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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狼之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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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狼之傷

馬車好似布下了禁制,之後的話音再也未傳出。

到了秦府門前,阿九剛勒停馬車,溟珞便先下了馬車,頭也不回地入了府,她渾身籠罩著低壓,似乎悵惘而不悅。

阿九牽著馬立在原處,摸不著頭腦。溟珞的情緒一向控制得體,張弛有度,總是一副淡然從容的模樣,從未像今日這般,將心中情緒顯於人前。

蕭湄撩起車窗的旌簾,只看到那漸漸遠去、隱在夜色裏的高挑身影。

溟珞在惱她。

好似從相遇開始,溟珞從未有過怒容,即使在六赑島被水影圍攻,即使她們落入寄魂陣裏生死未蔔,她依舊平和自持。

蕭湄心緒覆雜難言,她第一次看到溟珞的怒容,卻是因為自己。

人族生如蜉蝣,短短百載而已,她本就沒有長生之念。尋找歸墟之途,絕非六赑島的兇險能相提並論。

方才,她只是隱晦地說了不想去歸墟涉險,溟珞便冷成了這般。

找不找得回那去往歸墟的三魂,真的如此重要麽。

雪狼渾身染血的瀕死模樣歷歷在目,青玉哨的力量總有窮竭時,蕭湄不敢賭,此後再遇到這種情況,以她之力,是否還能將溟珞從鬼門關拉回。

明明初衷是不願溟珞為了自己丟失的三魂這般付出,不願她屢次涉險,不願她置之死境。

話一說出口,卻像是直白的拒絕,成了傷人的箭矢。

蕭湄懊悔地看著漸漸遠去的溟珞,心中忽而一痛。

溟珞沒有等蕭湄,在回府後的半夜,叮囑阿九一些事後,便獨自開了傳送陣前往神隱塢。

阿九此時才隱約猜出,問題根源在蕭湄,他不敢問,亦不敢多想。

第二日,按照溟珞的吩咐,阿九帶著蕭湄再次借道幽冥鬼界,渡船前往神隱塢。

神隱塢的一切,除了植被更加繁茂蔥郁,和去年回人間時沒什麽不同。只要被水澤裏帶著花草清香的微風一吹,心中煩郁好似盡數消散。

趁著拉車的異獸在水澤邊飲水的空當,蕭湄摘了幾簇小野花,她挑出最好的幾朵妥帖地放於懷中,其他任由龍駒霍霍。

她身為龍駒宿主,如今已能聽懂它嗷嗚聲裏隱含的意思。

龍駒歪著頭打量那幾朵被鼠尾草莖綁著的野花,而後賤嗖嗖地伸出爪子去扒拉,結果不出意外,被蕭湄打了回來。

“您要給誰?不是給我的嗎?”

蕭湄對龍駒的自作多情感到一陣語塞,可它算是問到了點上。

這花摘給誰的?

