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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陸拾玖】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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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陸拾玖】刺

李潯沒有想到再次見到邊映,是在這樣的場景。

孤月高懸著,未盡的寒風在灌入坤寧宮的院中,在裏頭肆意地游走鼓動,他們二人打開著東暖閣的門,一邊品茶一邊等待。

邊映便在這樣的寒風當中踏月而來。

上一次見到她,她還在為亡夫披麻戴孝,面色又冷又蒼白,放在人群當中十分不起眼,只有發出哭聲的時候才讓人感覺她是是存在的。

如今也說不上大變模樣,卻還是不同了,愈發寡淡,寡淡得甚至不像活著的人,仿佛隨時都會化作一縷青煙隨風散去。

“陛下。”

“九千歲。”

邊映抱拳行了個禮,也並不訝異傳聞中那個已經死在天牢大火中的司禮監掌印為什麽還活著。

“許久未見了,邊姑娘。”李潯虛托了一下,“不必如此客氣。”

她站起身之後就沒再說話,只是垂首沈默等待,仿佛篤定了他們今日請她過來必有要事詢問,所以她不必說,只需答。

李潯總覺得,薛古離世,仿佛將她的神魂也帶走了。

他說不上來這是好還是不好,於是沒有多說,也不再去想。

晏淮清倒比他要更顯體貼些,開口寒暄了幾句。“有些時日未見了,薛夫人近日如何?”

“一切如舊。”邊映答。

“那就好,還是要保重身體的。”晏淮清垂眸,拾了個杯子倒滿了熱茶,而後遞給了邊映。“更深露重,薛夫人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吧。想必薛少卿在天有靈,也是掛念著夫人的。”

邊映聽著前面的時候還面色沈沈沒有什麽反應,最後一句落下,她眸光閃了閃,接過了那杯熱茶,低“嗯”了一聲。

抿了一口茶,她才像是有了些人氣,也反問道:“陛下近日安好?”

“尚好。”晏淮清對著笑了一下,帶著些安撫的意味。

李潯知道晏淮清於薛古一事上有愧,一心為民的清官死在了陰謀詭計裏、奪權糾葛中,就像將士不是死在烽火狼煙的沙場,而是敗在朝堂鬥爭的尖刀下。

對於此事,他也不見得有多心安,因為當初允諾給晏淮清的、允諾給邊映的承諾,也在動蕩之中並未實現。

思及此,他嘆了一口氣,也就把話直說了,“殺害你夫薛古的是晏鎏錦的人,不過晏鎏錦已死在雀兒坡,沒能讓他活著回來向你跪謝。”

邊映沒說話,她往後退了一步,背抵在門上,有些單薄、有些倔強,如崖邊盛開的迎春,只是春還未到,就早早有了頹敗之勢。

“我知道了。”她說,又說:“他是該死的。”

她垂下頭沈默了好一會兒,一陣冷風灌入,半開的窗子股鼓動了一下,她才收拾起了情緒,反問道:“九千歲想問些什麽?邊映定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李潯點了點頭,沒和她客氣。

“你一直待在晏憫的身邊?”他問。

“是。”邊映答。

“以什麽身份?”

“侍女。”

“宮中侍女眾多,你與她們有何不同?”

“晏憫說我們有仙骨,應當與他一同通神飛升,再到仙宮做他的侍女,永遠忠誠於他。”

“所以你與常人相比,又多知道些什麽呢?”

兩人便如此一板一眼、一問一答,到了這句時,李潯又補充道:“晏憫習慣將此生做過的事情給一一記錄下來,此事你可知道?”

“知道。”邊映點頭,而後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她開始寬衣解帶。

別說是晏淮清,縱使是李潯都被這陣仗嚇了一跳,卻又不敢上前阻攔,只得偏開了頭。

“邊……”晏淮清緊閉著眼睛正想開口勸阻,哪知被她打斷了話。

邊映說:“陛下,九千歲,請看。”

又說:“探案之時,理應無需如此戒備男女大防。”

他二人還是猶猶豫豫了許久,惹的邊映又催促了一次,最後才半睜開了眸子遲疑地朝她看去。

只見她衣裳半解,裸露出了大半的背,而那理應光滑的背脊上,卻布滿了刀劍棍棒的陳年舊傷,卻也不僅僅如此,傷口之上竟然還有用朱砂刺上去的字。

一行行、一串串,言簡意賅地記錄了樁樁件件不同的事。

涼薄的月色與昏黃的燭光相融,悉數潑在殷紅的刺青上,那字隨著邊映的呼吸起伏著,頃刻間仿佛蠕動了起來。

“是晏憫的字跡。”李潯起了身,想走近些,但又忽然想到了什麽,於是將邁出去的那半步給收了回來,又問:“所以他將這些東西刺在了你們的身上?!”

這邊的晏淮清一直沒說話,只是匆匆起身拿了一件狐皮披風,而後偏著臉蓋在了邊映的身上。“更深露重,保重身體。”

“嗯。”邊映應了一聲,也不知回的是李潯還是晏淮清的話。

總之借著披風,悉悉索索地將衣物穿好了。

“他把做過的所有事情都刺在了我們的身上,又給我們每一個人都下了蠱,母蠱在他的手中,倘使背叛了他,便會即刻化為血水,屍骨無存。”邊映又說。

李潯眼瞼半闔,揉了揉眉心。“怪不得這些年我什麽都沒有找到,原來是藏在了人的身上。”

縱使知道晏憫不是什麽好東西,也沒想到他竟然瘋癲至此,到底還是小瞧了對方的無底線的程度。

他遂問:“那個母蠱長什麽模樣?你知道嗎?”

