看不出來吧,人家都五十歲了,我們外科的方大夫方珍珠,她的女兒,方菲,外科和產科的頂梁柱,人稱方一刀的,那才是真正的仙女下凡。”

“有其母必有其女吧,媽媽漂亮,女兒肯定差不了。”王紅打趣著爸爸。

狹長的小巷裏,王紅跟著一眾人的隊伍裏,她腳底下走得很急,忽然腳底下吱哇嗚咽,嚇得尖叫一聲,單腳跳起來,差一點摔倒,低頭一看,見是一只貓,狐貍似的顏色,迅速地跳上墻頭,又順著屋頂逃了,嘴裏還委屈地嗚哇了幾聲。

王紅看到,這排西邊幹部病房後面的房子,各家小院子裏升騰著煙火味道,炒辣椒嗆鼻子的味道,早已沖刺著鼻孔,鏟子觸碰著鍋底刺啦的聲音,王紅平生最聽不得這種聲音。當然,也有王紅喜歡吃的醋溜土豆絲的香味,早已穿越墻頭飄到鼻孔,她不禁深吸了幾口,肚子裏早已咕咕叫了。

王紅鋪好了兩張床,才發現這間屋子只有門能采光,必須開著門,屋子內才顯得亮堂。四張床緊挨著,中間的過道行走,一張書桌靠著後墻放著。顏真剛把飯菜擺上桌,招呼王紅姐倆:“我原來是這裏的產科大夫,今年六十多歲了,忘不了這裏,又回來了。以後叫我顏奶奶就是的,來,你們姐倆快吃點,多雙筷子的事。”

桌子上,果然是金黃的金黃,翠綠的翠綠。油炸小魚,清炒小油菜,小米粥,顏奶奶的手藝,果然是好極了。王紅姐妹吃過飯後,顏奶奶帶她倆參觀了她的廚房,各色雜糧整齊擺著,大米、小米、綠豆、紅豆,姹紫嫣紅,又琳瑯滿目。鍋臺擦得幹凈,旁邊還放著一個煤球爐。一排煤球靠墻擺著。

顏奶奶又領著到院子裏參觀,指著北面墻根的一畦韭菜,南邊墻根順著墻爬的絲瓜和南瓜說:“看吧,我自己種菜,豐衣足食,自給自足。”顏奶奶站在午後的陽光下,衣著幹凈得體,頭發梳得紋絲不亂,身體站得筆挺,臉上笑微微地。

完了,顏奶奶又拿著花壺給廚房窗臺上的兩盆太陽花噴水,姹紫嫣紅的花朵迎著陽光盎然生長著,招展著生命的風采,像她的主人一樣有精氣神,笑盈天地間。

別看顏奶奶是這個小院裏年紀最大的,她可是主心骨,誰的衣服和床單,晚上忘了收了,她會幫忙收著。誰的信件和雜志她也會幫忙代收。樂呵呵的,就像是自家的親奶奶。

丁至誠接桃子下晚自習,走到巷口,剛拐過彎,桃子就聞到一股茉莉花的清香。一陣咯咯咯的笑聲拂過耳膜,月光照在那張美麗的臉龐上,她上身倚在一個男人的臂彎裏,男人倚在門框上。

桃子經過她們身邊,一只腳就要跨過門檻,忍不住看了女子一眼,丁至誠拉著桃子的袖口,說道:“快走。”

父女倆進了屋子,丁至誠關緊了房門,坐到書桌前陪著桃子繼續學習。顏奶奶早已佯裝睡下了,她的四角床上圍著的蚊帳,床頭的地方還在輕微地顫動著。顏奶奶一天中最為盼望的,就是早和晚,丁至誠都是這兩個時辰來。就算丁至誠坐在那兒不說話,顏奶奶聞著他在房間空氣裏飄散著的呼吸聲,也是馨香的。

桃子做數學題正入神,隔壁煮的雞湯飄過來了,湯勺碰著碗的聲音,呼嚕嚕入口的聲音,桃子聽見自己肚子咕嚕了幾下,用牙齒咬著下嘴唇,繼續做題。隔壁咯咯咯地笑起來了,桃子趕忙撕下了兩張作業紙,塞進了耳朵。丁至誠站起來,伸出手想去敲中間堵住的木門,剛要碰到,又縮回來了。

“桃子,忍一下吧,這是我們外科主任,也是院長,不能得罪了。只是,兩個有家的人總攪在一起,不是個事啊!”

