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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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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裂

宗樊不遵神諭,惹得朔風勃然大怒。

在他的默許下,攻入人間的魔軍違抗了兩族交戰不殺君王的舊例,潛入綏京皇城,以煞氣傷了宗樊根本。

此後,朔風表面仁義地命青龍施雲布雨,看似為人族阻擋懼雨的魔軍,實際上卻是借蒼天洩水,使得江海倒灌,伺機協助屠殤毀滅人間。

因蕭湄有混元璽在身,得到天闕不少追隨者傾力相助,又加之人鬼妖三族的戮力同心,原本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戰爭,在天闕硬生生拖了三日。

遠在異世界的人間,已經整整過去三年。

上界神者的鬥爭,殃及了無辜的人族。

天空似乎裂開了無數道縫隙,時而雷電齊至,總是烏沈沈地望不到邊。

三年暴雨不停,引發了嚴重的水災,地勢低窪處已經徹底被吞噬,成了泥沙遮掩的廢墟。

人間各處民不聊生,百姓紛紛湧至倚居高地的城池。

無數戰死的妖神魔鬼屍骸從裂口處掉下,在倒灌的積水中泡得囊腫腐爛,放眼望去浮屍遍野,惡臭熏天。

人間的水源地盡數被汙染,百姓們不得已喝了未經處理的生水,很快引起大規模的霍亂。

魔人持械闖宮後,宗樊身上的魔氣遲遲未能祛凈,整個人消瘦了一圈。

她獨自走到含光殿外,灌滿水汽的空氣帶著屍體腐臭味迅速彌散開,直直躥入肺中,激起抑制不住的咳聲。

明徠聽得眉頭擰作一團,趕忙跑來阻攔。

“昨夜又泡死了一個宮人,奴才們正在外頭打撈,君上還是不要看的好。”

宗樊望著傾倒不盡的雨水,心裏漸泛苦澀。

她苦心經營大半生,滿懷熱忱想帶領人族脫離魔人爪牙,最後還是逃不出被當作犧牲品的命運。

“聽說城東忽起霍亂,醫官們去了不曾?”她眉眼低著,問得很是寥落,掩著唇又是幾聲壓抑的輕咳。

“劉醫官牽頭,昨日便帶著數十車藥材去了。”

自從朔風借驅趕魔人之由降雨,人族已經三年不曾見過日光。不管是禮拜星宿,還是召遣神靈,都起不到任何效用。

裸露在外的植被差不多死絕,用粗鹽儲蓄的肉食也快耗盡,如今水源地被毀,他們撐不了多久了。

人一旦受病痛折磨,總容易過多憂思。

宗樊困囿陰霾中三年,似乎被耗幹了精氣神,臉上愈見陰郁。

煞氣游躥經脈,折磨得她整夜整夜睡不著,眼底烏青一片,寧知微幾次想要探視,都被蹩腳的由頭擋了回去。

宗樊忍著滿腔痛意又撐了幾日,殘存的理智終究崩斷,起了死志。

就在她絕望地握刀準備自戕時,明徠忽然連滾帶爬進了殿,他被喜悅沖昏了頭腦,只零散擠出幾個不成句的字。

隱在袖中的刀忽而一松,宗樊攥緊了扶手,“你再說一遍?!”

“是金烏!君上,天現金烏!雨停了,不是奴才的幻象,人族絕處逢生了!”

明徠喜極而泣,哭著磕了好幾個頭,末了又趕忙爬起來攙扶住宗樊,“絕非奴才胡謅,君上親看!”

宮人正在外頭紮堆圍觀,庭中積水未退,幾乎淹沒了他們的膝蓋。

上界的戰爭仍未停止,持續有屍體墜下,在望不到盡頭的水泊中摔成血泥。

淺淡日光透過檐瓦照在長階上,宗樊以手攥著門框才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形,她感受著久違的一絲暖意,遲遲沒有回過神來。

“快看,長龍打架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句,眾人擡頭望去,原本滿是裂痕的天幕已經恢覆如初,一輪金烏正高懸雲中,照著深受水患所害的大地。

