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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人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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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人霧

“這霧氣白中泛黃,平地而起,是典型的毒瘴之象。”

溟珞見無法控制航向,眉間微顰,讓蕭湄帶著秦扶搖捂住口鼻迅速回到船樓之上,關緊門窗。她在船身設下一道淡青色保護罩,那些毒物卻像出入無人之境,依舊能滲透進來。

“殺人霧一起,就會緊緊黏附著船只,使其迷航。青銅船現在已經失了方向,無法辨清霧區的邊緣,只能順其自然。”

她轉過身,冷聲對阿九道:“我化形找尋霧區邊緣,你務必護住她們安危,如生變故,傳音與我。”

不等阿九回答,溟珞便化作雪狼形,縱身從青銅船上躍下,消失在了濃霧中。

四周死寂一片,淺黃濃霧久久不散,秦扶搖想到溟珞遲遲未歸,身為醫者的直覺告訴她,她們遇上大麻煩了。

從前在城西疫病暴起時,她曾做過用來消殺毒物的布條。如今溟珞不在,她從乾坤袋翻找出了自己帶來的藥物,如法炮制,搗鼓出幾方染著藥汁的遮面的布,綁在了幾人面上。

她裁出一小塊,抱起一旁的小狐妖輕輕掩住了它的口鼻。

小狐妖聞著刺鼻的藥汁,忍不住掙紮著想要跳下來。秦扶搖一壁捂著它的口鼻,一壁溫聲安撫道:“莫怕,忍一會兒便好。”

小狐妖聽罷,不再掙紮,安靜地窩在了秦扶搖懷裏。航海的這大半月來,它日日和秦扶搖相處,看她垂釣烹粥,心裏的抗拒和害怕漸漸消磨。

沒人註意到,一旁的龍駒已經被侵透而來的殺人霧毒暈了過去,軟趴趴地躺在角落裏,水色的皮毛漸漸發白。

片刻後,它像被奪舍了一般,虛浮著腳步朝蕭湄走來,渙散的眼神中殺意漸起。

蕭湄感官敏銳,看著那尖利的獠牙,她抓起塗滿藥汁的紗布,猛地糊到了龍駒臉上。

龍駒的腳步滯塞住,藥汁起了效用,眼裏殺意變濃又變淡,直楞楞栽倒在地,暈死了過去。

青銅船忽然停止了航行,無論邪風如何推船帆,依舊在原地不動。五樽避水犀像的眼睛開始泛起紅光,在淡黃濃霧中閃爍不息,四周全是被濃霧濡濕的符紙。

阿九是靈符所化,非活人之軀,自然不怕裏面的毒氣,上次從魔域回來後身染毒氣經歷了二次塑身,又攜有溟珞精血,他已經不懼水。

那些被毒霧打濕的符紙忽然被操控,從四面八方朝著船樓攻去。

阿九渾身浴火,原本的仆從打扮燒盡,他持刃沖出,迅疾地來到五層船樓頂端。潮濕的毒霧如猛獸般張牙舞爪地撲來,與焰火相撞,發出刺耳的聲響。

一道浴火長龍在阿九大力揮刃下破空打出,灼熱的火浪瞬間沖到紛飛的符紙前,將它們的攻勢滯塞住,侵入的潮氣被逼出,化成了絲絲縷縷的黃煙。

等符紙變得幹燥,又化作了一個個舉止僵硬的靈仆,它們朝船頭的主舵走去,穩住了船身。

阿九所打出的火龍波及範圍甚廣,由於青銅船船身非木制,就連高高的梔桿也是青銅煉制,所以符火對其沒什麽妨害,反倒是滲透而來的殺人霧被逼退出數米遠,受符火威懾,不敢再靠近船樓。

約摸半個時辰後,消失已久的溟珞終於回來。

蕭湄看著從船頭甲板一閃而過的雪狼,心中暗懸的石頭落下,松了一口氣。

不過眨眼功夫,溟珞便已走上樓來,肩上似乎有些濕意。她俯身拍了拍龍駒的腦袋,一股沁人涼意從掌心傳遞過去,像死狗一般昏迷的龍駒終於醒了過來。

“霧區並非無邊,只是我們落入了障目陣中,青銅船始終在某個區域徘徊不前,如果不做打算,最終會被耗死在這茫茫海域中。”

秦扶搖抱著小狐妖,手臂收得更緊。

溟珞將這細微的動作盡收眼底,她緩了語氣,看向蕭湄,淡聲道:“要破陣,其實也不難,關鍵在你。”

這下換蕭湄糊塗了,她指著自己,有些不確定地問:“關鍵在我?我該怎麽做?”

