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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魂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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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魂契

溟珞說罷這句話後,赤蛇妖出乎意料地平靜下來。

她走到被破壞的陣眼中央,看著似有生命般的血色圖騰,不舍、怨恨和卑微的愛意使那顆顫動的心漸漸涼了下去。

即使玉虺曾無數次召她侍寢,即使她獲得了進藏書閣的資格。可在玉虺心中,她永遠只是個洩.欲的工具,根本不配知道陣法裏的東西。

玉虺身為靈蛇族長,最是冷血殘暴,在她眼裏,殺戮根本不需要理由。

她厭惡違逆者,那日劍尖沒入蘊姬心口一寸卻停了下來。

她心中從來只有利益,可那日族眾們追去葬妖谷,她明知不敵,卻開傳送陣將他們轉移到了遠離河流的山腰之上,獨自面對那兇險的處境。

是為什麽呢。

赤蛇妖在瀝血的心中一遍遍問自己。

這個問題永遠都不會有答案了,就如同無論玉虺如何待她傷她,她都恨不起來一樣。

赤蛇妖轉過身來看著溟珞,那雙赤色的眼眸裏翻湧著覆雜的情緒,她道:“你來,不就是為了追查這枚圖騰麽,我想它已經應驗。”

只是可惜,玉虺好似並未成功侵占那具身體的控制權。

劫鏡者修為深不可測,連身為靈蛇族族長的玉虺都死於其手。

赤蛇妖將對劫鏡者的恨都宣洩到了與此事不相幹的溟珞身上,話裏隱含挖苦。

“那個圖騰,是族長的一縷元神。”

意料之中,她看到了溟珞微怔的神色,心裏忽而湧起報覆的快感,“想必圖騰顯現時,那位經歷了一遭生死劫罷,若不是你帶她去寒髓深淵,族長大計便成,也落不到如今下場。”

溟珞遲遲無法從赤蛇妖的話裏回過神來,她不敢置信地看向那枚血色濡泯的圖騰。

“你是說,她們結了鎖魂契?”

所謂鎖魂契,只要下契者身死,元神會直接附身到另一人身上,保住其魂魄,二魂共享一具軀殼,甚至極可能奪得身體控制權,徹底占為己有。

除了其中一方徹底湮滅,沒有任何解除之法。

這種契約,必須雙方自願。

溟珞笑了,她輕輕搖頭,話裏是信任與篤定,信蕭湄不會同他人締結如此契約。

“不會的,她不會欺瞞我,亦不會私下做這種事。”

赤蛇妖看著溟珞不願相信的模樣,心中有了絲荒誕的同病相憐之感。可事實是,即使再不願相信,那就是鎖魂契。

她不知道締結契約時蕭湄是如何想的,她只知道,玉虺心中,或許真的有那麽一縷淺顯的情絲,可更多的,是控制那具身體吞噬那個靈魂的癲狂想法。

玉虺就是個不可理喻的殘暴的瘋子。

那血色圖騰如同張牙舞爪的異獸,隨著重影似乎變得更赤紅,與蕭湄肩頭那枚漸漸重疊。

溟珞眼裏原就淺淡的笑意愈發寡淡寥落,最後變作了死寂的深潭,失望的情緒愈沈愈深,再無波瀾。

熾焰火狼轟然化作十二道浮動的靈符,在半空飄旋著陸續落回了溟珞手中。

溟珞理了理衣袖便往外走去,不欲再多說什麽。

赤蛇妖身上忽而妖氣暴起,往那被擊碎的霧門上纏繞了密密麻麻的赤色小蛇,它們獠牙大張,擋住了溟珞的去路。

“你和族長素有怨仇,她如今身死,你應當在暗自竊喜罷。”

赤蛇妖知道玉虺向來不喜雪狼族二殿下,也曾想過殺了溟珞討玉虺歡心,可她的修為遠不及溟珞,去了不過求死而已。

她知道在葬妖谷殺害玉虺的人不是溟珞,可她看著這個刺眼的圖騰,根本無法勸說自己放下心中芥蒂。

赤蛇妖同溟珞從未有過交集,對這位雪狼族二殿下的印象,全來自玉虺。

玉虺恨溟珞入骨,所以她亦恨,如今說這一番話,不免有些落寞,自己在拿玉虺之死來獲取一絲疼痛之外的慰藉。

可她並不知道,溟珞的心早在數千年的等待中裹上了堅若磐石的外殼,旁人的生死命數,已然激不起她內心的任何波瀾。

赤蛇妖雖有幾千年道行,要殺之亦是無比輕松,可溟珞並不想起爭端,她寂然註視著那被小蛇緊緊纏縛的出口。

赤蛇妖等了許久,等不到她的答覆,目色一厲將劍刺向了那清瘦高挑的背影。

意料之外,溟珞沒有躲避,她的身體被赤蛇劍從肩頭到腰腹斜分成兩半,而後變作了一張破碎的靈符,在空中飄搖幾下,落在地上再無動靜。

赤蛇妖破符之時,溟珞已經來到了妖界中心,河川流域的源頭——妖尊洞府。

這裏守衛比各大部族都要森嚴許多,由各種妖類化成的守衛互隔五步,他們看著溟珞徐步走來,竟無任何反應,反而垂下兵器頷首致意。

洞府內,妖尊正慵懶地斜倚在軟榻上,由幾個形容妖冶、身姿嫵媚的侍婢伺候著。她們原是青丘狐女,如今僅穿薄紗,酥.胸半露,拿著小團扇在一旁扇風,把裊裊的熏香送到妖尊面前。

