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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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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活

“歸墟會吞噬亡魂記憶,不怪它這般反應。”

蕭湄彎身將小狼崽抱了起來,被它魯莽又笨拙的氣力撞著,面上溫和的笑意根本止不住。

風龍歸體帶來的記憶如潮湧現,她想到了很久的從前,溟珞也是這般蜷縮著。

不過那時她已經被獵妖人剖去了妖珠,關在銹跡斑斑的鐵籠裏,等著屠夫磨好鈍刀來剝皮取肉。

白練踉蹌走近,明明只有幾步的距離,她卻走得極慢,生怕這只是鏡花水月般一觸即碎的夢。

“小珞……”

小狼崽瑟縮一下,似乎受到了驚嚇,更加賣力往蕭湄懷裏鉆。

看著回到最初形態的小獸,白練想起溟珞平日示人的淡漠,忍不住低頭笑了起來。

“當初我將小珞的死怪到你的頭上,沒想到你能活著走出歸墟,亦沒想到,你真的帶著她的殘魂回來,我……”

曾經對蕭湄的不信任全化成了刺鞭,狠狠抽在身上,等白練再擡起頭時,已是淚流滿面。

蕭湄疲累交加,轉了話鋒,“靈龍筋我已尋回,辛苦你們為阿珞接回筋脈。”

白練胡亂抹去淚水,推搡了下身後沈默得如同背景板的黑蟄。

“老黑,快開傳送陣,去漂浮島!”

半刻鐘後,漂浮島外圍。

十條已化冰鱗的炎蛟往四周退開,齊聲咆哮,吹走積攢多年的落雪,露出了冰臺的原貌。

蕭湄走上冰階,看著封印溟珞屍身的冰棺,忽起近鄉情怯之感,心中道不出的惴惴。

小狼崽探出頭來,它聳了聳雪白的耳朵,看著那冰棺,竟覺得莫名熟悉。

白練忽然想起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漂浮島是寒髓深淵最嚴寒凜冽的冰核,蕭湄身為凡軀,莫說在此久留,就是踏入幾息,都會凍斃當場。

一個不可能的猜想忽然攀升於心,她咽了咽口水,試探性問:“姑娘是不是,去道君陵寢了?”

蕭湄不願過多提及,只是疲累地輕點了頭。

白練不敢問了。

若真是如此,城門前那只生著長翅的異獸是何物,答案不言而喻。

黑蟄看到蕭湄脖頸後若隱若現的繁雜符文,沈寂的黑眸忽有暗芒閃過,他一改從前不問世事的模樣。

“小珞全身筋脈被毀,如今要接筋洗髓,沒有五日恐怕下不來,姑娘若是撐不住,讓侍仆帶你回城休憩,這裏由我們撐著便好。”

蕭湄倚棺而坐,將靈龍筋遞了過來。

上面的煞氣已經被她祭出喚靈旗祛了個幹凈,如今外形滑潤如玉,多了絲似有若無的神息。

“你們專心而事,不必多理會我。”

小狼崽受本能驅使躍入棺中,輕輕窩在了屍身旁,等它感到寒涼要回到蕭湄懷抱時,卻發現自己的四爪莫名其妙開始消融。

靈魂碎片變作水跡滲入了溟珞體內,被水影掏去心臟的缺口慢慢修覆如初。

無數記憶開始湧現,小狼崽越發不安,嗚咽著朝蕭湄求助。沒等它喊出聲,魂體已經虛化得快看不見,隨著一陣涼風卷起,再不見蹤跡。

溟珞變回了雪狼形,卻仍舊沒有任何生命體征,心口那簇染血的毛發十分刺目。

黑蟄在四周架設起符箓高墻,操縱滿地飛霜將屍身托出了冰棺。

先破而後立。

當務之急是替溟珞洗髓,可她如今已經回魂,那些斷裂的筋脈留在體內太久,要除去就是剜心剔骨之痛,不僅耗時耗力,還極可能出現排異反應。

白練攥著靈龍筋,下不定決心,稍有差池,蕭湄的一切努力都會付諸東流。

這樣的結果,她擔不起。

“我信你,不要猶豫。”

輕緩的話語拉回了白練丟的神,她擡頭看去,蕭湄已經抱著雪狼屍身,垂著頭不再言語。

白練黑蟄四目相對,默契地將散亂無形的滿天飛霜勾連一處,變幻成無數薄透的冰刀刺來。

雪狼魂魄剛剛契合,便受此劇痛,它倏然睜開眼睛,裏面幽邃無比,藏著洶湧的殺意。

飛霜刀變作無數條帶刺的冰淩之氣,游躥於體內,將那些斷裂的筋脈盡數勾連出來。

雪狼更加狂暴,眼底漫上猩紅血色,它猛烈地掙紮著,卻被靈力死死綁縛在蕭湄懷中。

“阿珞不要怕,是我。”蕭湄將頭輕埋於雪狼漸有溫度的腹間,聽著那微弱的心跳,忍著淚意痛苦地低喃。

洗髓過程持續了半日,等冰淩之氣消退,雪狼渾身純白毛發卻被鮮血染紅,閉著眼睛沒了聲息。

最壞的結局還是陡然降臨,不偏不倚砸在幾人滿懷期待的心中。赤紅的血順著冰階流下,在惡劣的天氣下慢慢凝涸,而後被飛雪掩埋。

雪狼漸漸回溫的身體忽而涼下,本就不多的生機以不可逆轉的態勢消洱。

蕭湄怔然看著血色浸染的雙手,不斷往雪狼心口註入靈力,企圖以此維持那孱弱的心跳搏動,卻無濟於事。

她扯下青玉哨,想用自身精元為它延命。

青玉哨剛開始吸附精血,便被白練以柔和的掌波及時斷了聯結。

“你瘋魔了不成!當初你被玉虺元神所化的圖騰糾纏,小珞以青玉哨為媒,燃燒自身精血,差點丟了半條命,如今你也要重蹈她的覆轍嗎?”