等黑雲退散,瀉下的日光愈漸變得橙紅,很快趕走了連年積攢的陰寒。

宮人們看清雲中狀況,驚呼聲四起。

整整三個金烏高懸朗空,躲在雲中布雨的青龍正被數條水色長龍圍攻。

隨著淒厲的龍吟遠遠傳來,青龍被咬斷頸脖,直直墜入連片的水泊,久久沒有浮身。

水龍體態猛漲數倍,人間的積水竟然開始回流。無數細小的水柱升向天空,慢慢匯聚成極長的水鏈,盡數進了水龍腹中。

淹沒陸地城池的河水開始緩慢下降,數條水龍連吸兩日,水患平息,它們朝著綏京的方向長嘯幾聲,而後甩尾隱沒在了雲中。

三年暴雨,使本就飽受魔族戕害的人間成了煉獄。放眼望去,滿目瘡痍。

因為綏京靠海,海水倒灌,水淹的建築已經長滿了藤壺貝類,有些甚至形成了珊瑚叢。

沈屍從淤泥中顯露,有些已經化作骸骨,有些還是半腐之狀,被魚類啃食得面目全非。

此時,神隱塢外界。

一位烏髯壯漢飛至蕭湄身後,他左手捧著盛滿水的盂,數條手臂長的水龍游於其中,右手則執一根長柳條。

“如何?”蕭湄遠遠觀望著戰局,沒有回過頭。

盂中之水濁黃無比,還飄蕩著似有若無的腥臭味,雨師怕水龍玩鬧不慎濺出,便把手往身後縮了縮,“按您的吩咐,人間水患已除。”

“拿到寒髓深淵,隨意尋座火山倒掉罷。”

雨師走後,蕭湄退至戰圈末尾,親自聚陰,為死去的冤魂引路去往幽冥界。

這幾日,喚靈旗和幽冥錄中的鬼魂盡數出動,近乎半數都落得魂飛魄散的結局,就連魂將陸挽也在連日酣戰中傷痕遍身。

蕭湄並非強武系靈者,更多處於防守的被動中,當初溟珞以螭蛟筋所制的戮魂鞭,竟成了最稱手的武器。

她與皮糙肉厚的鳴啁有著心靈契約,一人一獸在三日戰鬥中完美配合,使得來犯的魔軍天兵連連敗退。

冥王和妖尊看蕭湄能夠自保,心中亦少了幾分顧忌,他們本意是牽制住魔君,不讓它尋到機會近身搶奪混元璽,所以下起手來也收了幾分力度。

可這樣放水,無異於助長魔君氣焰,它一邊假意擋著攻勢,一邊瞅準時機猛然飛身而起,手作鉤狀抓向不遠處正與魔兵廝殺的蕭湄。

妖尊本是隨意打打走個過場,見此情形,心裏頓時不淡定了。

“沈柯,攔住它!”

然而魔君已經竄出好一段距離,饒是妖尊生有千足,能禦風而行,也根本追不上它的速度。

眼看著那魔氣繚繞的巨爪就要勾斷蕭湄頸脖,妖尊眸色一變,急聲大喊:“重華天君當心後襲!”

蕭湄正以戮魂鞭斬殺圍困的魔兵,進退游刃有餘。身後勁風來襲,沒等她下令讓鳴啁躲閃,旁側忽有異獸撲來。

隨著巨大的沖擊力,蕭湄被推開一段距離,眼看著就要落在礫石堆上,一股柔和的靈波卻托起了她的身軀。

是雪狼。

魔君一擊撲空,陰差陽錯勾在鳴啁前腿上,飄逸的長鬃迅速被鮮血染紅。

它還欲再發起第二輪攻擊,鳴啁卻發了狠,咆哮著沖來,冥王妖尊也迅速趕至,拖住了它的行動。

眼看著雪狼帶著蕭湄越來越遠,魔君雖滿心不甘,可它如今處於下風,本欲從圍攻圈中抽身,修養精力等待下一次突襲。

然而令它沒有想到的是,雪狼把蕭湄帶至稍遠的安全處,便迅疾地折身攻來,速度之快,只留下一道殘影。

魔君剛凝出半個防護罩,便被如刀似劍的冰淩之氣襲面,撞得它連連後退。

雪狼化作人形,以靈符幻化出數千符兵,其中還包括之前隨著她殞身而消逝的阿九。

魔君抹了抹唇角溢出的墨血,氣得直接暴走,進入了完全戰鬥形態,一手撕毀一個符兵。

“汝乃小小的天闕神君,竟敢中傷本座,狂妄!狂妄!”

