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途河終點

關燈
三途河終點

何谙已經化聻,本該失去形體變作一團靈子霧,可她修為已非昔日可比。

蛇妖卸下偽裝,變回曾經青澀歡脫的小青蛇,她撲在何谙懷中,嗚嗚咽咽哭了許久,似乎要把這三千年來積攢的淚水全都流幹。

靈魆立於甲板上吹著鹹腥刺骨的陰風,聽著船樓上斷斷續續的抽噎,一抹沁涼幽深的靈力從她冰冷的指尖竄出,借著濕冷的陰風游渡到蕭湄的脈髓中。

她看到蕭湄原本空蕩的魂臺上,三魂之一的天魂已經歸位,而黯淡三十餘載的陽元正高懸於前額,明亮難熄。

蕭湄望著被夜色吞噬的河面,心思忽而低落下來,“水影說,三途河上游有無數條岔流,唯有一處是生路,可我根本辯不明去向。”

她頓了片刻,眸中覆上沈郁的迷茫,“傳言幽冥錄預示著歸墟的方位,可每次翻開都只有掙紮的亡魂,我是到了窮途末路,真不知該怎麽辦了。”

她愁苦地垂下頭,話音愈發低落,被陰風吹散,化作了幾個零散的字。

靈魆何嘗不懂蕭湄的難處,可六界各處都在虎視眈眈,都在等著淮安君之死牽扯出更多密事。

她位高權重,統管著幽冥獄,可在大勢面前,亦只能眼睜睜看著舊友慘死,身歸混沌。

世間萬事萬物,不是樣樣都能如意。

“我虛長數千歲,關於幽冥錄,並不比你知曉更多,此行生機渺茫,阿珞已經身陷囹圄,你孤身前往必遇大難,還是在鬼葬船啟航前多做思量罷。”靈魆幽然一嘆,轉身欲要走回船樓。

“是否尋找溟珞丟失的魂魄,於我而言,永遠只有一個答案。”

這個答案,不言而喻。

靈魆久久無言,又變回了從前寡言冷落的樣子。

那幽怨淒苦的哭聲不知何時停了,蕭湄擡頭看去,正好看到何谙攜著淚痕未幹的蛇妖從船樓上飛身而下,穩穩落於二人面前。

她朝著靈魆伸出因為失盡血液而過分蒼白的手,上面浮現了一個類似船舵的淡金色符文。

靈魆只是看了一眼便移開目光,面冷如冰,語氣十分寡淡,“不是贈我,是她。”

何谙看著人神妖鬼四道氣息混雜於身的蕭湄,心中忽覺詫然,卻非常識趣地沒有多問。

“鬼葬船入水之日,便已經認主,可憑意志操控其在冥河中無風無帆而行,外人縱使登船,也根本駛不出毫厘。”

蕭湄覆上了那寒涼如冰的手掌,只見淡光浮動,再拿開時,船舵符文已經轉移到了她掌心。

何谙同她們道別後,牽著小蛇妖飛到了河畔,而後劃開傳送陣離開了幽冥界。

靈魆沒有多留,好像不管同誰分別,她都沒什麽話講。

她下了船立在被彼岸花簇擁的渡口前,望著那如幽靈般遠去的龐然大物,眸中的冷意終於消融淡去,河面的陰風吹得她的黑袍獵獵作響。

“望你平安。”她的嗓音低啞,說得平靜。

蕭湄拆開手上的紗布,只見那橫亙掌心的刀口已經愈合,胸腔中殘餘的悶痛感不知何時也一掃而空。

她試探性聚陰,待看到凝出的喚靈旗並未虛化後,心中的猜測才忽而明晰。

是靈魆。

她什麽時候為自己療傷的?

