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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伍】再遇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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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伍】再遇舊人

泥爐裏的酒冒出了一層綠沫,撲騰間又被煮散開,李潯把八珍糕往他的方向推了推,用金匙推開泥爐裏的浮沫給他自己的酒盅裏添了一些。

“你若覺得無趣便再等一等。”他半倚著小幾細品著酒,微醺之間眼睛半瞇著,面上的紅暈與身上的紅衣相得益彰。“這米酒還是不敵其他有烈性,但勝在甘甜討喜。”

李重華拿了一塊兒八珍糕細細咀嚼,沒有怎麽喝,聞著煮出來的酒氣都覺得有了些醉意,和著八角亭外臘梅的香氣,確實催生人產生出惰意。

一塊兒八珍糕還沒有吃完,正在品酒的李潯忽然開口。“來了。”

他話音剛落,小道處就傳來了散落的腳步聲,還有幾人應和的笑聲,不過一息,那一行人就轉了出來。

為首的是一個大腹便便的男人,髯邊留著半長不短的胡須,頭戴四方平定巾,身著直布青色長袍、外加一件鑲著羊脂白玉紐扣的披風。他身邊跟著一個穿著大袖圓領、桃色花冠裙襖的女人,襟上一個金鑲玉的禁步,在皚皚的雪地裏晃眼得很。女人牽著一個半大的孩子,身後還有兩個還未出閣的女子。

除卻這行主人家的,身後還有六個帶著煮酒器物的小廝,還有提著食盒衣物的婢女。一行人的陣仗,不像是出來游玩的,倒像是要搬去別院長居。

這男人李重華認識,戶部尚書戚永貞,大皇子晏鎏錦的人。

他身邊跟著的女人是他的寵妾惠丁蘭,帶著的孩子是惠丁蘭三年前生的兒子,至於身後的兩個女子,是他的大女兒和二女兒,皆是庶出。

戚永貞還未走近,見到亭中有人便停下了腳步,李重華透過帷帳看去,他蹙著眉似乎是很不開心。

於是李重華看了李潯一眼,對方只是回了他一個帶著笑意的眼神,手中的酒盅還是沒有放下。

也不知戚永貞說了什麽,那後頭的小廝便走上了前,隔著帷帳就開始大喊:“裏頭的人是誰,快快離開,這八角亭是我家老爺定下的。”

亭內就他和李潯兩個人,兩人都沒有說話,自然是無人回答那小廝。

沒有得到回答,那小廝氣急了,語氣更重了一些。“快些離開,別不識規矩,我家老爺可是貴人,你膽敢不從?”

回答他的仍舊只有炭火烹酒發出的啪啦聲。

眼見著喊了兩次都沒有回答,戚永貞又派了兩個小廝,這次便沒有說話,直接朝著八角亭而來,瞧著手的動作是要扯開帷帳。

李潯沒有去阻止,所以李重華也沒有動。

那小廝下手粗暴,輕薄的帷帳在他的拉扯下被撕裂成兩半,又輕飄飄地往下墜,堆在地上和積雪融為一體。

“倒要看看是何膽大包天的人,竟然……”扯下之後小廝就開始怒斥,然而在看清楚八角亭內那一身紅袍的人的長相之後瞬間啞然,雙腿哆哆嗦嗦之下往後退了幾步。

戚永貞對小廝的行為不滿,低喝了一聲往前走了幾步,卻在看清了李潯的臉之後面色也瞬間變得難看了起來,嘴角開始細微地抽動。

“李掌印,真是好巧,原來這八角亭之中的人是你啊。”

李重華記得戚永貞從前對李潯忌憚得很,恨不得避著走不觸這黴頭,怎料在晏淮清“死”後,他的態度變了如此之多。

事發不過一旬,已是物是人非。

“戚尚書,來一杯?”李潯把酒盞朝著戚永貞的方向舉了舉。

戚永貞還沒有動作,他便把目光移到了被丟在了地上的帷帳上,故作驚訝地說:“尚書喜歡這紗嗎?也是,你見多識廣,想必已經認出那是今上欽賜的流雲紗了。”

流雲紗,薄如蟬翼,因被風吹拂過姿態宛若流雲輕煙而得名,千金一匹、千金難遇。

上次李潯帶人偵破了一起官鹽走私案,皇帝龍顏大悅,將藏在國庫裏多年的流雲紗賜給了他一匹,這點倒是沒有誆騙戚永貞。

但李重華卻很是肯定,這並不是那傳說中千金一匹的流雲紗,不過是普通的、用來做帷帳的布匹罷了。

李潯說完這話之後,戚永貞面上的表情更是難看了,“李掌印,這流雲紗金貴,我又何曾能夠見識到呢?怕是就在面前,也認不得是與否了。”

他這話音一落,李潯就嗤笑了一聲,其中不屑未有隱藏。

端起酒盞一飲而盡,李潯沒有再看戚永貞,而是冷冷淡淡地說:“眼前不就是了?戚尚書若是看不上這被丟棄在地的,可以去請求萬歲爺讓你去國庫看一看。”

“戚尚書面子薄,我也可以替你說,尚書以為何?”