蕭湄沈默許久,失魂落魄地從地上站起來,白練連忙以靈力將青玉哨勾過來,死死攥在了手中。

“阿珞陷入死境,究其緣由,是她在歸墟呆了太久,又以妖身去充斥著神息的真龍冢走了一遭,傷了魂體,才受不住洗髓這關,致使血崩。”

青玉哨悄然回到了蕭湄掌心,她看著瀕死的雪狼,一字一句說得極輕,“你們二位,大抵早已知曉我的身份,為今之計,只有我能救她。”

“姑娘詳言。”

相比於白練的感性,黑蟄永遠保持著臨危不懼的風範,即使心中擔憂好友的處境,即使面對著身負謎團的蕭湄,面上也不顯半分。

“阿珞身上有我的魂契,她並不排斥我的血液。”

白練聽出蕭湄的打算,攥了攥手卻發現青玉哨已經不翼而飛,她忽然覺得很無力,看著遍地狼藉苦笑起來。

“我本以為小珞毫不愛惜自己的性子是流落人間時形成的,卻忘了她養在你身邊多年,很多影子都源自於你的潛移默化,你們……真是兩個不著調的瘋子。”

蕭湄跪坐在雪狼面前,帶著令人動容的虔誠,替它擦去了嘴角凝涸的鮮血,“勞煩你們二位,阿珞沒有醒來前,不要讓我出事。”

青玉哨化作長笛,十幾條青翠的藤曼很快攀附上蕭湄的手腕,在蒼茫天地間留下了幾抹刺眼的盎然。

這次的笛聲與以往愈傷的柔和曲調不同,節奏很快,漸顯殺機,帶著破壞感。

隨著蕭湄的停頓,藤曼齊齊紮入了她纖白的腕中,另一頭則通向了雪狼的心口。

翠綠的藤曼很快染紅,像喝飽了血,泛著不同尋常的詭異感。

時間慢慢流逝,蕭湄的生機也在慢慢失去,原就凍得發白的面龐添了幾分淺薄。

縱使她付出如此,雪狼的身軀還是涼若寒冰,沒有絲毫好轉。

白練煎熬極了。

眼看著蕭湄的血被吸走一半,她再也忍不住,與黑蟄交換了個眼神便打出靈力相護,為她加持。

大約兩刻鐘後,十幾根藤曼盡數斷裂,從斷口處流出來赤紅的血。

雪狼的體溫開始回升,心臟再度有了微弱的搏動,種種跡象意味著它安然度過了洗髓之劫,後面四日的接筋容易得多。

可蕭湄失血過多,已經陷入失溫狀態,裸.露在外的肌膚凍得發青。

白練及時替蕭湄止了血,她看了眼身後的黑蟄,下意識深吸了口冷氣讓自己清醒些。

“小珞這裏交給你,我得帶她回藥坊愈傷,有什麽事,傳音與我。”

白練身為藥師,多的是治療神物。

蕭湄目前的情況雖不容樂觀,但好歹還有一線生機,比她預估的結局要好上太多。

回到藥坊後,白練配藥忙得腳不沾地,她想起方才看到的符文,根本不敢假手於人。

跋涉歸墟的疲乏終於有了宣洩口,連帶著傷勢的加持,蕭湄昏睡了很多日,似乎受夢境所困。

直到溟珞成功接筋歸魂,她都沒有絲毫轉醒跡象。

溟珞輕撫著蕭湄頸後的符文,心中沈了又沈。

“我要回神隱塢。”

白練聽著這突兀的話,連罵都不想罵了,她無力地癱坐在軟椅上,看著藥坊上空飄散的靈草花粉,難得靜下心。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胡話嗎回神隱塢你怕不是瘋了。”

“寒髓深淵一日,人間一年,呆在此地不過權宜之計,道君將符文傳與她,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也無濟於事。”溟珞說罷,將蕭湄抱起,為她披上擋風的大麾就邁步往外走去。

白練此時終於看出溟珞不是臨時起意,她慌了神,連忙打出一道冰墻擋住去路。

“六界現在虎視眈眈,她如今就是一個香餑餑,留在這裏,好歹還有我們幫你。”

溟珞抿唇不答,她有自己的考量。

寒髓深淵雖是中立地帶,可若那些想要爭奪幽冥錄的異士殺紅了眼,帶兵進入,廣袤的冰原將化身一片血海,深居冰核的寒髓城亦不可能幸免。

“朔風當年用我設局,害死了她,我們的事總該有個了結,不應拖累你和黑蟄。”

白練深知溟珞的秉性,勸再多都無益,“我總是留不住你,也罷。”

她幾度張口,想讓自己看起來從容些,最後卻是蓄了滿眼淚意,“必要時我會掙脫城主契約的束縛,離開寒髓深淵,助你們一臂之力。”

冰墻碎裂,藥坊外的薄光打在溟珞身上,她抱著蕭湄往外走,不再流連。

跟著蕭湄回來的異獸忽然扇翅飛近,身上長鬃隨風而舞,雄傲翩逸。

溟珞任由它低頭蹭自己的手心,笑得溫和。

“別來無恙,鳴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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