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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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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歸

皇城內,含光殿。

宗樊今日很是開心。

弗陵看著碗中的黑如墨的藥膳,心裏直發愁。劉懸這次換了方子,藥膳比往日苦澀數倍,出宮前還特意叮囑他多備些蜜餞,務必逼著宗樊全部喝下去。

可如今,蜜餞一顆未動,弗陵探頭看了眼已經見了底的玉碗,忍不住泛起了嘀咕。

這哪兒用得著他逼,若不是這藥味聞著就發苦,他都疑心是劉懸下了什麽成癮的東西,讓宗樊食之如飴。

“君上,不苦麽?”弗陵試探性地問了句。

宗樊仿佛此時才回過神,味蕾還未跟上腦子的速度,“什麽苦?”

說罷,她猛然意識到什麽,咂巴了一下嘴,苦澀的味道直沖腦門,胃裏好似都痙攣起來,她捂著嘴強忍著嘔吐感,飛速撚起一顆蜜餞丟到嘴裏,眼角已經泛紅。

弗陵擔憂她被嗆到,放下盛蜜餞的鏤花玉盞,替她順氣,又明知故問地笑道:“君上想到了什麽,竟比蜜餞還管用?”

“無甚。”宗樊故意正了正神色,“寧卿可到吏部了?”

弗陵驀地一嘆,“君上,今日您問了十二次了。”

“噢,是嗎?”宗樊擡手摸了摸鼻梁,借寬袖遮掩上挑的眉梢,等嘴角的笑意不那麽明顯,才將手堪堪放下,假咳兩聲,“那她到了麽?”

弗陵故意不回話,將那空藥碗拾綴到一旁,又擰了幹凈的拭巾給宗樊擦手,轉過來時,才發覺宗樊目色炯炯地看了他許久。

弗陵身為閹人,當初入宮便斷了養兒育女的念想,可近二十二載的時光裏,他看著宗樊長大,從咿呀學語到蹣跚學步,再到踐祚為帝,鏟除權臣,一切的一切,除了宗樊,無人能比他更清楚其中隱秘。

如今他已年過五旬,說句僭越的話,心裏早把宗樊當成了自己的孩子。

弗陵一壁絞著拭巾,思緒雜亂神游。

他想,自己已是半個身子都埋進黃土的人,宗樊在朝中有了可以依賴的臂助,自己總不會走得太不舍。可他想到了宗樊的三十之期,心中便沈沈難言。

“朝官丁憂回京,需得回避原籍,或是同品對調,寧大人如今正等著吏部考核。”

弗陵說是這樣說,可兵部侍郎之位已由新科狀元石晃補缺,寧知微不可能再調回原籍,但他知道那次宗樊連下五道旨意,是壓下了一道奪情詔書。

尚書之位,空缺已久。

今日正值休沐,宗樊也無心在沒什麽看頭的皇宮裏呆下去,她興沖沖地回到寢殿,又扭頭吩咐,“將朕平素最喜的那件雲紋罩衫取來。”

頷首靜聽吩咐的宮人滿肚子疑惑,君上何時這般愛俏了?

等宮人們按著宗樊的心意,伺候她穿好出宮的便服,她便忙不疊起身想往外走。

鸞駕已經備好,宗樊到了殿門口卻又停下腳步,她發現自己好似太熱絡了,便又折身坐回金絲軟椅上。

“弗陵。”宗樊喊了一聲不見回應,扭頭看到只有小太監明徠候在身後,“弗陵呢?”

明徠有些難啟齒,但面前是皇帝,又不好隱瞞,只好磕磕絆絆道:“中宦大人午間吃壞了肚子。”

宗樊聞言,倒也善解人意的沒再喊弗陵,而是看向小太監明徠,“多年以前你聽朕吩咐出宮當差,但自作主張鬧出了事端,朕廢了好大力氣才平息下來。”

話音剛落,便見明徠死命磕頭,害怕地直聲喊著奴才死罪,使得宗樊一肚子話不知要如何說。

她扶著額,看著反應過度的明徠,有些頭疼。

“朕今日說這些不是要治你罪,而是想告訴你,不可妄自揣度君心。弗陵不在,你去也是一樣。傳朕口諭,寧卿不必在吏部候著,讓她即刻入宮,朕親自審定裁決。”

明徠如蒙大赦,連磕好幾個頭,轉身飛跑出了殿。

午間的日頭實在灼人,宗樊在殿中撐著腦袋昏昏欲睡,大約過了一個多時辰,寧知微才姍姍來遲。

她身上穿著一套寬大的素袍,因尚未任職,胸前並無任何補服,顯得整個人愈發肅靜雅致。

三年丁憂,家主之責在身,寧知微消瘦許多,赤紅的官袍遮不住她單薄的脊背。

宗樊滿腹話語要訴說,可真看到跪在面前的人時,她又不知從何說起了。

等寧知微入宮時,任命的詔書便已經擬好,如今攥在手裏,宗樊忽然心生為難。那道奪情旨意在禦案上七進七出的時候,她便像今日這般仿徨焦灼。

“朕想拔擢你為兵部尚書,只是如今神策軍改革,公務堆砌冗雜,又兼之玄精甲和斬魔刃的打造,這個位置,只怕比從前勞累百倍,你若不願,朕便重新為你選個閑職。”

