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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鬼破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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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鬼破陣

彼時,祭魂陣中。

蕭湄喝下那碗玄符水後,鬼魂反噬所帶來的劇痛感漸漸疏解。她清醒過來,看到秦扶搖愁眉苦臉地坐在身旁,懷裏還抱著熱昏過去的小狐妖。

船艙中悶得像蒸籠,那些靈仆受不住這高溫,已經陸續變作符紙。龍駒蔫蔫地趴在角落,身上不停地往下淌水,只是一陣呲啦聲響過後,便蒸發了個幹凈。

若不是秦扶搖不停施針刺穴為小狐妖和龍駒緩解暑熱,如今它們怕是已經烤出了香味。

寄魂陣好似一處與世隔絕的禁地,蕭湄洩了氣靠坐下來,熱汗濕透了衣衫,碎發黏在額際和兩頰,臉色也被蒸出了紅暈。

她摸向耳後的骨頭,卻發現無論如何也架不起聯結,反倒是按下的痛感使她清醒了幾分。

船艙內越來越暗,蕭湄起身往外望去,發現那些沙礫正被熱風吹著,堆聳著掩埋在船艙周圍,如今半個船艙都在沙土之下了。

那些剛收入喚靈旗沒多久的鬼魂早已被寄魂陣吞了個幹凈。如今飄蕩在外頭的,是比狂龍海灣惡靈更加兇煞的游魂。

它們在這裏呆了不知多少年歲,竟然能在滾滾熱浪中來去自如,等著船壁一融化便沖進來將幾人吞噬。

蕭湄想到了自己佩身的青玉哨,她伸手摘下,沁人涼意從掌心傳遍四肢經脈。

秦扶搖在船樓中被熱得頭腦昏沈時,隱約聽到清亮空靈的哨聲。恍恍惚惚間,她好似看到悶熱的船艙內生滿了翠綠的藤蔓,濕涼的海風吹拂而來,彌散四處。

焗烤感被逼退,四周都升起一陣舒緩的涼意,昏死的小狐妖漸漸蘇醒,龍駒被炙烤淌水後瘦了一大圈,它被這涼意吸引,從船樓上一躍而下跑到蕭湄身旁,歪頭看她。

這次吹響青玉哨,不需要像修補魂契那樣消耗大量的精元,所以蕭湄並未感到疲憊與不適。

船艙內的炙烤感只是暫時退卻,等青銅船壁被熱浪融化,即使吹再久都於事無補。

蕭湄知道不能呆在這送死,便想祭出喚靈旗收了在船外游蕩的兇煞游魂為自己所用。只是還未開始,就被阿九攔了下來。

“姑娘方才被反噬,又用青玉哨替主人療傷,如今您還未好全,不可冒險。”

阿九的話說得重,溟珞將他留下獨自去和水影搏殺,就是讓他護住蕭湄以了後顧之憂,若是蕭湄再有什麽閃失,那他真的無顏自處。

蕭湄卻下定了決心,將青玉哨戴回了脖頸上,似在安慰自己又似在安慰阿九,“左右不過一死,不若舍命一搏。”

阿九卻堅持道:“我乃主人精血染符所化,她若亡,我必不能存,還請姑娘稍安勿躁,再等一等,等主人破陣。”

“你能等,我也能等,可問題是,”蕭湄頓了頓,指著汗流浹背的秦扶搖和兩小只,目色認真,說得十分懇切,“她們就要被烤幹了。”

“上次我在神隱塢,溟珞被抱回來的時候,傷得那般重,我想,就是那個水影所為。他讓我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既畏懼又熟悉。”

蕭湄往略略降溫的船艙壁走了兩步,回頭看著阿九,目中擔憂有如實質,“水影不可小覷,溟珞獨自在外,我放不下心,讓我試試罷。”

此時,狂龍海灣。

六赑獸終於承受不住脊背上的熊熊火海,扇著被水影所傷的四肢,漸漸沈下海底。

它數千年一浮頭,如今不過大半日,不得已再次潛海沈眠,以愈新傷。

雪狼游到了六赑獸頭部,那裏生著茂盛的綠藻,在海水裏飄動浮沈,幾乎完全遮住了它的口鼻,只露出兩個如輪船般巨大的眼睛。眼珠發綠,和頭臉上所生的藻類融為了一體。

六赑獸通體由玄武石所構成,就連搏動的心臟亦是如此,頭部卻出乎意料地是血肉筋膜,像極了海龜。方才它在混戰中受傷,此時絲絲縷縷的血水從淩亂分布於臉上的傷口流出。

六赑獸看到懸停於身前的雪狼,剛要發怒,才發現重傷自己的另有其人。

它斂了怒容,不欲再多做理會,低頭要往深海潛游而去時,卻聽到了雪狼的聲音。

“寄魂陣的陣眼設在了何處?”

