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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髓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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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髓城

隨著冰車駛近,守城關的二十個冰雕甲士齊力推開了巨門,覆雪震落。

極寒極熱化成尖銳的刀戟,同時攻擊著蕭湄身為人族的脆弱心肺。

溟珞慌不定神時,感受到輕托著蕭湄面龐的手淌過一陣溫熱的液體。她眸色一怔,低下頭去,看到了從蒼白幹裂的唇角溢出、而後流了滿手的鮮血。

“蕭湄——”

相逢近六年間,這是溟珞第一次喊她的名字,卻是在這般令人痛苦的境地下。

白練看不得她這副模樣,走到車駕外頭,往疾跑已久、腿部開始融化的馬兒身上打入了帶著霜花和凜冽寒氣的靈息,只見原本氣力將竭的五匹馬身上冰霜流轉,瞬間跑出去二十米遠。

寒髓城非常龐大,即使是五個綏京城都不足以相比,而她們要去的地方,遠在寒髓城中心。

護佑蕭湄心脈的青玉哨靈力終竭,徹底黯淡下去,心臟原本就微弱的震顫瞬間停下,就連呼吸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溟珞再也等不下去,她手中幻化出一道似薄刀般的靈氣,猛然劃破了那看不出掌紋的手心,而後緊緊握住那枚靈力枯竭的青玉哨。

只有小指大小的青玉哨如同枯竭的河澤,瘋狂地吸收著順著指縫無聲滑落的鮮血。

白練要進車駕阻擋時已經來不及,她痛苦地喊道:“小珞!你瘋魔了麽……”

溟珞因為燃燒精血給青玉哨輸送靈息,面色已然急轉蒼白,她仰起頭來,只是一瞬便低了下去。

白練甚至來不及看清那雙已經赤紅而覆滿慟意的眼睛。

“還需多久可以抵達飛霜陣?”溟珞低著聲問,再也沒有心思維持平靜無瀾的模樣。

“兩刻。”

“我大抵,等不了了。”溟珞的話音越發低,透著股虛弱之意。

原本碧色的青玉哨已經變得赤紅,正縈繞著充沛的靈氣,溟珞的血快要被吸幹了。

白練瞳孔驟然一縮,沖過來擋開了溟珞的手,隨著聯結的斷開,血流的速度陡然變緩。

溟珞以精血為代價,讓青玉哨重新開始了靈力輸送,蕭湄的心臟幾不可察地開始泵動起來。

那枚無故出現的圖騰,在蕭湄體內引發了一場高溫,幾乎要將她的五魄當場焗散,讓她殞命在這漫天大雪中。

溟珞以精血相救,是損己利人的做法,如今蕭湄有了微弱的生命體征,她卻因失血過多,繼而失溫昏死過去。

鮮紅的血流在冰車上,像無數根尖銳的長刺紮進白練心中,她望著二人不生不死的模樣,悲從中來。

“停下罷,她活不了了,小珞也變得生死未蔔,你我合力,在此重開飛霜陣。”

