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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寒鎮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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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寒鎮屍地

寒髓深淵上層是綿延不絕的火山,下層則是終年暴雪不止的冰原大陸,圖央所說的漂浮島,就在寒髓城深處。

蕭湄身為極陰體質,本不懼怕這樣的寒涼,可溟珞殞身後的幾日裏,她逃亡各處,身體已接近極限,現在任何小挫折都可能徹底壓斷她的脊梁。

冰車在廣袤無垠的冰原上徐徐前行,明明車駕內無任何保暖之物,窗戶也沒有遮擋的簾旌,那刮骨寒風卻徑直避開。

蕭湄身上暖意融融,她倚著冰壁朝外看去,只看到遠處被風雪遮蔽的一座座冰山,寒髓城拔地而起,隱在其中,若非有心根本分辨不出來。

以寒冰打造的兵士從左右疾掠而過,高高的冰階往上延伸,不知過去了多久,隨著幾聲冰獸的長嘶,冰車終於抵達了巍峨的寒髓城外。

蕭湄剛抱著溟珞的屍身下了車駕,便看到一黑一白兩個身影朝自己走來。

看著沒了生機的溟珞,白練懸了幾日的心猛然墜地,滑入深谷之中碎成了稀泥,她走上前去想觸碰,可看到那個血窟窿,卻又百般不忍地收回來垂在身側。

貫穿溟珞心口的傷像是冰原上肆虐的暴風,白練經受不住這般刺激,她執起那斷了筋脈無力垂下的手,打入一道靈力企圖修覆卻無濟於事。

“你真是混賬,好不容易回來一次,沒想到是橫著回來的。”白練悲極反怒,淚流滿面地想要捶打溟珞肩膀洩恨。

一團純白如雪的靈力凝在掌心,遲遲沒有擲出去,她看著溟珞空蕩的心口,泣不成聲。

黑蟄心中亦不好受,可他向來沈穩內斂,不輕易將情緒示人,好似對萬事萬物都無比漠然。

他走到蕭湄身前,先是打出赤純的靈力為蕭湄拔出了肩上的熔魈毒,替她愈合了傷口,洗去遍身困頓疲乏,而後才伸手將溟珞接了過來。

他掃視一眼候在身後的冰仆,沈聲吩咐:“白城主為淮安君憂心難止,你們候在此處,莫讓她做出格之事。”

隨著黑蟄所著的袍服翻動,一個如城門般高大的傳送陣出現在面前。

他擰著劍眉,冷峻的面容終於有了絲黯然神傷,“我猜,是長樂星君指引姑娘來此的,小珞曾在寒髓深淵同我們修煉三千年,和她魂場相融,自能保屍身不腐。”

“圖老告訴我,漂浮島是六界以及六界之外,最適合保存溟珞屍身的地方,所以我來了。”蕭湄想起過去幾日的種種,怕極了自己死在來的途中,沒能送溟珞安然抵達。

黑蟄想要邁進傳送陣時,發現蕭湄擔憂地跟了上來,刀削斧鑿似的面容依舊冷峻,聲音卻幾不可察地緩了下來。

“漂浮島是這冰原大陸的極寒之地,我知姑娘擔憂小珞,可你終究是凡人之軀,怕是承受不住那裏的低溫,還請先隨冰仆們回城,待我將小珞送至漂浮島核心,便傳訊回來。”

蕭湄順從地停下了腳步,看到黑蟄高大的身影被傳送陣淹沒,而後再無痕跡。

白練渾噩地往城中走去,冰仆將步攆擡來,被她一擊打碎成冰塊。

冰仆們呼啦啦跪作一團,被這陡然發生的變故嚇得噤聲失語。

心中郁結的悲慟和怒火揉作一團,白練失魂落魄地走到蕭湄面前,擡手指著她,片刻後又落寞地垂下來。

那些傷人的話語終究被咽回腹中,化作鋒利的刀片,將心割得瀝血。

“我哪有資格指責你呢,小珞心甘情願赴死,你也曾為她付出一切,我和黑蟄作為她的摯友,在你們之間,不過是場外看客。”

蕭湄垂下頭,黑蟄替她愈合了身上的傷,此時已無不適,白練的話卻像尖刺,紮在了柔軟的心中。

她想起在三途河下游時重傷的雪狼,想起濺在臉上溫熱的血,想起那顆被水影絞碎吸收的心臟,無數悲意山呼海嘯般襲來,灌滿了狹小的胸腔。

“溟珞因我而死,你們恨我怨我,也是應該。”

白練搖著頭,笑得淒然,“我恨她不惜命,恨她三番五次受傷,恨她不聽勸去做賭命的買賣,恨她為飄渺的歸墟之旅窮盡所有,可我唯獨不恨你,這些糾葛與苦難,旁觀者根本無法道明。”

一夕之間失去了摯友,這種落差豈能輕易平覆。

可白練知道,縱使自己怎樣哭嚎,在寒髓城外哭到暴雪停歇,溟珞都不會死而覆生。她擦去淚水,問蕭湄接下來的打算。

只是蕭湄那簡短的答覆,聽起來就像笑談。

去歸墟。

“歸墟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鬼地方,小珞身為神者,尚且殞命於那詭譎的水影手中,而歸墟,多的是這樣的存在,你一介凡胎獨自前往,小珞不惜命,你也不惜命麽?”白練說到最後,話裏多了絲嘲意。

