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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陸拾陸】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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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陸拾陸】衣

李勝在後頭一路小跑,急匆匆的腳步聲在巷中不停地蕩,一邊跑還一邊喊著。

“等等,您二位等等!”

“我知道銀子是您二位放的,請等等,我有話要說!”

“千歲,九千歲!我知道是您,小人有話要說,小人有話要說。”

聽到了最後一句,他二人對視一眼,才停下了腳步。

幾息後,李勝就跑到了他們的跟前,因著瘦弱了許多,這麽幾步路也要了他不少的氣力,整個人撐在墻上大喘氣,額上冒出了一些冷汗。

“追,追上了。”

晏淮清看了一眼李潯,率先開口。“那銀子你無需介懷,你還在雲錦閣時領我看過東西,只當是我給你的遲來的賞錢。”

那銀子還在李勝的手中捧著,幹柴的手抓得又緊又松。“不行的,這錢我……”李勝聽了這話,還是想伸手往前塞回給他們。

讓李潯給擋了回去,“不做不必要的清高,你家中還有臥病在床的老母,餓死事大。你心裏是知道的,這些銀錢對我們來說算不了什麽,但可以讓你母子二人過個暖和的冬天。”

他知道這話說得不動聽,但或許是最管用的。

如此,李勝就不說話了,懸在空中的手晃蕩了幾下,還是抓了銀子手了回去。

李潯本意也不是教人為難自輕,於是移開了話題。“你剛說有事兒要說,是什麽?”這話說出後,他自個兒琢磨了一下,又問:“我記得你在雲錦閣做事,怎麽就不繼續做了?”

興許是覺得他這口吻有幾分咄咄逼人之嫌,晏淮清躲著李勝拍了下他的手,幫著找補道:“你若是信我們,可以把想說的話都說說,若是有苦衷也沒關系,回去罷,天寒地凍的,你母親還等著你。”

李勝脫力般靠在了被冷氣凍成了堅冰的墻上,揪著自己發白、單薄的領口大喘了幾口氣。

他二人也不急,就那麽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李勝才回過了神,囁嚅著開口。“是我自己不做的,不是掌櫃辭退的我。”

知曉這是在尋一個話口,二人也就沒有打斷,任由李勝隨心地繼續說。

“我早就知道的,掌櫃他們不太對勁,我見著太多次了。”語焉不詳,卻擊垮了說話的人自己。李勝渾身抖了幾下,靠著墻壁慢慢地滑坐在地上,又捂著自己的臉開始低泣。

這一次,發出了聲音。

他哭得動情、哭得發麻、哭得渾身抽搐,額上脖頸上都是暴起的青筋,大張著嘴嚎啕,鼻涕口水眼淚一起往下滑,裸露在外的肌膚都漲紅了。

哭了一陣,他用手擤了一把清鼻涕甩在地上,然後抽搐哽咽著開始說話。“我怕,我是真的怕啊,在雲錦閣的時候我就怕,辭了差事我還怕,我就怕柴源進那個老東西弄死我,我死了,我老母誰來照顧啊?”這些話幾乎是喊出來的。

李勝像是要把這些年沒流過的淚,都在這一晚上流盡,把不敢發出的聲音都在這哭中喊出,把壓在心底的恨和怯都宣洩出來。

不過他也沒多說,就罵這麽一句就夠了。

“我在雲錦閣當差,偷聽到了好多次柴源進和一個男人說話,先是那個香囊,我聽見他們說了,其實那不是什麽好東西,但我當時為了錢,還是昧著良心攛掇著客人買。”

李勝說到這裏,覷了晏淮清一眼,是記起了當時這位主逛雲錦閣的時候,他當時也心虛糾結。

而後又繼續說:“後來賣香囊的母女出事兒了,也就不賣了,京都又出了個神醫,那玩意兒徹底不見了影子,我還是慶幸了好一會兒的。原以為還能繼續地做下去,多攢些銀子,哪裏曉得……”

話在這裏卡了殼,李勝忽然不說了。

他恢覆了些精氣神,眼睛滴溜溜地在李潯和晏淮清兩人身上轉,有些商鋪小二的機靈勁兒。

“你是在怕什麽?”李潯不過一眼,就看出了這人心中所想,談不上什麽耐煩不耐煩,布衣百姓單是活著就很難,有些自己的考量和擔憂也正常。“你怕我?怕你說了我會滅口?還是怕我和柴源進是一夥兒的?畢竟我常光顧雲錦閣。”

李勝一下收回了自己的視線,垂眸看向了地下。“沒,沒有……”

“你能追出來,又能一眼認出我的身份,說明其實你自己心中是有考量,如今話到嘴邊,也不必畏畏縮縮,我答應你便是,不對你做些什麽。若是真的想知道,其實脅迫比此刻等你慢吞吞地想開要管用。”

李潯威脅人的時候居多,引誘的時候也總帶著些蔑視的味兒,即使是游說也犯不著哄,利益總歸比花言巧語好用得多,所以對於李勝這樣受了驚嚇、深陷夢魘的人來說,這些話還是帶著幾分狠辣的。

聽完後,晏淮清無奈搖頭,還是幫人補了些話。“你莫怕。”說著,他從腰間取下了一塊兒羊脂玉。“這個你收著,你就當是我們用錢財換了你的消息,銀貨兩訖,日後你不欠我們,我們不欠你,也沒有對你做什麽的理由。”

李潯的話是沒說錯的,李勝追出來的時候其實就是打算坦白的,奈何被嚇久了、嚇怕了,如履薄冰戰戰兢兢,話到了嘴邊又被長久的驚懼給弄的憋了回去,眼下就是要一個口子,讓他能順利地說出來。

