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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玖】她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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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玖】她的眼光

“記得像上次面對戚永貞時一樣。”李潯下了馬車之後幫他掃走了大氅上墜的幾朵雪,雖並無什麽作用,卻教圍在大理寺門口的百姓一陣嘀咕。“錦衣衛可有不少是晏鎏錦的人。”

李重華知道隱瞞身份對自己並無害處,所以即使不願和李潯有什麽暧昧不清的傳言,但到底也是無可奈何。

李潯此人行事張揚,直接從正門進了大理寺的案審處,大理寺卿寧淵已坐在公堂之上,左右各有一把紅木圈椅。

左位坐著的是東廠督主司內、右位是錦衣衛指揮使趙磐,兩人身後烏泱泱站著好些個他們各自的人。

三位正三品的官員堂前聽座,堂下跪著二個反手用粗麻繩綁著的、蓬頭垢面的魁梧男人。

正準備審案的寧淵看見李潯之後倏地站了起來,“掌印?”

李重華看著寧淵叫出口之後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料想對方其實也不想應付李潯這尊瘟神。

這一聲出來,堂中的人都將目光投了過來,不過一息,所有人便下跪對李潯行了一個大禮。

“下官見過掌印。”這一聲,幾乎要穿透大理寺的磚瓦房梁。

獨獨趙磐一人慢了所有人一步,不知心中在思慮什麽,李潯便看著他冷笑了一聲。“指揮使,還不行禮?”

趙磐穿著鬥牛服、身側配著一把繡春刀,面容方厚、體型寬大。聽見李潯說這話後,咬緊了牙關對著李潯行了一個叩拜大禮。“下官趙磐,見過掌印。”

待起身之後,他竟問了一聲:“掌印今日何故來此?”

聽得這話,李潯嗤笑一聲。“我來不得?東廠被冤暗殺大理寺左少卿,百姓卻將狗血潑到我掌印府門口,再不來,怕不是今日你錦衣衛做的事情都要扣我頭上了?”

趙磐就不說話了,只是放在佩刀上的手緊了緊。

其他且不說,東廠督主司內又往前多走了一步,喊了一聲:“師父。”

司內相貌清秀幹凈,今日不過一身青綠色的常服。斷了根也沒有太過於陰柔媚美,眉梢眼角帶著幾分憂郁,不著東廠督主的官服時,像個熟讀四書五經的書生。

教人想不出他的師父是李潯、也教人看不出是個閹人。

李潯對司內點了點頭,而後把被自己擋在身後的李重華露了出來,介紹道:“這是我新認的小奴,與你來認認。”

李重華這張臉,圍在大理寺外面的百姓或許認不得,但堂前各位卻見過無數次,一露出來便落得個四下寂靜、無人敢語的地步。

他用餘光一一看過去,發現眾人神色各異。

司內的眼中是打量、大理寺卿微微蹙眉,而最有意思的莫過於錦衣衛指揮使趙磐,面上的表情驚懼交雜,也不知道晏鎏錦有無與他說過這件事情。

李重華全當沒有看見,對著司內作揖道:“草民李重華,見過廠公。”

“無需行此等禮,日後你我以兄弟相稱便可。”司內反應得很快,面上已經帶著淡淡的笑了。

李重華看了一眼李潯,對方對著他微微點頭,於是他也笑著對司內回了幾句。

“再來拜見各位大人吧!”李潯把寧淵和趙磐向他一一介紹,他也便跟著一一行禮。

行完禮之後,李潯也不管堂中的人是何反應,大袖一揮便喚人道:“看座、沏茶。”

堂下好些人又搬了兩張紅木圈椅,上頭蓋著一層軟厚的獸皮墊,又有小吏急急忙忙地給他們倆沏了一杯熱茶。

李潯卻是自己將兩杯都接了過去,自己將其中一杯遞給了李重華。

他沒有停頓便接了過來,氤氳的熱氣冒出撲在手上變得濕潤,寒氣侵蝕又讓其變得冰冷。堂中無一人說話,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不少,他狀似不知曉,掐著嗓子逼著自己說了聲:“謝謝老爺疼重華。”

堂中如此越發沈默了。

“審吧。”李潯淺抿了一口茶,隨後看了一眼堂上的寧淵。“我倒要看看是誰將臟水潑到了東廠的身上。”

他開了口,眾人也不好再明目張膽地盯著李重華看,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心思各異地沈默著。

而李重華坐在他的身側,借著他的勢肆無忌憚地打量這堂內的人。

之前東廠、大理寺、錦衣衛三處已經將案件的“真相”查辦出來了,如今升堂審理的不過也就是將罪案宣讀一遍,讓對方在眾目睽睽之下認罪。

期間一切都很順利,沒有發生什麽意外。

晏鎏錦推出來的是兩個窮兇極惡的山匪,半年之前東廠帶人圍剿了城北百裏外清源山的山匪窩,幾位當家就是在薛古的手裏被判了罪行了刑。

按照他們的說辭,便是那個時候對東廠和薛古懷恨在心,故而刻意報覆,沒有半句提到有關晏鎏錦、哪怕是有關錦衣衛的話。

至於這二人到底是不是清源山的山匪、晏鎏錦又是如何說服他們出來定罪的,這便無人知曉。

狀紙一寫、手印一案,如此便算是結了案。大晏正四品大理寺左少卿薛古的一生就此劃過,從此往日榮華和苦痛都不過成為了一抔黃土,再無需被人提起。

李重華聽見寧淵的醒木一拍,渾身便一顫。

怎麽會是這樣的結果?不應該是這樣的結果。三千私兵的兵符,要換的是薛古的一個公正,不是粉飾太平!

