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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伍拾捌】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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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伍拾捌】劍

天啟元年臘月十四,晏鎏錦派十萬人馬對雀兒坡數十裏外的如新溪發起進攻,來勢洶洶,竟有一朝吞並之意。

駐守在雀兒坡的韓元嘉沒有猶豫,欲親身上陣,領兵迎敵。

坡上鳥雀鳴叫半宿,直到韓元嘉整軍待發之時尚未停歇。

晏淮清尚在人世一事,尚不能洩露,於是幾人便尋了一小坡為韓元嘉踐行。

李潯溫了一杯酒,為即將出征的韓元嘉滿上,舉杯相對之時,又難免愧疚。“元嘉,大丈夫生於天地間,理應建功立業,如今我卻要你自毀清譽,此番……是我愧對於你。”

晏淮清也滿了一杯酒,敬上一身甲胄的韓元嘉。“韓指揮使,你於大晏,有救世之功。”

雀兒坡的冷風刮過,韓元嘉的鼻唇被寒氣搓紅,他單膝跪在了地上。“大丈夫處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義,內結骨肉之恩,言必行,計必從,禍福共之!得遇陛下與李潯,乃元嘉之幸,救大晏於危,乃元嘉之責。”

語罷,韓元嘉豪飲而盡。李潯、晏淮清、司內陪飲一杯。

酒入豪腸,韓元嘉將舊站一甩,便跪地對晏淮清磕了幾個頭。“請陛下放下,請大晏放心!”

晏淮清屈身將地下的人扶起,拍去了韓元嘉肩上的落葉。“朕信你,大晏也信你。”

韓元嘉用掌心抹了一下鼻子,又一躬身,而後兩步並作三步地走向自己的戰馬,翻身上馬之前,與司內握拳相碰。

二十八歲的羽林左衛親軍指揮使,領著五萬兵馬,去打一場必敗的戰。

史書或不會詳解他失敗背後的計謀考量,但他仍舊願意用武將的清譽與名聲去為大晏搏一個機會,夫英雄者,當為此也。

-

天啟元年臘月十八,韓元嘉於新溪與晏鎏錦之軍相遇。

天啟元年臘月二十,新溪失守,晏鎏錦之師大獲全勝,大晏主帥韓元嘉趁亂逃走,五萬人馬也因此潰散南逃。

此消息迅速傳回京都,從前年少有為的韓指揮使,已成京都鼠輩,人人得而唾之。光耀百年的京都韓家,一夜便成京都之恥,再不覆往昔榮耀。

天啟元年臘月二十一,晏鎏錦一聲令下,則兵馬一齊南下,一鼓作氣向雀兒坡發起攻勢。

三十萬兵馬入雀兒坡,他自詡是魚入江海、鷹翔長空,便是來去自如、無人能阻。

晏鎏錦又自認為雀兒坡將是最後一戰,難抑心中激動之情,揮墨作下一歌:蛟入海兮浪激蕩,雀朝凰兮士歸鄉,時利吾兮鎮八荒!

雀兒坡附近皆是山脈,不好尋找容身之處,而十裏地外恰好有一空窪地,正正好好能容納他三十萬人。是故他欲在窪地處歇息一日,只待翌日一大早,便擂響戰鼓直擊大晏駐守的十五萬人。

怎知當夜,就生出了意外。

-

“殿下,殿下!”

晏鎏錦尚在睡夢中,做著拿下那十五人餘兵、回到京都榮登寶位的美夢,哪知冠冕還沒戴在頭上,就聽見有人急匆匆地喊著自己。

他不耐地睜開了雙眸,從床上坐起正欲問發生了什麽,就見那喊著自己的小卒十分大膽,竟然直接掀開了營帳闖了進來。

“大膽!”他高喝一聲。

“小的該死,小的該死。”那小卒習以為常地跪了下去,又跪走靠近,哭天搶地般喊道:“走水了,走水了。殿下,糧草全都被燒光了!”

晏鎏錦僅剩的睡意在霎那消散,他直接站了起來。“你說什麽,再給我說一遍。”

“我們發現得太晚了,糧草都被燒了大半了!”小卒匍匐在地上,渾身都在顫抖。“殿下恕罪。”

晏鎏錦額上青筋暴起,粗喘了幾口氣後對著地上的人狠狠地踹了幾腳。“你們是幹什麽吃的?”他撈起了一旁的衣物,看著地下的人怒火不減反增。“還不快去救火!”