六赑獸停止下潛,想起來那艘被寄魂陣吞噬的青銅船。它感念蕭湄替自己除去寄生於脊背泥沙中的惡靈,但陣眼已閉,它也沒了法子。

渾厚的聲音帶起強大的水波,朝雪狼襲去。

“年歲過去太久,吾早已忘卻。”

六赑獸說罷,發現那負傷的雪狼已經往下潛了數十米,正迅疾地往海底寄魂陣所在的地方游去。它潛游的動作頓住,不由得感慨。

寄魂陣開啟,必染鮮血,一旦閉合,無法以任何外力打開,甚至連陣眼也消失得無影無蹤。雪狼即使去到了方才青銅船被吞噬的位置,也只能看到一堆長著海草的松軟泥沙罷了。

雪狼的速度極快,不過幾息,便已到了狂龍海灣底部。如今寄魂陣消失,只剩下平鋪於泥沙中厚厚的一層碎肉,血色籠罩下,除了被血腥氣吸引趕來的螭蛟,放眼望去,已無活物。

雪狼躋身的氣泡裏氧氣所剩無幾,它卻沒有上浮的意思,只是靜靜地懸停於青銅船消失的位置。

似乎是因為水壓太強,又像是因為別的什麽,耳中流出了鮮血。

它再也架不起和蕭湄的傳音聯結。

這也就意味著,她們徹底斷了聯系,蕭湄是死是活,它一無所知。

可是,蕭湄還有活下來的機會嗎?

那些她用作武器以護身的鬼魂,大半都消洱在了水網之中,僥幸隨著青銅船被寄魂陣吞噬的那些,也紛紛被燒得神魂俱滅。

滿腔悲意如同箭雨,毫不留情地刺在雪狼身上,牽連起噬骨的痛意。湛藍的眼眸愈發幽邃,像一彎勾月映於深潭。

它被低迷的氣息籠罩著,前後不過小半個時辰,活下去的念想已經隨著青銅船的消失而灰飛煙滅。

趕來食肉的螭蛟抓住雪狼神游的空蕩,猛然朝它攻來,帶起一陣猩紅的水波。

雪狼的感官向來敏捷,可如今對著淩厲的殺氣,竟無躲避之意,任由那龐然大物狠狠撞在背脊上。

裹身的氣泡破裂,雪狼順著暗流沖出十幾米,如同一尾死去的銀魚,飄然落於繁茂的海草中,再無聲息。

寄魂陣,青銅船外。

那些游蕩了千百年的兇殘游魂正猛烈撞擊著船壁。因為受高溫炙烤已久,堅硬的銅墻已經軟化,隨著游魂接連不斷的撞擊而朝內凹陷。

刺耳瘆人的鬼嚎幾乎要震破耳膜,聽得人耳鳴不已,心智混亂。

秦扶搖眼神逐漸渙散,抱著小狐妖往艙門走去,就要伸手打開。

蕭湄面色一變,趕忙沖過去攔住了她。怎知秦扶搖受鬼魂控制了心智,力氣大得驚人,根本拉不開。

“阿搖,不要被它們蠱惑,你清醒一點!”

秦扶搖著了魔般,依舊握著滾燙的艙門把手往後拉。阿九打出一道靈符貼於她的背上,秦扶搖動作一滯,而後軟了身子朝後倒去。

龍駒一溜煙撲過來,在她觸地的前一秒墊在了下邊。

經此一遭,蕭湄已下決心祭旗召魂,可秦扶搖為血肉之軀,若離她太近,恐怕喚靈旗一現身,最先吸走的就是她的魂魄。

“勞你替我照看她,她若中途醒來,不要讓她到船艙之中,以免驚旗,殞命於此。”

蕭湄頭也不回地往船樓最高層走去。小狐妖還未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屁顛顛地跟在身後,被阿九以靈力拉了回來。

在與世隔絕的寄魂陣中聚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艱難,冰冷的陰風貼著骨頭吹過,從蕭湄的經脈中游走而出,灌滿整座船樓,氣溫驟降。熱氣全被逼至甲板中央,形成冰火兩重天的態勢。