三途河上游周圍都是坦蕩的河灘,沒有幽冥城那般熱鬧,放眼望去無一處落腳的地方,自是惡靈積居,危機暗藏。

行駛約兩個時辰後,連幽綠的鬼火都不見了蹤跡,似乎整條河只剩這一艘掛著紅燈籠的鬼葬船。

河面上吹拂的陰風愈發喧囂,在鬼葬船的疾速航行下變成了瘆人的鬼嚎。

蕭湄釋放通靈眼的能力去瞧,只見河底的血泥中攀附滿了密密麻麻的惡靈。

它們以鬼葬船為中心,形成了一個約十米的包圍圈,如蛇般的豎眼幽幽窺伺,等待破船的時機。

蕭湄走到甲板之上,甩手往漆黑的河水中打入了一道靈符。

隨著火光乍盛,那些浮頭的惡靈身上如澆滾油,紛紛爆燃。尖嘯的慘叫聲此起彼伏,幾乎刺破耳膜。

包圍船只最裏面的那批惡靈迅速潛底朝四周逃竄,所攜火光漸漸隱沒在夜色中,遲遲到達包圍圈的邊緣。

蕭湄輕嘆一聲,回到了船艙中。

自從五年亡期過後,她好像同世間產生了隔絕,即使不進水食,也不會有精力疲乏的時候。

當滿世界只剩自己,當濃黑的夜色一成不變,蕭湄就丟了時間概念。

她不知道鬼葬船到底在三途河上航行了多少日,只知道到達兇險的岔流時,被水影所傷的陸挽已經恢覆如初。

她傷得那般重,光靠喚靈旗裏的陰氣滋養,沒有半個月下不來。也就是說,鬼葬船以如此快的速度在河面上風馳電掣,從中游逆流而上,花了至少半個月的時間。

遠處寬闊的河面被險灘劃分成了數不清的岔流,河霧濃得發黑。

河底堆積了無數船只殘骸,蟄伏其中的惡靈愈加兇悍,豎眼蒙上了濃重的血色,正潛於河底等著獵物落入圈套。

陸挽忽然如幽靈般閃到了蕭湄面前,“船後有東西跟過來了。”

船尾的惡靈渾如遇到了什麽恐怖的事物,爭先恐後朝遠處游躥,激起了巨大的水花。

波瀾不息的河面下似乎有兩只異物靠了過來,與三途河腥臭的河水融為一體,通靈眼根本無法分辨出具體模樣。

蕭湄緊緊攥著扶欄,甚至以為水影還未死絕,可當那巨物浮出水面,她卻怔立當場,沒了動作。

陸挽一時之間也不知該作何反應,劍拔出又猶豫地收回鞘中。

是兩只三途魘,與龍駒非常相像的三途魘。

若非親眼看著龍駒斃命當場,蕭湄甚至疑心這是它的殘魂所化。

“吾兒魂珠,是否在姑娘手中?”

一道沈和的男聲響起,拉回了蕭湄丟的思緒。

她看過去,兩只魘獸已經躍出水面上了船,身形比龍駒雄健偉碩,快和一層船樓相當,身上被陰氣遮蔽,根本揣度不出修為。

她想起自己在倉州城外拾起的魂珠,已猜出幾分它們同龍駒的關系,於是默不作聲地將其從乾坤袋裏取出,彎身放到了魘獸身前的甲板上。

魘獸低下頭輕嗅,湛藍的眸中似乎渲染了悲意,輕輕將魂珠銜起來。

那只一直無話的魘獸忽然走來,柔和的女聲在蕭湄耳邊響起,“我們原想將郯兒丟在人間歷練百年,這些年,不是沒有到人間看過,本欲找個恰當的時機相見,沒想到一別即永別。”

它說著,便忍不住別過頭依偎在較雄健的魘獸身上,黯然神傷地落著淚。

“龍駒之死,我難辭其咎,很抱歉給你們帶來的傷害。”愧疚折磨著蕭湄的心,她垂下痛楚彌漫的眼眸。

“姑娘不必自咎,只要魂珠還在,吾兒還有活轉機會。”那雄碩的魘獸頓住話音,將魂珠咽入腹中,眸中暗芒閃爍不息。

“世人都道三途魘只是鎮守幽冥獄的兇獸,卻不知我們還有另一層身份,引路的通靈者,岔流口惡靈盤踞,我們可助姑娘前往歸墟,了吾兒夙願,只有一個請求。”

蕭湄仰頭,看著魘獸水色流銀的身軀,“什麽請求?”