李重華手裏那塊八珍糕還沒吃完,一邊細品一邊看戚永貞的表情。他垂在身側的手已經握住了拳,面上崩得緊緊的,耳根處有些漲紅。

這模樣,確實有意思得緊。

“掌印客氣了。”他作了一個略帶潦草的揖,“這次是家奴行事沖動,也是在下管教無方,才讓這流雲紗被毀壞至此,在下深知流雲紗有價無市,只得奉上千金略表歉意。”

千金,李重華聽得嗤笑一聲,他戶部尚書確實有本事隨便拿出千金來,可誰又知道那千金是不是民脂民膏。

“千金價太高,潯無意為難戚尚書。”李潯回絕得很快,像是早早地就知道了戚永貞的後話。“聽聞尚書在重雲山莊有座宅子……”

聽到這話,戚永貞卻像是松下了一口氣。

“潯近日正愁無禮贈予我這新認作的小奴。”李潯把空了的酒盞遞到了李重華面前。“此番多謝戚尚書割愛了。”

上馬車之前對方與他說的話,李重華都記得清楚,如今實施起來還是有幾分困難。

怕自己行事尚有晏淮清的作風,故而他在腦海中開始快速回想從前在東宮時,他的隨身太監的小奴侍候那太監時的模樣,努力地覆刻踐行著。

於是乎他放下了手中啃了一半的八珍糕,拿著金匙給李潯舀了一盞酒。將杯沿沾上的酒水細細擦凈後,才又畢恭畢敬地遞給了他。

“重華,快來見過戶部尚書戚永貞戚尚書。”李潯拍了拍他的手背。

李重華得了示意立刻起身,面上扯出了一個學來的笑,朝著戚永貞作揖道:“草民李重華,見過戚尚書。”

“啊!啊!”戚永貞看清了他的臉,立刻瞪大了眼睛,慌忙地邊搖頭邊往後退了幾步,最後倒在了愛妾惠丁蘭的身上,“哎呀”了一聲。

“老爺,老爺你怎麽了?”惠丁蘭著急忙慌地把戚永貞扶了起來,一邊幫他順氣眼睛一邊惡狠狠地盯著李重華。“老爺你沒事兒吧?”

戚永貞沒有理她,瞪大的眼睛也沒有收回去,又顫顫地伸出手指著李重華。“你,你,你……廢……你是誰?你怎麽會在這裏?”

“草民是老爺新認的小奴,賜名為李重華。”他快速地回想相似的場面。

頗為不熟練地做出了無措的模樣,手半懸在空中不知擡起還是放下,最後看向李潯,怯怯地對戚永貞說:“今日來此,是隨著老爺一起來煮酒賞梅的。”

“尚書,我……”忍著不適,他半跪到了李潯身邊,拉住他的衣角擡著頭看著他問:“老爺,是重華哪裏做得不好嘛?惹得尚書嫌惡了。”

“哈——”李潯忽然笑了一下,上下將他打量了一番。

李潯笑著攬住了李重華的肩,狹長的眼斜瞥向戚永貞,語氣淡淡地問:“戚尚書,可是對重華多有不滿?或者是,對潯有不滿?”

“李潯,你你你,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戚永貞從方才的震驚當中回過神,現下轉化為了憤怒。“他到底是誰?”

李潯面上的笑容收了起來,身子前傾將手杵到了矮桌上,正正地看著戚永貞問:“戚尚書以為我在做什麽?又或者說,戚尚書以為重華是誰?”

李重華收回了扯著李潯袖子的手,不動聲色地看著二人交鋒。那戚永貞嘴巴哆哆嗦嗦,心中顯然是有了一個想法,但就是沒有說出來。

“晏淮清”三個字,如今倒是越發燙嘴了。

他嘴翕張了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李潯也是沒了耐心,轉回身伸出手幫李重華理了理有些褶皺的外裳,又說著:“重華像誰並不重要,畢竟這張臉,如今已是天下獨一份了。”

“真正重要的是,李重華是我李潯的人。”

這些話說出來像是有溫度的,然而李重華細看李潯的眸子時卻比往日更為冷淡。

李潯的身上總是有很多謎底,好的壞的摻在一起,越是相處李重華便覺得自己越發不了解他。

萬幸李重華所求不多,對於李潯而言也並不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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