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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心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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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心似海

寧府尚在居喪,宗樊不能留太久,臨走前,她問了寧知微一個問題。

“卿以為,關於神策軍將士軀體的驚變,朕為何要秘而不宣?讓魔族知道,震懾它們一番,不是更好麽?”

“君上意在藏拙,輕視敵手是大忌,被敵手輕視則可致勝。”

上次長平之役,魔軍便是輕視人族,如若呂效平不突然發難帶兵沖營,人族之勝,近在咫尺。讓敵人覺得你手無寸鐵,等站到他面前,再拔出劍,這是以少勝多的取巧之策。

寧知微的話,讓宗樊懸了七月的心驀地一松,她故作鎮定地放下簾旌。

“朕回宮去了,等你回朝。”

寧知微居喪,雖是新歲,收受賀禮卻是不行的。

宗樊攥著手中物什,終究沒有遞出去。

“新歲肇始,願君無病無災。”

長樂無極四字,被宗樊咽回了腹中。

回宮路上,宗樊沈郁七月的心明亮歡快起來,等下了車駕乘上步攆,還沈浸在寧知微即將重回朝堂的喜悅中。

可等她心急燎燎地趕到禦案前,拿起筆寫旨意的時候,心卻像忽然浸入冰水裏,徹底冷了下來。

弗陵看她猶豫不決,幾度落筆又收回手,墨水滴在明黃的錦帛上,暈染開來。心中忽而長嘆,宗樊的為難處,他怎會不懂。

奪情起覆,說得輕巧,可若是不孝的罪名扣在寧知微頭上,將是一輩子都無法洗脫的汙點。

即使她來日回朝,即使她有極高的政績,也會成為眾矢之的,面臨不亞於王達謀逆的窘境,被百官和後世人口誅筆伐,在朝中陷入比當初彈劾女子身更深的泥沼之中。

“弗陵,你先退下罷。”

弗陵聽著意興寥寥的話音,沒有出言勸解,他知道,宗樊自己能權衡明白其中利弊。

眼前這個年輕的君主已非幼時那般依賴自己,她有了不輕易為人道的意思,自己講再多都無用。

“奴才就在外殿候著。”弗陵俯身行了一禮,安靜地退了下去。

宗樊將筆丟下,嘆了口氣坐在軟椅上,情緒有些低落,無數紛雜的想法攪成一團。

於公於私,她都很希望寧知微能現在回來,可是她亦不願寧知微因此背上不孝罵名,兩個想法磨著她猶豫不決的心,遲遲沒有定論。

六一跑了過來,輕跳到宗樊的腿上,溫順地蹭著她手心。

宗樊悶悶不樂地任由它鬧騰,失意地喃喃道:“六一,六一,你說,朕該不該下旨呢?”

六一當然聽不懂,只是喵嗚幾聲。

宗樊心中忽而一亮,轉身取來六一平日裏最喜愛的兩個小球,擋著它要撲過來搶球的架勢。

“你聽我講,你聽我講,藍色這個,這個是下旨,這個是不——”宗樊話音未落,六一的肉爪已經搭在了藍色的小球上。

她眼中似有星光炸裂,說不清是欣喜還是難過,摸著六一的頭,嘆道:“就依你的意思罷。”