心跳得越來越快,袖中的手已經開始微微顫抖,不可置信夾雜著怒火一瞬便灌滿了他的身心。

他伸出手扯了一下李潯的袖口,對方側身來看他用眼神詢問怎麽了,而在他張了張嘴準備想要說些什麽的時候,忽而只聽得在側廳屏風後傳來一聲慟哭。

是個老婦人的聲音,淒淒厲厲。

李潯多看了他一眼,轉回了自己的身,隨後問案上的寧淵。“是何人在慟哭?”

寧淵嘆了一口氣。“是薛古七十歲的母親,他的妻兒也在。”

“那便請上前來。”李潯說,也沒有等著他們回答,便讓人將屏風後的人帶了上來。

為首的是一個二十桃李年華的女子,此婦即是薛古的妻子邊映。她身後跟著兩個剛剛學會走路的孩子,手中還攙扶著一個拄著拐盲了眼的古稀老婦人,這老婦人便是薛古的母親李香菊。

四人皆是粗布麻衣、戴孝之妝。

那老人臉上溝壑縱橫,渾濁的淚水落下滲入溝壑裏,讓整張臉都變得潮濕。她的步子已經不穩了,張著無牙的嘴在大哭,她喉中擠出的聲音如在一間破敗的荒屋裏,腐朽的門窗被寒風吹得發出不堪的聲響。

“我的兒啊!我的兒啊!”她腿下一軟便往下倒,邊映沒能攙扶住,二人就一齊倒在了地上。

“娘親,奶奶!”身後的兩個小兒跑上前去,急急地想要攙扶,亂作了一團。

李重華看著她們倒下的時候就想要站起來,卻被他身前的李潯一把按住了,用著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說:“慎行!”

他手攥成拳,卻又無可奈何,於是只能又卸了力道,無力地靠在了椅背上。

“大理卿老爺要為我的兒做主啊!”李香菊被邊映攙扶起來,遂又自己摸索著往寧淵的方向跪去,只是雙眼看不見錯跪了李潯這邊。

“娘,錯了,是這邊。”邊映的聲音也啞著,想將自己的婆婆攙扶換個方向,一擡頭卻恰好和李重華對視上。

那一瞬間兩人都沒有動作也沒有說話,李重華不知她是否見過自己,也看不懂對方的淚眼婆娑的眸中覆雜的情緒,只覺得那樣的目光太熾熱了,像是要把自己的神魂都燒出個洞來。

他的喉中哽住了一口氣,吞不下吐不出,眼眶就被逼得發熱了。

良久,又或許其實本就只有幾息,邊映就移開了自己的眸子,寧淵也在這個時候發了話。

“薛老夫人,方才你在屏風後想必已聽全了,薛少卿的案子已經算是結了。”

李重華看向寧淵,發現他也半低著頭,竟是也不敢看向她們。

“兇手是這面前的山匪二人。”寧淵的聲音有些氣弱,“是這二人在清源山剿匪一案後對薛少卿懷恨在心,故而蓄意謀殺。”

“真的只是這二人嗎?”邊映卻穩住她婆婆開了口。

她雖雙膝跪在地,身子卻是挺直的,宛若寒風中、懸崖邊的一株枯瘦勁松,淩厲且堅韌。

她開口說話時語氣不是質問,而是帶著不染一塵的純粹和堅定,一如她的眼神,也正因為此才教李重華無地自容。

“確是這二人。”寧淵沒有開口說話,趙磐在他之前回了邊映。“怎麽,薛夫人是在懷疑錦衣衛、大理寺和東廠的辦案能力嗎?”

邊映沈默了幾許,轉過去對趙磐磕了一個頭。“妾不敢。”

“如此,那妾便在此謝過大理卿寧老爺、趙指揮使、司督主,還有……”她跪著對著幾人的方向一一行了個磕頭大禮,最後到了李潯這邊時,又深深地看了李重華一眼。“還有謝過李掌印。”

“與我相公了一個公正!”

語罷,她便重重地往下磕了一個頭,比前幾個都要重也似乎更要虔誠,她的頭擡起來之後,額上便是一道血印。

李重華藏在袖中的手顫了顫,腦中緊繃的弦鋥地一聲崩開,眼前似乎都模糊了幾分。

他莫名想看坐在自己身前的李潯面上的表情如何,收了他的兵符、得了薛古妻兒的下跪道謝,給出的卻是這樣的結果,李潯會想些什麽呢?

可礙於位置和周圍的人,終究是不能。

“薛夫人,趕緊帶著你的婆婆和孩子回家吧!”寧淵看不下去了,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這天寒地凍的,莫要受涼了。薛少卿的屍身,我們會與人給你送回去的。”

如此,邊映又道了一聲謝。

寧淵開了口,其餘幾人也沒必要因此拂了他的面子,沒有阻攔便由著邊映她們不大符合規矩地先行離開。

離開之前邊映沒有再看他,只是李重華總覺得有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重而滾燙。

“此案既然已結,不如諸位隨我去後頭飲杯熱茶?”沈默了一會兒,終究是寧淵先開了口。

李潯便拉著李重華率先起了身,用著淡淡的眼神掃了一遍堂中的人,“不必了,即已證明此事和東廠無關、和我無關那便再無可說的。”

說著他又笑了一下,短促,讓人聽不出情緒。

接著李重華就感受到自己被他輕輕地攬了一下腰,隨後就又聽見李潯說:“今日來此,也是為了邀諸位三日後去重雲山莊赴晏賞霧凇,彼時,再將我的小奴好好向各位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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