那羊脂玉懸在半空,月色黯淡也能瞧出成色上好。李勝盯著瞧了一會兒,將玉給推了回去,而後舉起手中的銀子晃了晃,說:“銀錢已經給我了。”

口子被撕開,後面也就順理成章了。

“每過幾日,我就要給我娘抓藥,但有味藥材供得緊,每日能賣的不多,只能趕早去搶,可偏偏又寅時才能送到。柴源進那狗玩意兒不許我們當差的時候往外走,我就動了小心思,給茅房後墻拆了個洞出來,借著出恭的由頭溜出去買藥。

“那一日我忙得狠了人累昏了頭,回到家才發現買的藥留在了店裏,於是趕忙回去,鉆著洞進了店。怕被人發現就沒敢點燈,抹黑走路也不知道碰到了哪裏,稀裏糊塗地進到了一間暗室中。

“我是又驚又懼啊,著急想出去卻越走越不對勁,最後走到了一空曠的地,看見裏頭的東西後,差點沒給我嚇尿了!”

李勝說到這裏哆哆嗦嗦,臉色也蒼白了許多。

“那裏,那裏頭竟然……竟然掛著三件衣服,其中有兩件是龍袍啊!!!柴源進是要翻了天了,他要造反啊!我還怎麽敢留,怎麽敢跟他一起做事!”

對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普通百姓而言,造反已經是頂了天的罪名。

李潯與晏淮清換了個眼神,而後他壓著聲音,似引誘般問:“這三件衣服,你可還記得都是什麽樣的麽?”

李勝點了點頭,“一件雪白雪白的,像是道袍但又不像,總之一層加著一層;一件是咱大晏萬歲爺穿的那種繡著五爪金龍的、明黃色的龍袍;另一件……是玄色的,上頭也繡著龍,但那龍纏著一個用金線繡著的大圓餅。我就是個幫工,也不懂繡活,認不出來那到底是什麽。”

金線的大圓餅。

這個形容一說出,李潯腦袋裏就出現了一個金烏圖騰,他料想是這個沒錯了。

“我看見之後慌裏慌張地開始跑,生怕被柴源進逮到,也還好我命大,真的又稀裏糊塗地跑出去了,出去之後,拿了藥就躥回了家。

“我是左思右想,一晚上沒睡啊!我想著我進去了肯定會留下痕跡的,柴源進遲早有天會懷疑到我頭上,我不敢留,第二天就說我娘離不開人不做了,多一天我都待不了。”

眼見著人又快陷入夢魘了,晏淮清即刻低聲安撫道:“好好,多虧了你了。現在已經沒事兒了,有我們在,柴源進不能拿你怎麽樣的,你且放心,好好地照顧你的母親。”

說著,又將那玉佩塞給了李勝。“這東西你還是收著,典當了銀子,帶著你娘離開這裏,去江南,去柴源進找不到的地方好好地過日子。”他還記得第一次趴在小院兒屋脊上時,李勝與其母親暢談的江南。

江南或好或不好,傳言或真或不真,留由去過的人決斷,但心存向往的人仍可大膽前行,沿路總有一處風景不會讓人敗興而歸。

“去吧,回家吧。”晏淮清說。

李勝眼中又滾出了幾滴熱淚,從地上爬了起來,帶著玉佩和銀子踉踉蹌蹌地跑回了家。

他沒有再回頭。

-

雲錦閣出了暗室裏有那樣的東西,他們自然時要去看上一看的。

李潯抱著人夜行於京都城的屋脊上,如煙一般在月下飄過,不過一會兒,就到了雲錦閣的所在處。

雲錦閣裏頭的貴重物什多,所以墻做得又高又厚,他二人躲在後院兒的大樹上觀察了一會兒,就看見了李勝弄出來的那個洞。那洞在茅房和大樹之間夾著,一股味兒熏出來,還真沒人願意去那裏看,他們這個位置正正好好地能看見。

那洞拐個角就是樓閣的偏門,只是偏門也落了鎖。

再盯著看了好幾息才發現了端倪,那偏門旁釘了一塊兒和木墻顏色相近的窄木板,但借著月色換著角度,就能發現其顏色質感的不同。

李潯暗笑了聲,沒想到這李勝為了偷溜出去買藥,竟然想了這麽多法子,也居然都沒有讓柴源進發現。不知是該誇讚一聲機靈,還是暗唾柴源進大意。

在樹上蹲了又有半炷香都沒聽見裏頭有別的聲音傳來,李潯才抱著人落在了後院兒裏。

接著巧勁打開了木板,他二人躬著身子進了裏頭。

李潯心中有些好笑,雲錦閣來過不少,回回都是被捧著供著,沒曾想有一日還要這樣偷偷摸摸。

木板重新被合上的時候,堂中就一點光亮也沒有了,李潯怕晏淮清會碰傷,想折根蠟燭借點光,於是憑著當初的記憶往某處走了幾步。

晏淮清就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

他伸手一摸,卻不知是碰到了什麽東西,接著身側的墻嘎吱幾聲就空出了一道縫。

兩人在一片昏黑中對視一眼,毫不猶豫地從縫隙中走了進去。

暗道彎彎曲曲,要下不少的臺階,墻壁又濕又滑,帶著濃重的土腥味。約莫走了一盞茶,一片昏黑中染出了幾分柔和的光亮。

像是蠟燭發出的光。

他二人加快了腳步,前途的路也越來越寬敞、越來越亮,直到最後……他們終於走到了李勝所說的那個寬敞的地兒,也終於看到了那三件被整齊掛在墻上的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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