蕭湄總不能說溟珞在惱自己,這花是拿去哄她的罷。

從宣啟初遇開始,溟珞身上便裹挾著數不清的謎團。也許是人族身份的禁錮,蕭湄好像一直以較低的姿態仰視著溟珞,仰視著她的強大,她的睿智,她遇事的從容與平和。

在溟珞的庇護圈內呆了太久,她好似忘了更重要的事。

溟珞雖非人族,但也有七情六欲,亦會經歷傷痛苦楚。

蕭湄忽而很害怕想起從前,不是她所經歷的二十年光陰,而是那一無所知的,與溟珞的從前。

如果說,在她夢中出現過數次的那個活潑靈動的少女,就是溟珞的過往,那麽究竟發生了怎樣的巨變,使得她變成了如今這副寡言寥落的性子。

蕭湄知道,溟珞半夜獨自來了神隱塢,多半為自己昨夜那番話賭氣。

如今設而想之,若是她為某件事付出了許多年光陰,到頭來卻不被接受,或許和溟珞相較,她的憤慨和難過有過之而無不及罷。

那次靈魆牽著黑眚來到秦府,隱約同蕭湄談起過溟珞的從前。

溟珞曾被族人驅逐出河川,那是她一生中唯二的困頓時期。

靈魆說,那段時間,溟珞很厭世,許多懷有異心的人靠近她,也有許多人在她瀕死時伸出過援手,她如今不遺餘力地幫助人族,多半是念當年之恩。

蕭湄翻閱腦中記憶,發現相識的四年中,溟珞似乎連笑意都極少,淡漠而寥落,若非相處的時日已久,她或許會覺得,溟珞現在也像當初。

悲觀而厭世。

思及此處,蕭湄更後悔昨夜脫口而出的那番話,等那形似馬駒,頭上生著角,身披鱗甲的異獸再度在水澤裏奔騰而起,她才收回散亂在外的思緒。

到了殿宇中,圖央卻告訴她,溟珞已入洗髓池。

蕭湄說不清是失落還是什麽,嘴角勉強勾著笑意,禮貌地同圖央攀談了一番,而後拒絕了他讓童子帶路的好意,自己尋路去了洗髓池。

溟珞已經化作雪狼形,正安靜地臥趴於圓臺之上,氤氳靈氣繚繞在其四周。

蕭湄緩步走上圓臺坐在階梯上,埋頭膝間安靜地看著雪狼恬靜的睡顏,沒有開口叫醒它。

雪狼負傷,中途因外力退出極可能遭到反噬。

蕭湄胡亂想著,竟然睡了過去。

她並不知道,雪狼期間醒過一次,看了看坐著熟睡的蕭湄,又側頭看那束放於自己身旁的星屑一般的小野花,幽邃的眸色漸深。

它裝作不在意地撇過頭去,卻又不由得靠得更近,翕動鼻息輕嗅那淺淡的花香,將自己正在置氣的事拋諸了腦後。

狼爪輕動,一縷靈息便打到了野花束中,原就鮮艷的花色愈發明亮。

一定是這花有神奇效用。它篤定地想。

兩月後,魔人城中心,奉魔大殿。

魔君坐在煞氣繚繞的主位上,疑心是自己耳聾,覆又伏低龐大如山的身軀,問道:“汝再說一次?”

那報信的小魔人以為魔君不悅,心裏沒了底,期期艾艾地回稟道:“奴按吾主您的旨意,在通往神隱塢的渡口蹲了兩月,他們確實沒有折返。”

魔君聽罷,撫掌大笑不止,聲音之大,殿宇震動,侍奉的魔仆也短暫失了聰。

“沒想到啊!六赑島這破地方,竟然能打斷淮安君的脊梁,連奔忙如此久的歸墟之途都就此終止了,她不是一向看重那個人族女孩的死活嗎?怎的如今輕易便舍棄,此乃天助也,本座隔岸觀火,竟能坐收漁翁之利!”

旁側的虛空卻是一陣浮動,久久無言。

魔君心中飄飄然,但睨眼看到了身旁的異動,粗眉略皺,頗有不悅地揮掌打出一道兇悍的煞氣,將那些魔仆全掀至大殿外,而後闔上了雕刻著睚眥的殿門。

“為何不語?”

等魔君等得面色煩躁,已有不耐煩,虛空中才傳來一陣低緩的笑聲,“屠殤啊屠殤,你如此天真,真想不通你當初是如何打敗屠歿成為魔域之主的。”

魔君被這般挖苦,竟然罕見地沈住了氣,只是將酒鼎往案上一頓,不悅地揚聲道:“你若無話,便關了這虛空,吵得本座心煩耳噪。”

“屠殤,你是真蠢還是假蠢,淮安君何曾輕易舍棄過什麽?”

魔君冷哼一聲,“五年之期只剩一年不到,她縱使再怎樣做,也無法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尋到歸墟入口並找回三魂。”

那虛空不欲和它多做爭辯,收起了聯結,徹底消失前,留下了一句話。

“屠殤,你是我的同盟,輕視敵手是大忌,你們遲早會有一戰,不要讓我看到魔族狼狽敗逃。”

……

蕭湄在神隱塢,一直呆到了天啟六年的初冬。

按人間的時間來算,從九月到十一月,溟珞化形呆在洗髓池,陷於睡夢中整整三月未醒。

幾月過去,那束小野花竟還如剛剛采下那般鮮艷,沒有枯萎跡象。

蕭湄日日去洗髓池,偶爾亦在雪狼身旁靜修,可遺憾的是,雪狼好似冬眠一般,若不是那綿長的呼吸,蕭湄甚至疑心它已經昏死。

她終於放不下心中擔憂,去殿宇中找了圖央。

圖央亦有些疑色,以往溟珞入洗髓池,短則一日,長則數年,可大約十幾二十日便會醒來一次,如今已經三月過去。

洗髓池靈氣如此充沛,即使傷得再重,現在也該好了。

事情蹊蹺。

他捋著長長的白須,便要去洗髓池,蕭湄卻忽然想到了什麽,她有些不確定地問:“溟珞會冬眠嗎?”

問完她又覺得這話很怪,於是改了口,道:“雪狼會冬眠嗎?”

說罷,她更覺得奇怪了。

倘若她們還在人間,隆冬大雪天,雪狼冬眠還說的過去,可這裏是神隱塢,四季如春、氣候溫暖的神隱塢,誰家好獸會在這種時候冬眠?

她在裝睡

她在裝睡!

蕭湄不敢相信心中猜測,溟珞這般自持,不像會幹出這種事。

她不死心,再次進了洗髓池。

意料之中,雪狼還未醒來。蕭湄故意踏出步聲,走到雪狼身旁,看著它恬靜安然的睡容,她長嘆一聲坐下,凝神調整呼吸,似乎很快便進入了冥思狀態。

許久之後,雪狼純白的耳尖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聳,聽到四周再無動靜,它睜開湛藍的眼睛,卻不期然跌入了另一雙眸子中。

蕭湄還未來得及說什麽,只看到了雪狼逃也似地飛躍出水幕,消失在了洗髓池中。

她果然在裝睡!

溟珞真能幹出這種事。

若非親眼所見,蕭湄簡直難以相信,她心知就算自己追出去,也趕不上雪狼疾掠如電的速度,只好洩了氣 郁悶地坐在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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