“我可以死在那裏。”蕭湄答得堅決。

能尋回溟珞的魂魄,自然是最好的結局。

她若死在那裏,也沒什麽可惜的,起碼飄蕩的魂靈不再遠隔天塹。

白練忽而沈默了,兀自轉身要走回城中,可這裏距城中央遙隔百裏,她方才一氣之下打碎了步攆,只見原本黑蟄消失的地方又出現了一個傳送陣,雪花飛舞其中。

白練走了幾步,發現蕭湄沒有跟上來,又折身回去將她拉進陣中。

只是轉瞬之間,她們便到了寒髓城中心的雄偉壯觀的冰殿群外。

放眼望去,樓閣飛檐皆以寒冰制成,白茫茫一片,冒著森冷的寒氣。

冰仆非常貼心地端來一盆冒著熱氣的水,蕭湄將已經脫水暈厥、被凍成冰塊的龍駒扔進去。

甫一觸水,它便如海綿般迅速吸收,體型瞬間脹大如小犬,等前前後後端來十盤水,它終於恢覆了原本的模樣。

龍駒擡起爪子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歡呼雀躍起來。蕭湄不想打擊它,可不久後她們折返,龍駒照樣會經歷一次縮水凍結。

或許漂浮島極遠,蕭湄和白練在殿中等了半日,才見黑蟄頂著滿肩風雪折返。

大殿中央被劃開非常大的一塊虛空,呼嘯的寒風卷著雪從虛空另一頭傳來,畫面上下浮動。

隨著黑蟄將視角往上拉,巨大的島嶼便顯現出來,可被風雪遮擋,無論如何都看不清全貌。

溟珞的屍身安然躺於漂浮島中央的冰棺中,四周由十條已化冰鱗的炎蛟鎮守,外圍甲士林立,根本無人可以擅闖這樣的禁地。

白練走上前去,看著虛空中似乎只是沈睡過去的溟珞,原本已經止住的淚再次洶湧而出。

“我因為怕雷劫,數千年來屢次放棄飛升機緣,以前我覺得弱些也無妨,呆在這寒髓城中,做我的白城主,逍遙又自在,可是黑蟄,我後悔了,今日小珞冷冰冰地躺在我面前,我卻什麽也做不了。”

黑蟄向來沈默,更多時候只是扮演傾聽者的角色。他看著蹲臥於蕭湄身旁的三途魘,倒不覺得歸墟之途真的無法抵達。

三途魘作為鎮守幽冥獄最兇悍的異獸,被一介凡人降伏,認為宿主,而且已經啟封的幽冥錄就在蕭湄身上,或許真能尋回溟珞的魂魄也未可知。

蕭湄在寒髓城呆了多日,一直不敢捏碎記憶球。從前她很想知道自己同溟珞的過往,可如今機會近在眼前,滿懷期待的心卻忽然惴惴起來。

這一猶豫,就是九日。

蕭湄臨走當日,攥緊手指捏碎了那枚記憶球。

混沌的腦海中似有強光閃過,帶起零散的記憶,其中很多蕭湄一無所知,還有一些是她夢中出現過的場景,不過這次是以溟珞的視角。

她抱著溟珞去借固元鏡,她倚著古樹喝酒被溟珞發現,靈魆說溟珞早已失去魂魄,冥王不知所起的愧疚,三萬年前那場神魔大戰,疑竇叢生的驚天反轉,溟珞在人間流浪的歲月,宣啟城血雨時她往城外走的背影……

溟珞當時傷重,所抽出的記憶是不完整的,蕭湄只能從中拼湊出許多零散的片段,更遠的時間外,一片空白。

這個記憶球中,不僅是溟珞的記憶,還蘊藏著她的法力,所以當時情況才會急轉直下,被水影所殺。

蕭湄陰差陽錯得到了溟珞的部分力量,她帶著龍駒走到漫天的飛雪中,按著記憶往它體內打入一道靈力,發現本該凍結的身軀在靈力流轉中完好無礙。

她怔怔然看著掌心那簇青藍的焰火,笑著笑著便紅了眼,心中泛起細密的疼惜。溟

珞是猜出了自己必死,為了保下她,所以才把大部分法力凝結其中嗎?

沒有任何一刻比現在更傷人。

蕭湄恨透了自己的無能為力。

黑蟄送蕭湄出城時,看著一人一獸兩個身影踩著厚雪走向冰車,在茫茫冰原中寂寥無比。

她真的能活著回來嗎?

六界之大,大難臨頭各自飛的比比皆是,蕭湄懷著一片赤誠,即使知道等待自己的極可能是慘烈的結局,依舊奮不顧身前去。

等冰車駛遠,眨眼間消失在茫茫冰原中,黑蟄收回遠眺的目光,看到原本躲在藥坊中的白練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身旁,眸中似感慨又似怨恨。

“六界萬物何以繁雜,除了她,再無人能讓小珞豁出去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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