妖尊伸手輕佻地擡起侍婢的下巴,看著她們水色盈盈的眼波,心情都愉悅了幾分,“貴客來了,你們還倚在本尊身上,成何體統。”

他嘴上說著,瘦削的手卻似有若無擦過那半露的酥.胸。

就當侍婢以為妖尊在說笑時,誰知他竟真的坐正了起來,無一絲贅肉的胸膛上滿是暧昧紅痕。

上挑的眸子裏笑意未斂,他一壁讓侍婢為自己穿衣,一壁調笑起來。

“夜裏,必不輕饒你們。”

妖尊穿戴好衣物去到議事處時,溟珞正從長道外走來,他已經有許多年不曾見過這個女子了,言行舉止卻絲毫不顯生疏。

等幾個妖侍擺好軟椅,妖尊才熱情地邀請溟珞座談。他當然知道溟珞今日是為何而來,卻非常知趣地避重就輕。

“淮安君如今回到河川,氓生怕是在狼王府氣得砸了好幾個酒鼎罷,離開時可要小心他在葬妖谷設伏。”

妖侍斟了茶,溟珞只是望著那熱氣裊裊的茶湯,眼裏淡淡地說不出什麽情緒,“我去靈蛇窟的事,妖尊早已知曉,不必再客套。”

妖尊被戳破絲毫不覺尷尬,只是摸著鼻梁,雌雄莫辨的臉上勾著一絲笑意。

“真是,什麽都逃不過淮安君的眼睛,玉虺隕落在葬妖谷的遺骸,想必你來時已然去看過。”

劫鏡者做得太幹凈了,妖尊去時,玉虺的魂丹被碾碎,記憶已經完全被剝離。想起那條被劫鏡者釘透七寸的墨色巨蛇,他說不出是什麽感受。

玉虺好歹是他手底下的家臣,靈蛇窟又同天鳳族、雪狼族、青丘國以及虎君山一樣,都是河川手握重兵的部族。如今鎮族之寶被盜,族長慘死葬妖谷,他身為河川之主卻查不出真兇,說到底心中終歸還是不忍的。

妖尊知道溟珞和玉虺之間素有嫌隙,倒也沒那麽不知趣地在這裏惋惜,只是玉虺雖然嗜血專權,卻能用苛政約束自己的部族。

如今她死了,靈蛇族經歷政權疊代,後輩們又並無出彩的地方,妖尊實在想不出合適的繼任人選,怕是有好一段讓他頭疼的動蕩日子。

“她們締結了鎖魂契,我想,你應當知曉。”溟珞話音淡淡,一針見血。

妖尊忽然有種荒誕的錯覺,溟珞心中很不悅,可她的神色是那樣的平靜。

她在惱蕭湄肩頭的那枚圖騰嗎?

妖尊心正了神色,想起昨日小妖給他報信時說的那些話。

“聽說淮安君開傳送陣帶她去寒髓深淵,又燃燒精血為她續命,如若她最終死在寒髓城外的冰原上,如若她最終沒有救回來,你會不會後悔,後悔那些不計後果的付出?”

這個問題,困擾了妖尊很久,可真當著溟珞的面問出來,他心中忽然有了答案,被他刻意忽略的淺顯的答案。

溟珞在長得看不到盡頭的等待中,已經不是第一次經歷這種生死困境了,她的抉擇從未變過。

鎖魂契的締結,溟珞並不知情,妖尊卻是見證者,時間過去太久,他只能隱隱約約想起些模糊的畫面來。

“淮安君,你以為五年之期沒有如約而死,就真的是幸事嗎?因為這個鎖魂契,玉虺的元神正在侵占她三魂原本的位置,除不去了,剝皮拆骨也無用。”

妖尊搖著羽扇的動作慢下來,不無感慨道:“她做事太正派,被玉虺這種陰險之輩鉆了空子。”

他欣賞玉虺身為一族之首的領導力,可他並不認可玉虺趁人之危的做派。

“玉虺為何能寄身於她?”溟珞問。

妖尊的手指忽然摁著自己的太陽穴,隨著一陣輕揉,指尖漸漸凝出一個如鴿卵般大小的淡色光球。

羽扇一揮,光球落到了溟珞沒有掌紋的手中,她毫不猶豫地握緊手指,捏碎了小光球。

一陣光霧順著經脈沖向腦海轟然炸開,隨著呼嘯的風聲,耳畔忽而響起零亂不成句的雜亂聲音。

固元鏡,替她補魂,可以,不在意……

雜亂的話音戛然而止,溟珞腦海裏忽然浮現一幅血色斑駁的畫面,緊攥的手猛然一顫,她睜開了眼睛,裏面的寂然如同被打碎的鏡面,再也無法平靜。

“她們做過交易。”妖尊的羽扇指向溟珞,“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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