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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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夫人閉了閉眼,一臉慘痛之色, 睜開眼看著那人。

她張開嘴, 正欲說話, 雪原卻走進來,對何景明道:“府衛回來了,說是抓到了人,還找到了黨羽的老巢。”

何景明站起身,對沈老夫人道:“外祖母,這個人我帶走了,接下來的事情, 等我回來再說。”

他低頭看了眼宋語亭,溫聲道:“我馬上就回來了, 別怕。”

宋語亭輕輕點頭。

她也看得出來,現在的事情,並不簡單。

何景明拖著黑衣人往外走, 府衛早已帶著被五花大綁的黃世人候在院子外面。

何景明淡淡道:“別在這裏,去衙門辦案,還有那個老巢, 派人去了嗎?”

“去了……”

府衛話音未落, 黃世人的聲音陡然響起來,他喊道:“舒公子!”

何景明楞了一下, 看看他, 又低頭看看自己手中的沈舒, 瞬間改口道:“不用去衙門了, 就在這裏吧,雪原,進去請老夫人出來,今兒一並問清楚。”

黃世人叫這樣叫沈舒,如今尊敬的一個稱呼,這兩個人……有什麽關系。

沈舒擡起頭,看著黃世人,陰森森一笑。

黃世人卻什麽都沒發現,只痛哭流涕:“我還等你救我呢,你……你居然也被抓了,你不是說保證我平安無事,稱霸江南的嗎?”

沈舒聲音嘶啞難聽,道:“那是你蠢,才會信這種話,江南變成什麽樣,你是死是活,跟我有什麽關系。”

黃世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你找我的時候,可不是這麽說的!”

“各取所需罷了,你落馬了,我還能找別人,做什麽救你,笑話!你該不會覺得,你比鎮國公還值錢吧。”

何景明瞇起眼睛,問:“鎮國公?”

沈舒看著他,道:“是啊,堂堂鎮國公,不過是我手中的一顆棋子,是不是很意外,是不是很驚喜!”

沈老夫人被人扶著出來,剛好聽見這一句,罵道:“沈舒,你說什麽?你這些年,到底做了什麽?”

“做了什麽,當然是給阿緣報仇,所有害了她的人,都要死,全都要死,一個都不能留。”

他狀若癲狂。

老夫人很恨道:“阿緣之死,是個意外,別的不說,語亭是她唯一的骨肉,何時害了她了?你簡直不可理喻。”

“骨肉?好一個骨肉!若不是因為她,阿緣豈會在宋家忍氣吞聲,她早就和離跟我走了,都是她和那姓宋的錯,娶了我的阿緣,卻不能保護好她,我要給阿緣報仇,我做錯了什麽。”

沈老夫人還欲辯駁,何景明淡淡打斷,道:“我岳母與岳父伉儷情深,便是沒有語亭,他們之間也沒你什麽事情,你就不要幻想了。”

沈舒冷笑:“姓宋的那個廢物!我便是化作厲鬼,也要給阿緣報仇。”

何景明冷哼:“所以……鎮國公在北疆刺殺宋將軍,也是你指使的了?”

“是又如何!只可惜長寧侯是個廢物,這麽點小事都做不好,還白白打草驚蛇,不然……”

不然那姓宋的,現在就該在地底下,跪在阿緣腳底下哭求原諒。

何景明問:“其實我不相信,堂堂鎮國公,憑什麽相信你一個陰溝裏見不得人的玩意兒,他是傻子嗎?”

笑話。

鎮國公又不是黃世人那種廢物,怎麽可能被他操控!

“我知道你不相信,你們所有人都不相信我,連阿緣都不相信我,那又怎麽樣,我依然是這天下的王,再尊貴的權臣,也要被我指使。”

他看著何景明,笑容幾近病態:“你不知道……被五石散操控的快感,別說是一個鎮國公,就是皇帝,還不是一樣。”

何景明眼神冰冷如霜雪,一字一頓,“你給陛下……下了藥!混賬!”

他一腳踹在沈舒胸口,這一腳花費的力氣太大,骨頭的劈裂聲幾乎清晰可聞,周圍人都嚇得捂住了耳朵。

宋語亭上一次見他這麽暴怒,還是在護國寺,李信劫持了自己。

沈舒只覺得心口氣血翻騰,一陣陣劇痛,大約是肋骨斷了幾根,可他只覺得痛快,哈哈大笑,“誰讓你娶了這個宋家的閨女,跟她有關系的,誰都別想好過,我對付不了你,只能對付你親近的人,哈哈哈!”

話說到此處,連黃世人臉色都變了。

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淚如雨下,“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個貪官,我沒有謀逆的意思,我真的沒有……”

他這會兒才知道,自己上了個什麽樣的賊船。

何景明通過這句話,幾乎明白了這是個什麽樣的故事。

只是……還有些事情要問問沈老夫人。

至於對於沈舒的拷問,自然有專門的人來做,還不至於讓他親自動手。

何景明伸腳,碾碎了沈舒剛才掐宋語亭的右手腕腕骨,不顧對方慘白的臉色,冷聲道:“關到牢裏去,能問出來什麽,就問什麽!”

