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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的殞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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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的殞身

乾坤袋的物什散落各處,蕭湄拾起已經沾了泥土的紗布,纏住橫貫整個小臂的傷口,劇烈的痛意使她額上沁出了冷汗。

她丟掉戮魂鞭,邁著虛浮的腳步朝幽冥錄走去,輕輕闔上了書頁,雷電聲和鬼魂叫囂聲戛然而止。

彩光流轉的記憶球靜靜地躺於溟珞的屍體旁,阿九和符靈由她精血所化,亦隨之消亡。

蕭湄踩過一地黑砂來到溟珞面前,那素日冷清的面龐已經褪去血色,覆了一層灰霾,靜靜地沒有生息,心口處已無靈力外洩,只剩下空蕩的血窟窿。

冥河上寒涼刺骨的陰風似乎穿透了皮肉,釘在蕭湄心中,她拾起那枚記憶球,跪坐下來抱溟珞的屍骸,眼睛澀然流不出淚來。

溟珞確實已死。

神不長生,與人的死亡不同,一旦死去,不會墮入幽冥界,亦無法轉生。魂魄離體後不久便會被吸入歸墟,身歸混沌,不再有獨立的神識,與天地徹底融合在一起。

蕭湄一遍遍地喊著溟珞,除了嗚咽的風聲,無人回應,她動作輕柔地拂去那冰冷面龐上沾著的血沙,終於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

“我只是一介凡人,肉體凡胎,他們要殺我如捏螻蟻,可你不同,你做什麽要來攔著,你不是無所不能的天闕神君嗎,這麽多絕境都可逢生,為何今日,你醒醒好不好……”

蕭湄的聲音愈發低弱,變作了隱忍的哭腔,她伏於溟珞冰冷的肩頭,泣不成聲。

心中悲慟化作狂風驟雨,將多年來那些溟珞有意無意相護的瞬間沖刷而出,席卷了早已被攪亂的胸腔。

肩膀的圖騰隨著玉虺元神的泯滅,從根處漸漸消融,再無痕跡,似乎曾經給蕭湄帶來的痛楚只是恍惚的錯覺。

蕭湄身上的傷很痛,由內到外,她橫抱起溟珞的屍身,只是虛浮地走了兩步,便再也支撐不住跪倒下來,腿傷因為這大幅度的牽扯撕裂更甚,鮮血止不住地外流。

被水影斬成兩半的龍駒看到蕭湄這般艱難的模樣,沒有等到傷處完全愈合,便從冥河中爬起來沖到她身前。

“主人,我來替您。”

龍駒叼來尚算幹凈的紗布,安慰似地輕拱了蕭湄的手背,它知道溟珞之死給蕭湄帶來了極大的沖擊,很可能用盡餘生都走不出今日困境。

還未完全修覆的刀口斷面泛著一層水色流銀,蕭湄疼惜地伸出滿是血汙的手輕觸,本已稍稍止住的淚洶湧而出。

僅僅過去半日,她的身邊只剩下龍駒。

溟珞死了,阿九死了,一幹魂兵灰飛煙滅,陸挽傷重魂體亦難保全,便連曾叫囂著要侵占魂臺控制軀殼的玉虺也徹底湮滅,只剩她茍延殘喘活在這世間,獨自面對著未知的重重險境。

只是半日,什麽都變了。

幽冥錄在這般難堪的境地下啟封,她從被溟珞護在身後,到不得不挺身而出,抵擋席卷而來的暴風。

蕭湄想以自己的精血飼陣,開啟去往神隱塢的傳送陣,可是如今她重傷如此,再損耗一絲精血,都會斃命途中。

唯一的辦法,只能是借道幽冥城。

龍駒的斷腰尚未完全恢覆,蕭湄拒絕了讓它馱著溟珞的提議,簡單地包紮好腿傷後,便背起溟珞,一步步走向幽冥城。

三途河流域極廣,僅是中游流域便綿延千裏,光靠腳力,蕭湄就算走到血液盡涸都不能到達鬼門關外。

她停下腳步,望著濃黑空曠的夜色,低頭對緊緊跟著的龍駒道:“你腳程快些,去幽冥獄,請大司命相助,她是溟珞舊友,不會難為你的。”

龍駒往前疾走數步,又放不下心地折身回來,“主人萬事小心,務必等我。”

蕭湄摸了摸龍駒冰涼的腦袋,揮手示意它前去。龍駒不再猶豫迅疾地朝著夜色奔掠而去。

她將溟珞漸涼的屍身放下,只是看了一眼,面上刻意裝出的從容平和瞬間土崩瓦解。

那枚記憶球中,完整地記述了過去多年蕭湄無數次想要弄清的謎團,可如今擁著溟珞冰冷的屍身,她寧願就這麽永遠糊塗下去。

萬事萬物,都沒有溟珞在自己身旁重要。

龍駒很快折返,僅僅是過去小半刻鐘,便見綽約的獸影從夜色裏走來,身後還跟著一個身影。

是靈魆。

“我跑出去沒多遠,便見大司命朝著這邊疾掠而來,大抵是她感應到神君已經湮滅的魂息——”龍駒意識到自己說錯話,及時住了嘴。

靈魆緩步走到蕭湄身邊,一身黑袍肅殺無比,幾乎和夜色融為了一體,她看著那已經被挖去心臟的血窟窿,一向冷冽的面色寒意更甚,染了不可名狀的淒哀。

“我說過你會死在歸墟當途,沒想到一語成讖,浩劫來得這般快,慘烈如此。”

