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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價天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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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價天機(一)

城西,秦府。

守宅的重任,落到了已經能化形的小狐妖身上。溟珞俯下身最後一次抱起它,一向平淡的嗓音裏多了絲安撫意味。

“我看過你的根骨,你若潛心修煉,假以時日必成氣候,秦府侍奉我這麽多年,人魔兩族齟齬日深,若無人留下相護,往後我總歸放不下心。”

溟珞一貫不喜離別,她怕多留惹得傷神,便在夜深時分離開了秦府。

小狐妖飛速穿過重重院落,輕盈地躍上府門的高墻,只能看到逐漸隱沒在夜色裏的車駕。然而對她們未來感到不安的不只有它,被圖騰侵身的蕭湄,遙想擺在前面錯綜覆雜的謎團,亦無法靜下心神。

“你要帶我去歸墟嗎?”蕭湄不再看外頭濃黑的夜色,轉過來望向正在假寐的溟珞,問得極輕。

溟珞聞言睜開眼睛,眸底深潭微漾,“你不願?”

蕭湄堅定地搖搖頭,她並非不願前往,如今人世已無留戀,那沈寂的心中,只餘溟珞這一個無法言說的念想。

溟珞在哪,她便去哪。

只是歸墟之途兇險萬分,而她的通靈眼和喚靈旗,並不能在關鍵時候給所有人庇護。

思及此處,蕭湄落寞地低垂著頭,悵惘道:“我什麽都不會,總拖後腿,連自己都護不住。”

遑論保護你。

溟珞臉上忽然浮現一絲淺薄的笑意,似安撫她又似在安撫自己。

“你什麽都不需要會,在我身後就好。”

蕭湄眸色一頓,慌亂地撇過頭去,心中狂跳不息。

車駕在宵禁前出了城,還未行遠,便聽到了身後傳來的暮鼓聲。

如今並非初一十五,鬼氣稀薄,她們只能到郊外尋一處荒地,借蕭湄通靈眼之力聚陰開鬼門前往陰陽界。

夜裏的鬼市十分喧鬧,並不似白天那般死寂。

放眼望去,原本一大片被迷霧遮掩的空地上,憑空多出許多無人看守的鋪子攤位,賣的物什千奇百怪,許多都是從鬼葬船上劫來的。

蕭湄釋放通靈眼的能力一瞧,只見每個攤位前都漂浮著一直魂體殘缺的鬼魂,有些甚至還銬著幽冥獄的鐐枷,不知為何能逃到這裏做起買賣來。

不等聚攏的陰氣散去,那些鬼魂便齊齊看來,空洞的眼眶裏被鬼霧灌滿,幽幽地盯著闖入此地的人族女孩。

迫於溟珞身上壓制感極盛的威懾,誰都不敢靠近,只敢遠遠地用貪婪而垂涎的目光打量她們漸遠的背影。

蕭湄的步子愈發慢下來,楞楞地盯著重重鬼影,卻感覺一雙微涼的手已經牽著她,穿過無數攤鋪徐步往前。

她低下頭,看著溟珞已然執著自己的手,感官好似瞬間鈍化麻木,除了淺淡安心的龍桑草香,什麽都察覺不到。

“這些鬼魂多半死前便已魂魄不全,你的人族生魂雖亦不全,但對它們來說,仍是千載難逢的補魂機會,日後若獨自來此,務必謹慎,莫被蒙騙了去。”

蕭湄點點頭,又發現溟珞拉著自己的手走在前頭,並不能看見,於是十分認真地應了聲‘好’。

她想,這麽多年裏自己總是站在溟珞身後,好似日後也並無機會獨自來此了。

一眼就能望到盡頭的路硬是走了兩刻鐘,眼看著那些攤子退到身後愈來愈遠,最後被濃霧遮掩,只剩下空曠的如鏡面似的土地。

蕭湄不敢掉以輕心,相握的手收緊了些許。

溟珞本已打算收回手,但察覺到這個細微的異動,便也任由她握著。

蕭湄見她並未拒絕,開心極了,在那頎長的身影後笑得眉目彎彎。

偏這時,一直遠遠跑在身後的龍駒撞過來,從二人中間橫穿而過,相握的手被迫分開。它揚著爪子扒拉著蕭湄懸於腰間的乾坤袋,叫嚷不休。

“主人,睡覺!開袋子我要睡覺!”

蕭湄一把甩開它的爪子,要伸手去牽時,發現溟珞已和阿九往前走了十步遠。

她有些羞惱又有些不甘,哪裏管罪魁禍首困不困,快步追上去,可到了溟珞身邊,她的手幾度伸出卻又怯怯地收回。

龍駒僵立在後頭,石化許久才回過神,眼看著主人棄自己而去,頓時委屈極了。不過它看蕭湄猶豫不止地動作,好不容易聰明了一回,猜出蕭湄為何對自己這般冷淡,於是撒開爪子又沖上去。