幾人面前忽然破開一處虛空,某處隱秘的景象呈現於前。只見漆黑的海底,時而游過一群發光的銀魚或者水母,照亮了沈船一角。

被海水腐蝕得銹跡斑斑的巨型航船之下,散落著無數動物和人類的遺骸,許多已經葬身魚腹或是被海沙掩埋。

斷裂的腿骨,被砸出大洞的頭顱,依稀可見他們生前的慘痛經歷。

這艘船,大約是五百年前沈沒於此,也許曾經歷過一場風暴或者巨物撞擊,梔桿斷裂,船艙已然成了兩截,各個角落都被珊瑚寄生。

透過通靈眼,蕭湄看到了依附於殘骸上的許多亡靈,看到了殘缺的魂體,看到了它們痛苦不堪的神情。

“狂龍海灣的海底葬身了無數異士,它們的肉身被海中邪物啃食殆盡,無法前往幽冥鬼界再入輪回,只能依附於沈入海底的屍骨中。”

“這些鬼魂在這裏度過了許多年的光陰,無人比它們更懂得該怎樣才能走出圍困的殺人霧。你身負通靈眼,可以驅使其尋路。”

死在這裏的,都不是凡輩,它們有著極強的自我意識,即使被困於海底多年,即使受數千載光陰消磨,要逃離狂龍海灣去幽冥鬼界的執念依舊不曾淡去一分,難以驅使駕馭。

蕭湄聚陰時懷著謹慎,並不敢分神,怕一不註意就會反噬自身。

鬼魂們受到陰氣召喚,口中喃著桀桀鬼語,嘶啞難辨。不甘的,憎恨的,悲痛的,遺憾的……它們潛伏於海底,即使被那濃郁的陰氣吸引,但警惕性極高,並不輕易浮頭。

蕭湄好像進入另一個時空,她看著猶豫不決的鬼魂們,許諾道:“我知道你們葬身於此,最大的執念就是再入輪回,我可以指引你們去往幽冥鬼界。”

有鬼魂耐不住性子,沖到蕭湄以意識凝聚的虛體前,掀起的水流幾乎要將虛體沖散。

“你真的能開陰路?”

蕭湄沒有多言,更多陰氣聚集於身,青銅船下忽然撕裂開一道口子,而後越來越大,形成鬼氣森然的傳送門。

潛底的鬼魂們面色一喜,紛紛脫離寄身的殘骸沖去,卻在穿過前一刻,傳送門被猛然闔上。

此處遠離人間地界,在還未談妥條件前,蕭湄不敢過度消耗陰氣,傷了自己事小,不能領著青銅船駛離殺人霧事大。

鬼魂們訕訕停下,怒氣沖沖地躥到蕭湄的虛體面前,嘶聲大罵:“汝竟敢捉弄我們!”

蕭湄望著包圍住自己的密密麻麻的鬼魂,心無懼意,“我可以開陰路送你們去幽冥鬼界,前提是,你們得破掉障目陣尋到正確的出口,帶我們走出殺人霧。”

鬼魂們困在這裏千百年,早已知曉障目陣的破解之法,要走出去就跟彈彈手指一般簡單輕松,能聚陰開陰路的人卻是千載難遇,錯過這次不知還要等幾個千年。

這於它們而言並非賠本買賣,穩賺不賠。

數萬鬼魂紛紛從棲身處沖向海面,朝巨大的青銅船聚攏過來,魂體之密襯得肉眼可及的海域都變得漆黑無比。

原本停滯不前的青銅船在鬼魂推力下,開始朝著某個方向緩慢航行。

只是走了一刻鐘後,船身忽然調轉過來,朝著來路行駛了兩刻鐘,又調轉右側行駛一刻鐘,如此往覆五次,遮掩的殺人霧漸漸散去,眼前露出了寬闊的海面。

障目陣已破,但推著青銅船的鬼魂沒有離開,它們仰頭安靜地望著,期待蕭湄踐諾。

蕭湄並未食言,她再次聚陰打開了鬼氣森然的傳送門,比上一次更加寬大,足以容納數百個鬼魂同時穿行。

不過這次她留了個心眼,在開啟傳送門的同時,祭出了喚靈旗。

自從上次長平戰場收過一個形容瘦削、酷似女子的少年副將亡魂之後,喚靈旗便再未染血。如今,正是不可多得的機遇。

喚靈旗一出,果然引起了軒然大波。翻湧的陰氣比傳送門更加強烈,那些蠢蠢欲動想要穿過傳送門的鬼魂止住了腳步,朝蕭湄看來。

“如若你們願意祭旗,我生即爾等生,我強則爾等強,你們曾經都為六赑島下那不辨真假的歸墟入口而來,如今我亦然。”

“你們可以選擇穿過傳送門進入輪回,修為歸零從頭再來,亦可成為祭旗之魂,在原有修為之上,修靈鬼道。”

兩個選擇,好壞立見。

鬼魂們不願再呆在海底數千年,又不想因輪回轉世而丟掉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修為,望著陰氣狂湧的喚靈旗,紛紛調轉方向沖了過去。只有極少數鬼魂願意進入輪回重新開始。

最後一只鬼魂猶豫不決,依舊選擇了喚靈旗。

“有東西跟著你們的航船,不是人。”

鬼魂對著蕭湄的虛體善意提醒,而後扭頭再無留戀地撞到喚靈旗上,化作了一團飄渺的靈子霧。

蕭湄靜坐於船樓之中,由意識凝成的虛體正在海底高舉著喚靈旗。

船上的眾人並不知海底發生了什麽,只看到許多惡鬼沖上來推著青銅船破了障目陣,而後像是受到某種召喚般,調頭紮入水裏再也沒有蹤跡。

青銅船猛然震動,像是觸了礁,發出巨大的撞擊聲。船身傾斜搖晃不息,再未前進,伴著隱含怒意的話聲。

“何人來此,擾吾沈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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