私心裏,宗樊希望寧知微能助自己完成伐魔大業,可是她亦不願看到寧知微為冗事勞身。

寧知微跪伏於地,雙臂平展掩在寬袖中,還是一如既往地溫潤,藏起了棱角,“君上有所托付,臣豈敢惜身。”

得了她的話,宗樊心下一松,她從主位上走下來,將旨意交到寧知微手中。

“新科狀元石晃還未上任前,兵部都是朕代理的,神策軍的事處理不好,心裏總歸不安寧,如今你歸朝,朕也好忙中偷閑歇一歇。”

方才隔得遠還未覺得有什麽,如今近了宗樊才發現,自己已經比寧知微高出些許,而寧知微亦是真的瘦了很多。

丁憂茹素不食肉,律法如此宗樊亦沒有辦法,如今喪期已過,蓑服已除,她心中便沒了那麽多顧慮,只見她招了招手,候在一旁的明徠便豎著耳朵上前來。

“吩咐尚食監備些午膳。”說罷她又怕寧知微拒絕,於是補充道:“不必鋪張。”

等明徠領了旨意要走時,她又怕明徠會錯意,於是將他拉回來小聲解釋了句,“多上些滋補的肉湯。”

明徠點點頭,飛跑出了大殿。

宗樊放下心,又坐回了主位上,“等會兒用了膳,讓尚衣監的宮人來給你量量,重新裁定合身的官服,如今朝中都是男子,那些袍服穿在你身上未免太過寬大。”

“謝君上。”寧知微性子沈穩喜靜,有問必答,皇帝不問,她便安靜地坐在軟椅上。

自從上次寧府外頭賀歲一別,她們已經有兩年多沒有見過面了。

尚食監很快備好膳食,陸續傳進來。

這幾年劉懸在藥膳上下了很大功夫,又加上溟珞暗地裏相助數次,宗樊病弱的身體已經好轉很多,食案上不再是只有難以下咽的藥膳,如今也能擺上幾道清淡的吃食。

也許是早上喝下的那碗苦澀難咽的藥膳在作祟,宗樊口中寡淡,吃了幾口後便神色懨懨地停了箸,撐著腦袋看坐於殿下用膳的寧知微。

只不過一會兒,她才發覺出不對勁來,腹中隱隱傳來絞痛感,並且愈演愈烈。

宗樊攥著龍椅扶手,竭力穩住君王儀態,她在心裏暗算了日子,心道不好。今日得知寧知微將歸朝,一整日都高興不已,竟然將此事拋諸了腦後。

弗陵不在,劉懸亦不在,那洶湧襲來的絞痛感使宗樊的腦袋愈發低下來,面色漸漸發白。

現在正在席上,自己給臣子賜膳,如今剛到一半卻要離席,跟當眾打寧知微面皮有何區別,可等宴盡,估摸著還得半個時辰。

身下有溫熱的液體如潮湧出,宗樊難受又慌張,她強打起精神,想讓自己分心些不去想腹中的痛感。

這下是真走不脫了。

“如今王達已被鏟除,相黨大勢已去,主戰派黨首杜稹亨成了新宰輔,他一向主戰,你今後在朝中,行事就便宜許多,不用怕,不用怕王達的……”

宗樊的聲音隨著腦袋漸漸低了下去,寧知微察覺她的異樣,朝上首看去,疑惑地喊了聲:“君上?”

“嗯。”宗樊應了聲,無力地擡起頭來。

前後不過一刻鐘,她的面色已白如新紙,如今神志也因為腹痛而愈漸模糊。

寧知微心下一驚,扭頭要喊人時,發現伺候的宮人們早已被屏退。此時對宗樊身體的憂心勝過一切,她疾步走上殿階來到宗樊身邊。

等伸手扶正快要痛得暈厥過去的人時,寧知微才發現,她的手涼得嚇人。

只是一瞬間,寧知微心裏想過無數種可能,甚至覺得是禦膳裏有毒。

可等嗅到一股淺淡的血腥味,她泛著急意的眸色微怔,想起了老太傅臨終時的話,想起宗樊的身份,壓下了喊宮人進來的沖動。

在不清楚哪些是知道宗樊身份的宮人前,她不敢賭。

可她心中疑惑的是,宗樊年已二十有二,第一次月信早已過去,劉懸作為替皇帝視疾的唯一醫官,必定清楚宗樊每月這段時間是何等難受,為何不早早替她調理。

弗陵這時進了殿,看到宗樊一副萎靡蔫蔫的模樣,心中惶然,等跑上殿階才發現是因著些什麽。

他先召了明徠即刻宣劉懸進宮,而後帶著探究的目光看向這位頗受宗樊愛重的臣子。

皇帝月信忽至,寧知微同為女子,必定已經覺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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