蕭湄聽著身後奔跑著愈來愈近的腳步聲,心涼了個徹底。她真後悔帶著龍駒來,把這煩人精留在人間陪著小狐妖不好麽。只是不等她悔恨個夠,龍駒已然再次沖到她們中間。

兩只冰涼如水的獸爪分別搭上蕭湄和溟珞的手,隨後將其推到一處。

蕭湄的手瑟縮一下,很快反應過來龍駒在做什麽,卻又裝作在狀態之外,很自然地握住了溟珞的手。

龍駒跑到蕭湄面前,嗥鳴數聲,似乎在問自己現在能不能進乾坤袋睡覺。

蕭湄心說,進去睡覺算什麽,你就算撕了乾坤袋又如何。

隨著一道淡金色的符光射下,龍駒終於如願以償進了乾坤袋。

一旁的阿九看了看已無動靜的符袋,又看了看似乎面無表情的二人,心中淩亂萬分。

走過鬼市下三層和那些鬼醫的魂冢,她們再次來到了陰陽樓前。

此次進去並不那麽順利,因為上次她們助寧知宏救走大鬼之後,陰陽衛的統領噬毋一直記恨在心,如今雖無樓主命令,卻還是攔在了幾人面前。

“陰陽樓今日不對外開放。”他話音剛落,便見溟珞又往前走了幾步,自知不敵,便道:“淮安君要進亦可,交出上次那個鬼魂,您要去哪,我親領。”

“陰陽衛挖了象目珠,它早已因魔域骷髏崖遺骸的碎裂而死,究竟還在不在世間,你們心知肚明,何須問我。”

噬毋自知因覬覦象目珠而迫害鬼魂有些理虧,仍叫板不休,“拿不出,淮安君便請回罷。”

溟珞沒有回答,依舊牽著蕭湄的手,逼退了圍上來的陰陽衛。

阿九幻化出一身熾焰盔甲,執著浴火長刃朝噬毋走去。

噬毋見她有意交手,面色難堪,只是不等他再說什麽,陰陽樓深處便走來一個虛影,貼耳對他說了什麽。

等那虛影散去,噬毋縱使心有不甘,還是往一旁退開,頷首道:“淮安君請罷。”

幾人走入傳送門,只是瞬息間,便來到了陰陽樓頂樓。

陰陽樓有百層之高,每一層都關著許多獴狴,樓層不同,贖價自然不同。

頂層這只,已經困於陰陽樓中不知多少年歲,贖價之高昂,常人難以企及,傳聞它早已掙夠贖身之物,卻甘願留在這監牢似的樓中,為陰陽樓賣命。

身為陰陽樓最高級的獴狴,自然無需鐵鏈囚籠綁縛,這一層除了它再無他物。

厚重得無一絲縫隙的鐵門轟然打開,裏面既無戶牅,亦無燈燭,放眼望去漆黑一片。

溟珞讓阿九與蕭湄侯在外頭,自己走了進去。

偏在這時,玉虺元神寄身的圖騰又開始有了活躍之態,如曼珠沙華的花絲般蔓延至蕭湄頸側,正隨著她的呼吸在皮膚下像血絲一樣緩緩浮動。

圖騰開始發燙,熱意隨之蔓延全身,

蕭湄昏昏沈沈地靠著冰冷的墻壁,剛壓下的高熱又緊緊攀附上來,她的意識慢慢變得不清醒,腦海深處響起玉虺玩味的聲音。

“真是麻煩,她好不容易走了,卻留了個看家犬,那又如何,你看著孤,這麽多年光陰轉瞬即逝,孤一直在等你。”

“你是誰?那些往事,我只夢到過溟珞。”

蕭湄這一句無意識的回答,深深刺痛了玉虺的心,她沈默許久,似是嘲弄。

“你終究不是她,你只是個弱小的人類。”

“我該是誰?你又是誰?”

玉虺低笑不止,“孤是你的道侶啊。”

蕭湄搖搖頭,意識有一瞬間清醒,卻又瞬間被圖騰拉入了交談之境,她可以相信玉虺的任何話,唯獨這一句,心中無比篤定是謬言。

她並未回答玉虺,而是無聲回答了自己。

溟珞才是,她也更希望溟珞是。

阿九很擔憂蕭湄的處境,可目下溟珞正與獴狴做交易,他們貿然闖入,丟了贖價便再也找不回來。

此時,暗不透光的房中。

溟珞正立於一個中年男子前。

獴狴手中拿著火齊,正在翻閱架上的典籍,即使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們在黑暗中仍能自如地看到對方。

“淮安君看我新尋的這身人皮如何,脫去獸形之後,真是諸事便宜。”

“你該回答我的問題。”溟珞冷冷地提醒。

“淮安君能給什麽贖價?”

一個符袋被丟到了案桌之上,在黑暗裏發出瑩瑩淡光。獴狴放下那典籍,看著溟珞,目帶震色道:“淮安君如此舍得麽,這個贖價,都夠贖走底層的獴狴了。”

“你只需回答問題。”

獴狴走過來將那符袋攏入袖中,道:“它最近去過幽冥鬼界的三途河下游。”

“它的身份。”溟珞再次丟出了一個符袋。

這顯然比方才那個還要貴重,金光燁爍投射進了獴狴的眼睛,極具誘惑力,它卻兀自搖了搖頭。

“縱使再多都不行,這是無價的天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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