邊映並非尋常人,既然早就意識到這些事情不對勁,那肯定會有所準備的。

果不其然,她點了點頭。“知道,在他的手上,一串刻著朱砂符的佛珠。”

“好。”李潯沈吟片刻。

既然知道那母蠱長成什麽樣,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了,只要將東西拿到手,何愁再被晏憫拿捏,屆時只要能將在外游蕩的巫朝找回,邊映等人的性命也自然無憂。

思及此,他暗自點了點頭,又看向已經衣著整齊的邊映。“今夜辛苦邊姑娘了。”

“九千歲客氣。”邊映再次抱拳行了個禮,頓了頓,又說:“將我安排送入宮中,又弄死了晏鎏錦,此二者皆是恩情。邊映再無其他遺憾,在此多謝九千歲了!”

李潯也起身回了個禮。

他們二人,本就是誰也不欠誰。

他二人將話說開了,邊映也動身告退。正準備邁出東暖閣的時候,晏淮清叫住了她。

“薛夫人,外頭未掌燈,朕送你一程。”說著,他拎起了一早準備好的燈籠起了身。

知曉是兩人有話要說,李潯也並未跟上,坐回了桌上,任由他們去了。

夜裏的風帶著寒氣,三更的天寂靜無聲,兩人走了一路都沒有說話,只有燈籠的燭光在閃爍,這麽沈默著走到坤寧宮的門口,晏淮清才停下腳步。

頗有些突兀地說:“是朕對不住他。”

又說:“朕也對不住你。”

“不是你。”邊映隨之停下步子,聽完後很快地搖了搖頭,面上確實沒有一分責怪。“人不是你殺的,要去晏憫的身邊也是我自己選的。”

“我不是什麽好人,但我分得清好壞、拎得清對錯,所以我才能活到今天。”

晏淮清微微蹙眉,“但他畢竟因朕而死,若不是……”

“薛郎是我夫,他的脾性我知道,早惹得許多人不快了。”離了李潯,她的話多了一些,也沒那麽生分客氣。“在朝為官,不比當年在村中生活,有些事情是躲不掉的。我只遺憾沒有手刃晏鎏錦、也還沒有弄死晏憫。”

她知道,她知道誰好誰壞、知道這潭水是誰攪渾的、知道誰才是踩在薛古身上讓他們起不了身的最大惡人。

她看得清,所以恨得清。

說著,邊映對著晏淮清笑了一下,但她不太適合笑,或許是因為笑得很少,就顯得堅硬,可還是在盡力地對他展示出自己的善意。

就那麽笑了一會兒之後,她又說:“陛下,我夫薛郎很敬重你,他常說為君者當仁,倘若是你做皇帝,那會是大晏之福。

“若你實在愧疚難安,那就如我夫所說,做一個明君、做一個仁君,愛這天下蒼生、愛黎民百姓,不要像晏憫一樣、不要再讓清官枉死。

“那我……也再沒有什麽遺憾了,我夫也應當同樣如此。”

“邊映。”這是晏淮清第一次喊她的名字,其實於理不合。

只是他看著眼前的人,看著她挺直的背脊、勁瘦的身軀、空洞的雙眼,有種熟悉而又陌生的不安,仿佛隨時都可以離去。

所以他說:“離開這裏吧,去過自己的生活,接下來就交給朕與李潯。”

“過自己的生活?”邊映看著他,面上也還是沒做出太多的表情,只是沈思了一會兒就又很快地笑了下。“這句話可真稀奇,什麽叫做自己的生活呢?薛郎死了,又還會有人毫無芥蒂地愛我麽?”

晏淮清聽她說這些話,又像是在聽自己說。

人身上重重枷鎖,真的能夠過自己的生活?這世間謊言累累,真的有人能心無芥蒂地愛我?

能,應當是能的;有,應當是有的。

他像是頓悟了,可又有幾分稀裏糊塗地說:“邊映,為你自己。”

他曾經求心問愛,蹉跎了無數的光陰、在光陰中又磋磨了自己,不管是因為什麽,可當李重華為自己舉劍變回晏淮清的那一刻,才算是真正地掌握了自己的人生。

此之為,攻守易形。

“好,好。”邊映笑了一下,不知有沒有聽進去,總之她沒有再說話,只是轉身離開,融入了夜色當中。

這夜很深很靜,只聽得到細微流動的風聲。

幾步之後,晏淮清聽到了邊映輕哼的聲音,是不成曲調的詞兒。

“三月三、春筍長,春筍沾雨節節長,編了竹簍上山崗。上山崗、撿筍嘗,裝滿兩簍換銅板,攢著銀錢娶姑娘……”

那身影越來越遠、聲音越來越小,坤寧宮又只剩下了風聲。

晏淮清轉身回了東暖閣。

春天似乎又要到了,春筍還會再長,可撿筍的人卻不會再來了。

作者有話說:

嘿嘿,又被鎖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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