妖尊閃身至溟珞身旁,拉著她左看右看,嘖嘖稱奇,“小阿傾,你真是,混元璽竟有如此威力,害得孤起兵前還擔憂你就這麽長睡不起呢……”

說到這,妖尊斜斜睨了眼不遠處的冥王,將手中羽扇輕輕往溟珞頸後一放。

“來時沈柯試探我,到底是為誰而戰,我說自然是生擒淮安君邀功,如今這般,倒不算誆騙他。”

眼看數千符兵折了半數,溟珞抿了抿唇,道:“天帝不知何時會來,斬殺魔君刻不容緩。”

妖尊搖著羽扇,看似為難,腳卻已經邁了出去。

“孤瞧屠殤不順眼已經很久了。”

魔君不知道自己被設局,只是發覺冥王和妖尊的攻擊不再留有餘地,如今溟珞帶著一眾符靈加入戰鬥,讓它逐漸感到吃力起來。

鳴啁似乎聽到召喚,趁亂撕下魔君手臂一塊腥肉,便振翅朝遠處飛去,再回來時,它的腿傷已經恢覆如初,脊背上立著蕭湄。

魔君酒池肉林的日子過慣了,以一敵一還有勝算,可如今群起圍攻,皆非可以輕視的敵手。

身上所負之傷越來越多,它只能見招拆招,思考著如何全身而退。

幾十個回合下來,魔君傷勢愈重,漸漸力不從心,它正奪著溟珞的符文灼燒,卻被冥王凝聚鬼氣的一掌打中心口,直接摔撲於地,斷了數根肋骨。

眼見局勢不妙,魔君打出煞氣混淆視線,就要遁逃,卻被蕭湄驅使鳴啁阻攔了下來。

直至此時,魔君才知等著自己的是死局,它咬牙忍著湧至喉頭的腥血,恨不得生嚼了擋住自己去路的鳴啁。

“屠恪,速速率隊護駕!”

久久沒有聽到回應,魔君心中咯噔一下,朝遠處看去,才發現魔軍主將已經死在了無雙鐧下。

眼看著遠處督戰的靈魆和鳳兮陸續快移而來,它慌了神,嘶聲喊道:“兩族交戰,不可斬殺君王!”

“這條舊例,在你縱容部下伺機殺害人族皇帝時,已經不作數了。”

妖尊搖了搖頭,似在笑它的垂死掙紮。

沒等魔君爭辯,忽然被一柄神息繚繞的寒霜刃洞穿了頭顱,墨色的血噴湧而出。

它死死瞪著眼睛,錯愕與驚詫定格,龐大的身軀轟然倒下,震動感傳遍了水澤地。

餘下的魔界殘兵亂了分寸,本還有些士氣在,如今皆慌不擇路地潰逃。

魔君身為六界之主,不可能輕易擊殺,如今只是被溟珞的寒霜刃封住了竅門,隨時可能愈傷覆蘇。

蕭湄沈吟半晌,以混元璽烙印蕩出神息,築起堅不可摧的高墻,將無數追兵暫時抵擋於外,而後取出了塵封的幽冥錄。

自從歸墟往返,幽冥錄早已產生聯結,可以直抵風暴眼。

將魔君送去惡龍群遍布的酷熱沙地,它縱有萬般本事,沒有靈息帶指引,也休想逃出生天,重回六界。

幽冥錄開頁,天地變色,神隱塢內霎時間被濃郁的鬼氣籠罩,幽冥錄中伸出無數雙枯瘦的手,將魔君龐大的身軀慢慢勾進書頁中。

那些潰逃的魔兵發了狂,目露兇光撲來,卻被高墻上強悍的神息彈飛,根本近不得身。

隨著魔君身軀被鬼爪拖拽著消失,幽冥錄迅速閉闔,狂湧的陰氣霎時間風息雲止。

蕭湄驅使鳴啁靠近溟珞,笑著朝她伸出了手。

“我記起來了,關於你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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