“是!”

待人走後,何景明看向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輕輕嘆口氣,沒有進屋,往旁邊走了幾步,在石桌上坐下來,回憶起當年的事情。

很多年前,她的小女兒從外面撿回來一個貌醜不堪的小乞兒,沈家人只拿他當個下人養著,可是後來又一次,這個孩子救了險些被人拐賣的小女兒。

從此,他有了姓名,跟著沈家的兄弟一起,讀書識字,沈家甚至認他做了義子。

在整個沈家,對他最好的就是小姐阿緣。

沈舒從十幾歲的時候,就非常喜歡小姐,可是他自知鄙陋,不敢肖想,只能看著阿緣嫁給了宋將軍。

本以為事情就這樣,阿緣嫁得如意郎君,生活會非常幸福。

可是事與願違,嫁人後的阿緣並沒有想的那麽快樂,夫君雖然很好很好,可是婆婆的刁難,她總不能天天告狀,她的夫君也不能天天守著她。

還有個美貌年輕的小表妹,守在身邊虎視眈眈,阿緣心裏的滋味,可想而知。

可阿緣一直是溫柔善良的女孩子,也做不出趕人的事情,受了委屈都自己咽下去,回了娘家,也不敢跟沈老夫人說,只能對沈舒哭訴。

在她眼裏,這個孩子,就像是自己的親弟弟一樣,沒有什麽不能說的。

於是沈舒便知道了一切,開始勸說她和離,讓宋家人後悔。

原本阿緣是動搖了的,可是那會兒,她卻突然懷了孩子,為了腹中的小生命,她徹底摒棄了沈舒的意見。

沈舒對阿緣,是一種可以為她去死的愛,不管她做了什麽決定,他都不會幹涉,只能看著她們一家,好像一天天快樂起來,好像連宋老太太也不再為難她。

他以為阿緣苦盡甘來。

可是後來,一道晴天霹靂正中腦門,便是阿緣,她死了。

沈舒那天跟沈老夫人說了這些日子以來,阿緣的遭遇,沈老夫人這才知道,原來女兒的婚事,並非和表面上一樣好。

她怨恨宋家,可是根本就無能為力,只能忍氣吞聲,她還告誡沈舒,不要做什麽錯事,可是不久之後,沈舒就從沈家消失了。

再次見面,便是如今。

沈老夫人的臉色十分淒楚。

她也沒想到,當年那個眼裏心裏只有阿緣的孩子,竟然變成了這種模樣,還想傷害她的語亭。

還……做了那麽多大逆不道之事。

何景明看她一眼,淡淡道:“外祖母,今日的話,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出了這個門,不管誰問,你們與那個黑衣人,都是素不相識的。”

沈老夫人擡眼看他。

何景明神色淡然,仿佛什麽話都沒有說。

沈老夫人點了點頭。

何景明轉身,牽了宋語亭的手,道:“我先帶亭亭回去了,外祖母也早些休息。”

回到房內,宋語亭方不解道:“不是,這到底怎麽回事?為什麽我聽不太懂?”

沈舒恨她爹爹可以理解,可是鎮國公,陛下,這些事情,他是怎麽做到的。

宋語亭完全無法想象。

何景明摸了摸她的頭,眼神深沈又溫和,“沈舒喜歡你母親,想給她報仇,便借助鎮國公的手,要殺掉你爹爹,後來沒有成功,就趁著我們來江南,聯系上了本就心術不正的黃世人,想除掉你我。”

歸根到底,只是沈舒的一個情字。

沒什麽覆雜的。

宋語亭皺了皺眉頭,問:“可是他無權無勢,鎮國公憑什麽聽他的?”

“是啊,無權無勢,可是黃世人就是聽他的,還十分信服沈舒能救他,你覺得是因為什麽?”

宋語亭搖頭。

何景明道:“等派去圍剿他老巢的人回來了,自然就知道了,不過他既然提及五石散,肯定跟這個相關,我懷疑……我們出來之前,我就覺得舅舅性情不對,或許是……”

服食五石散,會使得性情暴躁,內心焦灼不安,逐漸變得疑神疑鬼。

這一根,跟皇帝的變化,極為相似。

何景明深深嘆口氣。

宋語亭喪氣道:“還是怪我,否則……”

沈舒的目標,是她和爹爹沒錯了,前世自己被鎮國公害死,八成也是這人指使的。

她說的,為什麽無緣無故的,鎮國公就要她性命,若是為了那個荒謬絕倫的陣法,未免太好笑了。

何景明眼神幽深地看了她一眼,突然問道:“亭亭……服毒而死,是什麽感覺?”