宗樊連夜批覆堆積的奏折,在第二日朝會,先後下了五道旨意。

其一,準允柱國大臣林道和乞骸骨的奏疏,讓其告老還鄉,加封明國公,厚賜之。

其二,賜主戰派黨首杜稹亨右相輔政大權,統攝六部,代理奏疏。

其三,賜大將許忠虎符,操練戰鬥力極強的神策軍。

其四,清理朝堂,徹底鏟除王黨餘孽,凡於人族有異心者皆誅殺。

其五,著吏部調配秋闈進士各入缺補,兵部尚書之職留空,任新科狀元石晃為兵部侍郎。

等弗陵宣讀到第五道時,群臣面色皆變。兵部尚書之職至關重要,宗樊卻選擇留空,為的是誰,朝臣們心知肚明。

寧知微年紀輕輕便受皇帝愛重如此,說不艷羨,那是假的。

臣子們心思各異,無人知道,宗樊原本寫了六道旨意。

這第六道奪情詔書,在禦案上七進七出,最後卻被壓了下來。

宗樊終究沒有聽小貓六一的話。

只要寧知微能平安順遂,她再等兩年又有何妨礙。

有妨礙。

三十之期面前,她的每一年每一日都彌足珍貴,容不得等待二字。可若要用犧牲寧知微名聲的方式來留住什麽,換取什麽,她亦做不到。

寧知微在府中等了數日,始終等不到奪情詔書,便知道,宗樊已然作出抉擇。等寧良打聽回來將朝中之事說與她聽,心中更是覆雜,百感交集。

宗樊在神策軍改革上事必躬親,一直希望自己回去同她分擔,寧知微本已做好背上不孝汙名的準備,如今宗樊卻選擇以這種方式,既留出兵部尚書的位置,又保全了自己。

君王的心思,她怎會不明白。

宗樊一直想擺脫權臣的桎梏,所以依賴自己,其中或許有同為女子身的相惜之意,也有君王對臣子的愛重之情。

老太傅臨終時,將宗樊托付到寧知微手上,一如當年襄安帝將宗晏托付給他那樣。

寧知微摸著左手虎口處的手背,心中百轉千回。

那日宗樊著素服臨吊寧府,曾親手將辭官折遞與她,滴在手背上的那滴淚水似乎直到今日都未消散,那滾燙的溫度現在還熨燙在心頭。

整整七月靜思,她的心思本已沈潛下來,如今因宗樊忽然來訪,平靜的心湖被攪得紛亂,波瀾久久難息。

曾經,寧知微有躍升為重臣的才志與心氣,但宗樊軟弱的作為和怯懦的性子,並不是她心中所想要輔佐的明君,所以在朝堂上一直緘默不言。

直到天啟二年的那場血雨,讓她重新認識了宗樊,此後,一發不可收拾。

正德三十三年的孟冬,她剛剛及笄,時常隨老太傅進宮,旁聽他給當時年僅九歲的儲君宗晏講學。

九歲的孩子,能講些什麽呢?

不,宗晏那時,已經深悟君道,她的觀點之新奇,切中肯綮而犀利的回答,無不讓人暗暗吃驚。

那時寧知微便在想,如果這樣的人當了皇帝,人族的未來會是怎樣?

她並不知道,這個問題,註定不會有答案。

“阿翁,鳧兒要入仕。”

老太傅聽到寧知微目色堅決的話時,不知欣慰更多還是愧疚更多。因為那時寧父受不了官場的虛與委蛇和襄安帝的冷落,早已經辭官歸家,寧府僅靠老太傅撐著。

寧知微要以女子身入仕,將來的路,只會比她父親更難走。

天啟元年的秋天,寧知微新科及第,文狀元之名,顯赫一時。

入仕第一年,她才十九。

本想在官場搏一番天地,卻發現事實與所想大相徑庭。朝堂之中黨爭連連,王達獨攬朝政,權勢熏天;新帝體弱多病,在宣政殿沈默寡言,已經全然不似那位英明的儲君。

而她呢?

她只是新帝用來打老臣臉面的一顆棋子,如此而已。

天啟元年,寧知微並不好過。

失望的情緒像船舫裏嘔啞嘲哳的調子一樣糾纏不休,她深刻地體會到了父親面對黨爭的心境。

王達大肆禍害先帝留下的臣子,宗樊有心相救卻無力也無權。

寧知微的心,日益涼了下去。

“阿翁,等歲末過後,我想辭官。”

僅僅只是半年,寧知微的想法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樣的朝廷,非我所欲。君上似乎早已把您與薛相所教的東西忘卻,鳧兒已經無法從她身上看到那位少年儲君的影子。”

老太傅沒有解釋更多,只是嘆道:“等幾年罷。”

他說的等,不是讓寧知微辭官,而是給宗樊幾年的機會成長。她一夕之間擔了神器,於國於政,即使做不好,老太傅深知內情,又怎忍心責怪她。

時至今日,寧知微的心境已然不同,她年長宗樊六歲,開始對這位年輕的君主所面臨的窘境感同身受。

若說從前,她對宗樊只有君臣之情,那麽在老太傅走後,她的心中,早已存了幾分難以察覺的疼惜與愛護。

宗樊那日便服出宮,去蕭山祭拜了先儲君宗晏的墳冢,直到人定時分才回到宮中。

一切的一切,都被寧知微看在眼裏。

那日她在蕭山呆了如此久,孑立於儲君墓前時,究竟在想些什麽呢?

是獨自面對權臣的滿腹委屈與疲累,還是一人久居深宮的孤獨與困苦,是長姊被魔族殘忍殺害的痛恨與憤然,還是對這位兒時玩伴和骨肉血親的不舍與懷念。

寧知微根本不敢去想,蕭山慘禍和先帝先皇後相繼崩逝,究竟給年幼的宗樊帶來了多大的創傷。她只知道,宗樊一直困囿於過去,已經很難再走出來。

宗樊幼時被廣陵寺的紅漆高墻所困,知情的人陸續離世,除了她親口敘述,已經沒有任何辦法可以重現。

寧知微心懷遺憾,從前,她錯看了宗樊的將來,如今,看不到宗樊的過去。

官場就是看不見刀劍的戰場。

從前,寧知微不理解宗樊性子軟弱溫順,為何決意與王達相爭,一心撲在伐魔之事上,直到今日,她才終於明白。

少年時的愛與恨最赤誠,亦最純粹。

宗樊心中那場燎原大火,已經燒了整整七年,除了覆仇,根本無法撲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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