“是,是。”小卒哆哆嗦嗦地從地下站了起來,慌裏慌張地又跑了出去。

晏鎏錦也顧不得整理自己了,發絲還散亂著就跑到了儲存糧草之地,果不其然大半都成了灰,另外大半還在熊熊的烈火當中。

營中士兵慌慌張張,想盡了各種方法去滅火。

可無水,又怎麽能滅火?

天曲河雖離此處不過百裏,可雀兒坡卻是個缺水之地,何論冬日裏江河小溪都凍成了冰,眼下起了火,便是想要找水也找不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糧草被吞噬殆盡。

晏鎏錦只覺額頭突突地跳著,他怒火中燒,抽出了身側侍衛的劍,對著站在一側著急的火頭軍捅了過去。

利刃穿破皮肉,那火頭軍瞪大眼睛哆嗦了幾下,話都沒說完就咽了氣。

劍抽出的時候帶出了一串的鮮血,他將染了鮮血的劍丟在了地上。“廢物,一群廢物。”

罵了幾句後,又抓住了另外一個押運官。“你,跟本皇子說,為什麽會起火?”

“殿、殿下……”那押運官渾身都在抖,話也說不利索,“有,有人放箭,帶火的箭,天幹物燥,一下就燃了起來……”說著,淅淅瀝瀝的聲音響起,接著就是一股直沖鼻子的尿騷味。

竟是被嚇得尿褲子了。

“廢物!”晏鎏錦嫌惡地皺起了眉頭,將人丟在了地上。“先給我救火!”說著,就轉身走向了淑妃的營帳,打算去商討一下此番火箭之事。

水不能用,周圍的塵土還是起了些作用的,蓋了一層又一層,怎麽著也終於將火滅下去了不少。

眾人正準備松下一口氣的時候,就發現山坡之上又萬箭齊發,裹著油布點著火的箭劃破夜空,宛若明燈三千,只是明燈祈福、而火箭為禍。

火箭落在地上、帳上、草垛上……散了一連串的火星,燒起了一大片的火。

-“走水了,走水了!救命啊!”

-“敵人,敵人打進來了,快逃。”

-“啊啊啊——好疼啊!”

嚎啕聲、呼救聲、奔走逃竄聲混雜在一起,營中鬧鬧哄哄,半點不見幾日前獲得新溪大捷的精兵模樣。

這邊晏鎏錦剛兩股剛沾到凳子,就聽到了營帳外頭鬧哄哄的聲音,又倏地站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地就開始往外走。

“怎麽回事?”他怒喝一聲,然而現在卻少有關註他的人。

他只看見了外頭一片連天的火海,和已如熱鍋上螞蟻的士卒。

晏鎏錦一驚,往後退了幾步。

“皇兒,怎得了?”淑妃眼見不妙,也急急忙忙地走到了出去。

見到外頭的一切後,也失了語。

-

“還不歇息麽?”李潯抓出了床上的獸皮墊,直接裹在了晏淮清的身上。“夜已深了。”

晏淮清往後抵在了李潯的胸口,搖了搖頭。“前線戰士正苦攻窪地,若他們的君王只顧享樂歇息,實在昏庸。”

李潯笑了下,也就沒多說什麽了。

兩人這麽靜靜地倚靠了一會兒,晏淮清忽地又開口說:“明日……我……”

“別害怕。”李潯將自己的下巴抵在了對方的肩上,一同看著天邊獨掛的下弦月。“有我在,總會護你周全的。”

懷中的人卻搖了搖頭,“不,你知我不是這樣的意思。”

“若並非擔憂此事,那就再無需有其他任何顧慮了。”李潯當然知道對方是什麽意思,只是空說一些話並無意義,明日一過,對方方能知曉他自己並非是無能之人了。

於是便裝作不知,笑著說:“因為護你周全是我的事,我總有思慮不周的地方,而拿下晏鎏錦是你的布局,你做什麽都能做得很好的。”

晏淮清像個討得到了嘉賞的孩童般笑了一下,“猶記得去年此時,你還罵我是宋襄之仁、不中用呢。”說著,又笑了兩聲。“不怪人家說枕邊風好使,如今你倒貶低自己,誇讚起我來了。”

“嗨呀,那你真是冤枉我了,我素來不會說謊話的。”李潯趕忙為自己辯解。

晏淮清卻不依,“你說的謊話還少嗎?上回是誰半夜裏貪嘴偷喝了酒,還冤枉人家司內?”