千年修為罷了,只要小珞能活著。

他們在寒髓深淵呆了如此久,潛心修煉,失去再多都能找回,可溟珞一旦身死,就會被吸入歸墟,徹底消洱天地間。

舊友身死,他們根本無法承受這個代價。

兩刻鐘,即使趕到飛霜陣,也沒什麽用了。黑蟄亦擔憂溟珞的處境,但他一向沈默寡言,不善言辭。

冰車被猛然勒停,白練拉著黑蟄的手,飛身沖進暴雪之中。

他們化作原形,在偌大的廣場中央以身飼陣,地上積著的厚雪飛起,空中尚未落下的雪花亦被定格住。

一黑一白兩道身影以身為筆,畫出巨大而繁雜的符文,等他們攜手停下,只見符文中升起密密麻麻的冰簇,刺目的白光如游龍般嘶吼著沖天而起。

等光柱淡去,偌大的廣場成了一個飛霜陣,中心緩慢升起一個巨大的圓臺,目之所及,無風無雪。

霜花飄落各處,靜靜地落在已經化作人形的白練黑蟄肩頭,帶著滌蕩一切的靈氣融進了體內。

白練剛剛飼陣,一夕之間損耗了千年修為,此時疲累無比,強撐著不倒下去,她從車駕上抱起蕭湄放到飛霜陣的圓臺之上,而後摘下了那枚血色斑駁的青玉哨。

蕭湄的體溫陡然升高,只見飛霜陣各處的霜花似乎受到指引,如飛蝶般無聲地撲向了她。

身體被飛霜裹挾,緩緩從圓臺中升起,那些冰淩淩的霜花從各處融入了蕭湄體內,在經脈中迅速游走,和圖騰所引起的高熱對峙。

頃刻間,被高溫融化的霜花化作水霧滲出體外,又重新凝結成冰晶折返回去。

白練讓黑蟄在陣中看著,自己則拿著那枚青玉哨回到了車駕之中,輕貼於溟珞的傷掌之上。

不知她往上面做了什麽,只見原本瘋狂吸收血液的青玉哨正一點點把靈氣往回流,隨著靈氣消散,血色斑駁的青玉哨恢覆了原來的模樣。

因為這個飛霜陣是白練黑蟄在寒髓城的外城重開的,所以運作起來,消耗的是他們的修為。他們從未見過蕭湄,但願意為保住她的命付出如此,究其原因,還在溟珞。

流逝的靈氣歸體,溟珞很快便蘇醒過來,飛霜透過冰車,緩緩飄旋著落到眼前,她握緊了傷掌,卻發現那枚青玉哨還在自己手中,依舊是靈力涸竭的模樣。

幽深的眸子微微一怔,溟珞側目看向窗外,看到了如一點墨般守在陣中的黑蟄,看到了被飛霜托舉到半空的蕭湄,看到不斷落下又凝結的水汽,心中已然有了猜測。

她不希望虧欠什麽,可是此時脫離飛霜陣,蕭湄只能死在高溫之中。

“你與黑蟄在此開陣,損耗了多少修為?”

白練看她這副虛弱難依的模樣,當然是往小了說,她故作鎮定,裝得雲淡風輕的樣子。

“一百年而已。”

溟珞不答,失了血色的薄唇輕抿,目色幽幽地盯著白練,顯然不信。

白練繳械投降,假咳幾聲,道:“好了好了,知道瞞不過你,五百年。”

“一千年。”溟珞篤定地道。

白練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瞟向窗外,餘光卻落在溟珞身上,有些嗔怪,“知道你還——”

“多謝。”

白練被她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看著溟珞一臉愧疚和肅然的模樣,覺得這氣氛格外沈重。

溟珞素來看重以恩報恩,所以方才她不想讓溟珞擔心,才往小了說,沒想到還是瞞不住。

她長嘆了口氣,看著飛霜陣裏的異動,素來張揚的性子斂了起來。

“我和黑蟄飼陣,是心甘情願,你不必覺得虧欠我們什麽,若是言謝,倒顯得我們生疏了。你在人間數千年不曾回來過,襯得我同黑蟄像兩個守著空城的老人,寂寞極了,如今好不容易見你,卻是這種境地。”

溟珞只是笑著,並未答話,在白練面前,她和黑蟄好似總扮演著傾聽者的角色。

寒髓深淵修煉的三千年,是溟珞一生中為數不多的沒有苦楚的珍貴時光,但她從不在人前提及,就連精血相通的阿九,也無法窺知半分。

“小珞,你變了許多。”

飛霜陣正在滌蕩蕭湄體內的高熱,黑蟄在外頭安靜地守著,使得白練得以細細地觀察數千年未見的溟珞,到了最後,她的心中,不知是感慨還是失望。

“方才你抱著她,那副模樣,著實把我嚇了一跳,說句不好聽的,那時我便在想,假如她死在這裏,你會如何做。”

“小珞,等待的時間很煎熬罷,才數千年不見,你被人間的風雪雕琢成了這副模樣,如若當初我們攔著你,不讓你離開寒髓深淵,還會是如今的結局嗎?”

必然不同。

白練在心中自答。

溟珞袖中輕動,她們身前便出現了一處虛空,上面隱約浮現著蕭湄肩上的圖騰。

“你可識得此物?”

白練細細看了一番,雖不認識,但大抵猜出蕭湄的遭遇與它脫不了幹系。

她在寒髓深淵與六界隔絕,數千年不問世間雜事,同外界的聯結只有溟珞,可是溟珞忙著那位的事,從不回來。

白練的反應已經給了溟珞答案,她不再問了,閉目凝神安靜地坐於車駕上,隨著一陣靈力浮動,握著青玉哨的掌心已經恢覆如初。

“你這次回來,要在寒髓城呆多久?”

“她體內高熱祛凈,我便要回到神隱塢。”

溟珞心知自己同白練多年未見,這般來去匆匆,她心裏必然不好受,於是罕見地溫聲解釋。

“這個圖騰一日不除,始終讓我難以安下心。我在神隱塢的這段日子,並非放棄了一切,而是拿到了幽冥錄全冊,在尋找啟封契機。”

失傳了數萬年、記載著歸墟方位的幽冥錄,竟然會在溟珞手中。

白練顯然吃驚不小,聽著話中歉意,心裏是有怨怪的,可她又覺得自己沒資格亦無立場指責溟珞,換做是她,亦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大約過了半日光景,飛霜陣還在運轉。

“飛霜的流速緩了。”黑蟄不知何時來到了車駕前,沈聲說道。

飛霜流速變緩,意味著蕭湄體內高熱將除。溟珞此時已經完全恢覆過來,她再也等不下去,下了車駕緩步走入飛霜陣中。

那些霜花似有靈智般,紛紛避開她朝蕭湄飛去。隨著聚攏的霜花愈來愈少,蕭湄的身體開始在一股無名力量的托舉下,輕緩地落到溟珞懷中。

高熱除去,並不意味著脫離險境。

短時間內,蕭湄難以醒來,她受圖騰所控,還深陷九死一生的困局中。

“她的三魂還在遙遠的歸墟,我沒辦法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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