宋語亭一怔,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甚至……不敢擡頭看何景明的臉。

她不敢想,何景明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何景明負手而立,看著她,“我都知道了。”

宋語亭撇過頭去,“我不懂你的意思。”

何景明亦沈默不語,兩人面對面站了很久,終於,宋語亭忍不住道:“你……我不管你知道了什麽,可是我不想說這些事情。”

她不明白,何景明為什麽非要讓她承認呢。

這種事情就讓它爛在心底裏不好嗎?

為什麽非要拿出來說。

何景明道:“亭亭……我愛你啊。”

他強迫性地擡起宋語亭的臉,直視著她的眼睛,道:“因為如果不說出來,你永遠不會安心的。”

那些事埋在心底裏,一輩子都是個□□,會困擾她一生一世。

宋語亭微微抿唇,道:“你先出去,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她推開何景明,心裏不知道在想什麽,眼神卻無端端讓人覺得沁涼。

何景明嘆口氣,道:“亭亭……”

“你出去!”

何景明看了她一眼,輕輕嘆口氣,轉身關上門,坐在了院子裏。

宋語亭自己在屋裏,不知道在想什麽。

整個腦子,都覺得是暈的。

她捂住臉,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剛才何景明突然問出那句話,真的嚇到她了。

之前出過李信的事情,她就已經是忐忑不安了,沒想到,何景明居然直接問了她。

宋語亭知道他說的有道理,如果這件事情不解決,就會成為她心底裏,永遠的一根刺。

可是……宋語亭只想逃避。

沒有人願意回憶起那樣淒慘的過去。

那是一個人的一生,她哪怕是夜裏夢見了,都覺得心臟疼的喘不過氣,更不用說,跟他講出來。

何景明在外面等了很久,見她吃吃不出來,輕輕嘆口氣,站起身道:“我去衙門一趟,你們看好了夫人,萬萬不能讓她再出事,不然……”

他話音剛落,房門卻被打開了。

何景明轉過身,看見宋語亭蒼白的臉色。

他什麽都沒有說,跟著宋語亭進了屋子,順手關上了門。

宋語亭抿唇,身體在微微顫抖。

她開頭,嗓音裏帶了幾分哽咽,“那時候……爹爹去世了,我在宋家被人欺負,沒有一個人幫我,我那時候只想離開那裏,後來鎮國公夫人到宋家提親,要娶我,我想哪怕夫君是個紈絝子弟,是個風流成性的人,我也管不了那麽多,便同意了。”

不管怎麽樣,總比在宋家的日子好過。

“可是我嫁到鎮國公府,第二天,夫人就說我長得紅顏禍水,把我關了起來,我起先一直不明白,明明之前她就見過我,為什麽那時候才說這種話。”

何景明靜靜看著她。

宋語亭繼續道:“我在鎮國公府,只有一個老嬤嬤陪著,她是很老很老的人了,上次鎮國公府破敗的時候,我還讓人給她送了財物,送她回老家了。”

“老嬤嬤告訴我,因為世子不是國公和夫人的兒子,她們娶我,只是想占了你正妻的名字,不給你妻族的助力。”宋語亭抹了把眼淚,“她還說,等你回來,我們就有救了,可是後來有一天,有人告訴我,世子回來了,我以為我要苦盡甘來了,可是等來的,卻是一杯毒酒。”

宋語亭已經是泣不成聲。

她趴在桌子上,哭的無法自制,“只有這麽多,你滿意了嗎?”

何景明走到她身邊,將她抱在懷裏,低聲道:“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他也沒有說。

宋語亭趴在他懷裏,眼淚漸漸浸濕了他的衣衫。

何景明道:“不怕,沒事了,什麽都沒有了,都是我不好。”

宋語亭的眼淚,幾乎把他的心給泡軟了,軟了後全部揉成一團,疼的無法自制。

宋語亭說不出話來,只默默無聲地流眼淚。

何景明道:“你看……說出來了,是不是就沒有那麽擔驚受怕了,以後就不用害怕,被我知道了怎麽辦?這根本不算什麽。”

他撫摸著宋語亭的脊背,安慰她,“這是上天給我們的禮物,是重新來過的機會,沒有比這更好的事情了,你真的不用擔心,我的想法。”

為什麽一定要逼她呢,因為何景明一直都知道,從成親以來,宋語亭心裏,一直惦記著這件事情,她害怕萬一哪天說漏嘴了,會引出矛盾。

她害怕,因為這個,被自己人做是妖孽。

何景明這才想,趁著今天沈舒的事情,把這件事,與她說開來。

因為沈舒的行為,才是前世悲劇的源頭。

他們原來的設想,並不對。

連帶著那個陣法,也有了解釋。

為什麽鎮國公要相信一個無稽之談,因為他自己就不信,那只是一個障眼法,他只是在幫沈舒。

至於為什麽幫沈舒。

何景明冷冷一笑,人也該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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