“那我也沒騙人不是,司內確確實實喝了不少。”

“好呀!”晏淮清在他的懷中轉了個身,佯怒道:“你們師徒二人凈合起夥來做壞事,我是拿你們沒辦法了,回去告訴子卯叔,讓他收拾你們。”

李潯仰頭大笑幾聲,整個胸膛都在震。“子卯叔偏向我,你若告訴他,他只會再多給我準備幾壺,你算盤打錯了!”

二人一來一回地打趣著,方才的那幾分愁緒全然散去了。

而這麽一守,就是一整夜。

天光大亮之時,司內回到了雀兒坡,給他們帶回了一個好消息——晏鎏錦在昨夜的大火中損失慘重,士兵疲敝,而又因損失巨大,似乎隱隱有內鬥之勢。

晏淮清與李潯對視一眼,這是一個反擊的好時機。

於是再沒猶豫,直接兵分東西南三路,領兵出擊。

窪地離雀兒坡不過十幾裏地,他們自南向北直上的,幾乎沒耗費什麽時間,於是便停留在山坡之後窺視,等待繞路的東西兩兵。

窪地地勢低,三面環山,缺口在南,就像是一個天然竈臺一樣,火聚在坑裏燒,缺口灌進去的風只會助長火燒的速度。經過了這麽一夜,只能看見營地中焦黑的木炭和四起的灰燼。

“軍心已大亂。”晏淮清先開口,聲音穩了不少。

“嗯。”李潯也放心了許多,“以為你死了,他心便靜不下了,新溪一戰大獲全勝,又讓他覺得自己是大勢所趨。驕兵必敗,他早已看不清局勢了。”

晏淮清沈吟半響,問:“耶律沖那邊,你是不是也……”

“是。”眼下司內他們還沒到,就可以多說一些。“於晏鎏錦會面前夕,我又讓人偽造了耶律沖的手書給晏鎏錦,借耶律沖之口說他與我離了心,讓他們兩人與我假意結盟,等借我的手順利拿下了你,兩人再反咬我一口。”

李潯低笑一聲,“他信了。”

晏淮清也跟著笑了下,說:“不僅信了,我猜想,他或許也找過你,讓你不要與耶律沖交心吧?”

“不錯!”李潯大笑,很是快活。“由是晏鎏錦便以為他才是玩弄局勢的那個人,也就更是自負自滿。所以會面當日,我怕耶律沖不好控制,便說他借故離開,這麽破綻百出的理由晏鎏錦居然也相信了。”

“所以他能如此自信地進這個窪地,也有‘耶律沖’的手筆,對不對?”晏淮清又半擡著頭問李潯。

李潯一把將人攬入了懷中,捏了捏對方白皙的脖頸。“正是。‘耶律沖’對晏鎏錦說:他早在雀兒坡附近埋伏,讓他放心大膽地進,誘敵深入,彼時裏應外合、兩面夾擊,必能將大晏一舉拿下!”

晏淮清搖了搖頭,不知是在感慨什麽。

兩人再聊了一會兒,那邊就得到了司內到了的信號,於是便不再說這些了。

約莫半個時辰後,司內之兵先從西而攻,窪中晏鎏錦的士兵眼見著大兵從山坡上壓下,即刻慌了神,全然記不得什麽排兵布陣了,只顧禦敵。

東邊兒的士兵也早已就位,看準時機之後開始進攻。

滅了一晚上火的疲兵根本無法抵抗這樣的兩面夾擊,不多時就敗走,而往山坡眾多的北逃顯然不是好辦法,於是缺了一個口的南方,就成了他們的目標。

此舉正中李潯下懷。

整軍待發之際,李潯往晏淮清的手中塞了一把利劍,說:“重華,我要讓你劍指敵寇,拿下萬軍。”

晏淮清看著那把劍沈默了半響,最後竟然是推拒開了。

李潯一怔,以為對方是不想邀功,正打算好言相勸,怎知對方反手抽出了他腰間的希聲。

“李潯,我要帶著你的劍斬下逆賊,史書也應當記得——你,是大晏的英雄。”

作者有話說:

“丈夫處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義,內結骨肉之恩,言必行,計必從,禍福共之!”這段最有水平的,引用自《三國演義》,是周瑜在群英會上說的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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