顏奶奶掀開蚊帳推開屋門出去了,原來她一直穿得好好的,回來手裏端著一碗魚湯,放到桌子上,看著桃子笑道:“上高二了,用腦子厲害,我專門給你熬的鯽魚湯。老丁啊,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我都習慣了。”顏奶奶轉身上床了。

王紅躺在蚊帳裏,一直未睡著。爸爸嘴裏說的,方珍珠的漂亮女兒,醫院的院花方菲,她是近距離的見識過的。她總穿一件鵝黃色的連衣裙,渾身白得發光。蘑菇頭,露著長脖頸,肩膀窄小,如高傲的白天鵝。標志的五官,踩著尖尖的細高跟鞋,走成一條直線的貓步,似是電影畫報裏走下來的。母女倆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是流年的傾瀉盡早一點刮走了媽媽的風采,把最好的華年獨獨留給了美麗的女兒,如含苞綻放的花朵般的女兒。

然而,聰慧的王紅總覺得哪兒不對勁,方菲的眼睛裏偶爾會閃過一絲憂郁,一抹淡淡的哀愁,這些與她美麗的眼眸是極不相稱的。她還發現,她極致白皙的裸露出來的皮膚上,脖頸上,或者手腕間,總有淡淡的淤青。王紅又搖搖腦袋,自責道:“別瞎想,誰還沒有個磕磕碰碰呢?快點睡,明早還要出攤呢?”

“老丁,我這剛勾好的一個毛線假領子,還有一個茶杯套,等到冬天冷了,脖子圍上不進風,手心裏拿杯子也暖和。”

“不麻煩你了,顏大姐,我真的是用不著的。”

“給我還客氣啥呢?拿著吧!用著好了,我再勾就是的,我有的是閑著的大把時間,不用腦子,得了阿爾茨海默病,咋辦?”

丁至誠手心裏捧著毛茸茸的小物件,心裏也暖烘烘的。一路嘀咕道:“顏大姐總這樣,叫我如何是好呢?我越不想要,她越是想給我,哎,真是沒辦法。”

顏奶奶倚靠著屋門,還靜靜地站著,她掀起門上的簾子,天上一盤明月將院子照得亮如白晝。她披上一件毛衣推開門,倚著墻望著明月,自言自語:“小薔,我的好女兒,你新婚度蜜月,為什麽非要去巴厘島。說好了的,你要陪伴媽媽一輩子,卻要扔下孤獨的媽媽去尋你爸爸去了。小薔,你今年 28 歲了,今天可是你的祭日,媽媽一直記在心上的,你是可以陪伴爸爸了,讓爸爸陪你度過每一個重要的節日,可是媽媽呢?媽媽想你們呢?誰還能再想起媽媽呢?你是那麽優秀的孩子,我的好孩子……”

“這個苦日子……剛嘗到一點甜頭,老天就給全部收回去……”顏真呢喃著嘆息。白天她是衣著得體陽光開朗的老太太,夜晚裏卻是遍身蝕骨的寒冷,還有想念親人們的傷痛。

柳毅走的時候,她才 42 歲,那時候,她倆一心撲在了工作上。後來的知青們,大多都已經返回了上海。家裏人也要她倆回去,手續都辦好了,兩個人就是擰著不走,說要在這裏紮根。一個外科,一個產科,都是一把刀,工作之外就是看看蘇聯小說、看電影,顏真穿著布拉吉連衣裙,兩條大辮子直甩到腰間,兩人還約定,要丁克到底。

幸福的時光總是太短暫了,顏真 42 歲那一年,她和親愛的人就陰陽兩隔了。同事們都勸顏真再往前走一步,老滿托了好多人來說,顏真都拒絕了。在她心裏,柳毅是她一輩子的愛人,說好的一輩子,差一天都不算數的。

又有人說,既然不想成家,那就養個孩子吧,老了,身邊總得有個人照應些。直到柳薔和柳劍這一對雙胞胎姐弟來到她的生活裏,她工作以外的精力全用上了。這一雙兒女,長得讓人羨慕,學習又讓人嫉妒,她把兩個孩子培養得特別優秀,一個北京,一個上海,全讀了研究生,她又貼近了全部積蓄。哪一個含辛茹苦的父母,不在為兒女們的優質生活導航呢?等到兒子走了,女兒消失了,她的生活徹底掏空了,還好,有柳毅還在這裏等她。

明月漸漸西行,一片輕盈的雲彩伴著它前行,在暈黃的光裏蠕動,展開羽翼飛翔著,是怕明月太寂寞了,浩瀚的夜空裏,發著光走夜路是需要陪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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