從船壁滲出的陰氣如同毒藥,激得攀附青銅船上的鬼魂被蟄傷一般四散而去,又更加狂暴地撞向青銅船。

霎時間,青銅船變作了蜂窩狀,船身搖晃不息,千瘡百孔。

蕭湄身上湧出的陰氣漸重,它們像有生命般,沖出船艙爭奪著鬼魂意識的控制權。

鬼嚎聲越來越尖銳,它們痛苦地捂著腦袋,眼眶裏空無一物,那狠毒的眼神卻直直釘在船樓上,要將蕭湄拆骨入腹的架勢。

船樓上方的銅墻被燒得赤紅,一直在遠處觀望徘徊、被濃郁煞氣裹身的大鬼抓住機會,它帶著攝人殺意沖來,竟然直接砸穿了青銅船厚壁,穩穩落在了船樓中。

蕭湄正閉目盤坐,頭上浮動著喚靈旗的虛影。惡鬼帶著煞氣破陣,將狂湧的陰氣瞬間逼回了她體內,經脈好似被盡數斬斷,喉頭一陣腥甜,臟腑似乎已被刺穿,每一下呼吸都像無數刀片在腹腔中割磨。

蕭湄顧不得別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取出戮魂鞭,猛然朝惡鬼打去。

鞭身是從螭蛟身上活取的長筋,自帶靈性,一碰到惡鬼的頸脖便死死將其纏住,翻湧的陰氣化刀刺入,腐蝕著它的皮肉。煞氣變濃又變淡,惡鬼身上濃煙滾滾,痛不欲生。

就在蕭湄松一口氣時,又一只惡鬼從船樓破口沖入,她此時已無精力再擋,結結實實受了惡鬼一掌。隨著鮮血噴濺,她的身形搖搖欲墜,喚靈旗虛影漸漸變淡。

惡鬼趁她被反噬重傷,煞氣翻湧的爪子抓到面門前,帶起一陣腥臭的風。

眨眼間,一團異物從蕭湄身後猛然撲來,朝著那爪子狠狠咬去,竟然直接將惡鬼的手臂撕了下來。它出現得太過突兀,惡鬼還未來得及反應,它便甩掉那斷臂,又撲咬過來。

小獸招招致命,專攻惡鬼頸脖,而且身姿靈巧迅疾。千年的惡鬼,道行之深,只來得及打出幾道淩亂不成型的煞氣,便在撲咬中化作了無數碎片。

那些堆疊在洞口處觀望的鬼魂本已蠢蠢欲動,就等著沖進來分食蕭湄的殘骸,看到那被咬得魂識都沒了的大鬼,還有被戮魂鞭死死綁縛的惡靈,頓時不敢輕舉妄動。

它們沒有想到,這模樣純良可愛的小獸竟然如此兇悍。

阿九感應到船樓的異動,化作戰形飛身沖上來,只看到了滿地的鬼魂碎片,還有那只巴掌大小、模樣奇特的小獸。

小獸歪頭打量著蕭湄,而後用鼻尖輕輕拱了拱她無力垂下的手指,等了片刻不見蕭湄醒來,才失落地化作靈子霧從指尖鉆入了她體內。

隨著靈子霧漸漸消失,那接近透明的喚靈旗四周忽而浮起一陣淡光,而後變作了赤黃旗墨玉柄的旗子。

方才被逼回蕭湄體內的陰氣再次狂湧而出,船樓頂部的鬼魂四散飛逃。

蕭湄似乎變了個人,她拿著喚靈旗站起身來,嘴角血痕未幹,目色凜冽如冰。

阿九面色一變,忽然頷首,恭敬地退出了船樓。

此時,青玉哨無人吹奏,卻響起了伶仃的海風聲。

“以吾血靈,召汝魂魄,助我破陣,萬鬼齊驅。”蕭湄口中低喃不止,等青玉哨中的海風聲漸息,她目色一凜,將喚靈旗從被惡鬼撞出的洞口擲出去。

“破——”

喚靈旗金光暴起,朝四面八方散去,天地變色,喧囂的熱風沒了聲息。

那些逃奔半空的鬼魂忽而停滯,齊齊轉身朝青銅船聚集而來。它們無意識地掘開掩船的熱沙,而後齊力擡著正在消融的船體,直直朝天空升起。

螭蛟咬著雪狼的頸脖,只聽到一聲震動,海底忽然破土沖出一艘龐然大物,那高溫灼得四周的水沸騰起來,帶起的水波直接將它掀飛。

雪狼覆滿灰霾的眼睛漸漸明亮,它望著被鬼魂擡起的破敗的青銅船,不顧一切地沖過去。

滾燙的水浪沖洗著它染血的毛發,亦熨燙在死氣沈沈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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