魘獸卻不願說了,“來日,姑娘便會知曉。”

蕭湄原不知道該怎樣用幽冥錄從岔流中分辨唯一的生路,可是離此愈近,心中的熟悉感便愈發強烈。

她想起了從前圖冊上顯現的猩紅字跡,忽覺醍醐灌頂。

浮現方位的契機,是她的血!

蕭湄沒有猶豫,她翻出空白頁,變出一柄短刃割破掌心,隨著血液滴上去,陰風陡然變得無比狂囂,吹著書頁翻飛。

再停下時,空白頁上已經赫然出現一副圖紙,有道淡光從中射出,一直延伸到某條岔流中,搭起了彎弓狀的橋型。

那魘獸往前幾步,回頭看蕭湄,“我等先行一步,掃除河底障礙,請姑娘駕船緊隨身後。”

說罷,它們便縱身躍入了湍急的河水中。

守在岔流口的惡靈根本不懼怕魘獸,甫一見其入水便沖殺過來,腥煞狂暴。

兩只魘獸配合默契,只是幾息之間,河面上便飄滿了浮屍,可架不住惡靈數量龐大,有些沖破防護圈,直逼鬼葬船。

蕭湄以意念控船,接連的撞擊使她腦中泛著難忍的劇痛。

陸挽提著劍飛身下船,殺紅了眼。

水底惡靈數量極其龐大,蕭湄派出喚靈旗中僅剩的一千魂兵,還是在岔流口耗了整整三個時辰,等到鬼葬船完全駛進那團迷霧,耳邊的兵戈聲才漸息。

兩只魘獸躍上甲板,它們擁有水愈能力,除了疲累,幾個時辰的打鬥並未留下傷口。

倒是陸挽,下去一趟,被惡靈撓出了許多傷,魂體有些虛化,蕭湄及時將魂兵召回,而後釋放其中陰氣為她補魂。

迷霧陣極寬,似乎沒有邊際,暗流密布,而且幾乎每隔百米就有一個漩渦,若是輕易改變航向,便會被活活困死於此。

而且剛剛駛入此地,蕭湄便察覺出不對勁來,這些霧氣含有劇毒,對魘獸來說沒什麽,可對尚為人身的她來說,多吸一口都是致命的。

蕭湄及時往自己身上打入了道匿氣符,又是兩個時辰的高強度航行,她愈發疲累,就在接近斷潰邊緣時,眼前忽然天光大亮。

蕭湄擡手去擋,再放下時,那濃郁的殺人霧已散,眼前是一覽無餘的寬闊海面,環顧四周,根本沒有島嶼陸地,就連她們來時的霧陣也沒了蹤跡。

雖不知這是何地,好歹又過了一重險境,緊繃的神經忽然一松,她倚著船壁,疲憊地靠坐下來。

那魘獸躍上船樓頂遠眺半晌,而後來到蕭湄身前,“此地乃是歸墟外海,姑娘可稍憩片刻,再往前航行約七日,便能直抵歸墟。”

七日?

七日!

蕭湄感覺自己渾身精力都被抽幹,她仰頭看天,眼睛澀然,想死的心都有了。

所幸之後除了偶爾襲擊的風暴渦流,並無什麽需警醒的東西。

就在第七日的正午時分,鬼葬船觸礁,船身猛烈搖晃,東傾西倒。

蕭湄抓著欄桿,加強了意念控制才勉強穩住船身,前方不見島嶼,也無暗礁。

她猶豫著伸出手去,觸摸到了一堵無形的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