冰冷的話語看似無情嘲弄,蕭湄卻聽出了深藏其中的怨怪和悲傷,她從潮沙中搖晃著站起身來,正色懇求。

“請大司命告訴我,溟珞是否還有渺茫機會可以覆活,她因我而死,當做一切不曾發生茍活於世,不是我想要的,只要她可以存活,哪怕再難,哪怕死於中途,我都要去一趟。”

在溟珞死後,蕭湄終於正視了自己的心。

若說她生下來便丟了三魂,那溟珞的離開便徹底帶走了五魄。她甚至不敢捏碎那枚記憶球,不敢窺探那些掩在風沙中的過往。

靈魆的心早已在數千載拷打囚犯中冷若磐石,溟珞的死讓她今日第一次動容,蕭湄決然赴死的態度則是第二次。

“阿珞身為天闕神君都慘死其手,被挖心而食,我沒想到,你能以凡人的血肉軀體活下來。”

靈魆心中,半是失去舊友的黯然神傷,半是對蕭湄絕境逢生的驚詫,“要救她,並非沒有辦法。”

可這個唯一的辦法,跟送死沒什麽區別。

蕭湄並不怕,只要能救溟珞,再難又何妨。她往前走了兩步,黯淡的眸中重新染上祈盼。

靈魆此時才終於承認,自己曾錯看了眼前人。

她是人族,但不是畏死的人族。

即使遭逢如此巨變,即使厄運接踵而至,她並非表面那般柔和怯懦,骨子裏藏著份毅然果敢。

“要救她,就必須去歸墟,找到她的魂魄。”

靈魆想,縱使蕭湄聽到這句話後心生退意,自己也無法指摘什麽,她只是一個被血肉軀殼禁錮的人類,僅此而已。

一個傳送陣陡然出現在眼前。

靈魆以靈力為蕭湄愈合了血流不止的外傷,便彎身抱起溟珞筋脈盡斷的屍身,朝傳送陣走去。

“不要再起遠赴歸墟之念,以你凡軀,生還幾率比救活阿珞都渺茫,阿珞已死,稍後我送你回到人間,你安然度過餘生,便算了了她的憾事。”

蕭湄緊跟其後,一陣刺眼的白光過後,她們來到了奈何橋畔那個廢棄的渡口前。

“我有不得不去的緣由。”蕭湄對著靈魆的背影,輕聲卻堅定。

七年來,她早已習慣溟珞無處不在,根本不敢想象沒有她的日子會發生怎樣的巨變。

即使憑自己一人之力要去歸墟難若登天,她也不願獨自在人間了卻殘生。

靈魆身形明顯滯塞住,片刻後又邁了出去。這個場景似曾相識,從前她攔不住溟珞,如今能攔住蕭湄麽。

隨著她們走過叢簇的彼岸花叢,那些泡在冥河中的朽木開始陸續聯結,修覆成一座廊橋,往河中心不斷延伸,踏上去還能聽到吱呀的木聲。

一艘小船穿過重重河霧,停靠在廊橋盡頭。

這裏的渡夫都是眼盲耳聾,靈魆將她們送上去神隱塢的船後,並不避諱地在此談起歸墟之事。

“阿珞死了,你要去救她,我身為幽冥界大司命,肩負著保這裏安寧的重責,無法抽身離開護你前去,往後的路,福也罷禍也罷,都是你的造化。”

渡夫撐著船只要駛離渡口之前,發覺靈魆身邊忽然多了一道鬼霧,並且逐漸化成人形。他似乎十分驚惶,恭恭敬敬地跪伏於船頭。

是冥王。

他負手緩步走上那船只,越過渡夫,看到了船艙中溟珞的屍身。

直到現在,他才相信,淮安君真的已死,死得如此慘烈,那魂魄早已飄向歸墟,回不來了。

冥王說不出心中是何感受,似是可惜又似失意,他與溟珞非敵非友,多年來因著蕭湄的緣故,也有一絲道不明的牽絆。

“方才幽冥錄啟封使得天地撼動,魔君恐怕已經知道她的死訊,那些懷有異心的六界異世士也絕不會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冥王本不想多管,可心裏那份經年的愧疚日益脹大,隨著溟珞之死,再也無法遏制。

他的掌心生出一團鬼霧,輕然飄到蕭湄的肩頭,而後融進去再無痕跡。

“它能使你隱匿氣息一日,日落之前,你不管身於何處,必須即刻離開,前往寒髓深淵。”

寒髓深淵是六界外不可動武的中立地帶,蕭湄去到那裏,有更大的存活幾率。

在傳送陣消失後不久,散落於中游河畔的黑砂開始緩慢地聚攏,變成一個殘缺不全的人形。

它邁著僵塞的步伐淌入冥河,淹沒於河心,只泛開一圈淺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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