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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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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航

雪狼修補著傷口,因為淋了雨加上血液流失,身上愈來愈冷。它沒有力氣再回到樓中,意識好像被劇痛麻痹,迷迷糊糊間,感應到有人朝自己靠近。

一貫保持的敏銳直覺支撐著雪狼不陷入昏迷,它竭力睜開眼睛,湛藍幽邃的眸子卻驟然一縮,驚慌地朝身後退去。

只見蕭湄已經拿著厚毯來到甲板上,看著雪狼抗拒的模樣,她心裏陡然一痛,話音變得極輕。

“甲板上涼,海風刺骨,你不要在此愈傷。”

雪狼緊繃的神色松了下來,毛發還滴著血水。蕭湄走上去,眼疾手快把吸水的絨毯蓋了上去。

“你走得了麽,我……”蕭湄語氣為難,她不願雪狼在此吹風,可雪狼正在愈傷,無法分出精力變作人形。

雪狼後腿傷得最重,因為雨水澆淋,翻出來的肉色已經開始泛白。

蕭湄想把它抱回船樓中,可它並非普通狼類,體型要大上三倍不止,威武傲氣,縱是兩個自己也不一定擡得動。

“你先行一步,我稍後再回。”

雪狼的聲音極其虛弱,透著絲涼薄的冷意。它撇過頭,將目光落在寬闊的海面上,故意不看蕭湄。

蕭湄將這抗拒意味十分濃重的舉動盡收眼底,原想伸出去扶起雪狼的手僵住,落寞地收回垂在身側。她道了一聲好,便一步三回頭離開了甲板。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溟珞的話語和舉動並非抗拒,而是無措與羞澀。

化作獸形後,細算起來,溟珞是不著寸縷的,所以她才會讓阿九攔著她們,所以才會在蕭湄給蓋上絨毯後急聲將人趕走。

方才,她就那麽赤條條地趴臥在蕭湄面前,那擔憂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傷口上,有如實質。

可是,蕭湄會錯了意。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船樓上,秦扶搖跑過來,問她:“你好些了麽?”

蕭湄這時才想起來,她方才嚴重暈船,不過太擔心雪狼的傷勢,找了個絨毯就跑下去。如今靜下來,倒發現自己沒那麽難受了,只不過雪狼抗拒的樣子,還是讓她心裏不太好過。

龍駒的傷已經包紮好,從頭到尾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兩個眼睛,滿懷希冀地看著蕭湄,活像只木乃伊狗。

蕭湄想說,龍駒由水構成,不論傷得多重,只要跳到海裏撲騰幾下就能痊愈,可看它滑稽的模樣,又忍著笑把話吞了回去。

蕭湄回來後不過一刻鐘,再從扶欄探頭往甲板上望去時,雪狼已經不見蹤跡,只留下刺眼而突兀的一地血水。

那些靈仆陸續走到甲板之上,收拾風暴後的一地殘骸,將許多被折斷的冰霜刃收集起來,而後重新拉起被強風吹倒的半透明船帆。

風暴之後,海霧漸起。

從甲板上望去,只能看到方圓不到二十米的海面。方才她們誤入螭蛟巢,忙著脫離險境,航向已經被打亂,如今日光又被海霧遮了起來,根本分不清東西南北。

溟珞終於現身,不知是不是秦扶搖的錯覺,她看到溟珞的面色有些蒼白,透著虛弱的病色。

“方才遭遇風暴,我們已經迷航。鼠掌櫃早早便對船舵做了手腳,不能依憑於它。”溟珞的聲音平淡,一如往常。

如今是陰天,又逢海霧彌漫,並不能觀天象辨航向,所幸海域寬闊,幾乎不見什麽島嶼,不用擔心有觸礁風險。

才航行三日多,還未真正進入兇險的狂龍海灣所在海域,便遭遇了如此多挫折,之後的航程可想而知。

就在眾人以為沒有任何辦法與轉機的時候,溟珞卻指著那只縮在角落裏、被自己醜到自閉的木乃伊狗。

“三途魘生於冥河,能夠在渾濁如墨的冥河底辨清方向,來去自如,在海霧彌漫的海域亦然。”

龍駒見眾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道不好,扭頭就想跑,卻被溟珞一道靈力打了回來。

“你,在前面帶路。”

龍駒頗不情願,目色幽怨地盯著溟珞,有苦不敢說。下一刻它豎起的耳尖輕聳,聽到了一句讓它心花怒放的心語。

“酬價,三個悲夢。”

龍駒跳起來,目光灼灼地看著溟珞,像是在確認她到底是不是在誆它。只見溟珞不動聲色地拿出一個樣式普通的符袋,故意放在掌心,毫不在意似地翻看著。

裏面裝著許多蕭湄的夢境。

龍駒哈喇子都快淌出來了,哪裏還有心思多想,它掙開綁了一身的紗布,歡快地朝著船頭跑去縱身一躍而下,朝著左邊瘋狂游去。

掌舵的幾個靈仆得到溟珞的授意,轉動舵盤,緊緊跟著龍駒的方向。

海霧籠罩範圍非常之大,龍駒在水裏游了近乎兩個時辰,爪子都要抽筋了,卻還沒有游出濃郁的霧氣。

眼看著目之所及仍是迷霧重重,它忽然有點後悔嘴饞,為了三個悲夢就攬下了這麽大的活。

溟珞早已知曉海霧範圍之廣,她走到甲板之上,望著水裏賣力往前游的龍駒,沒有告訴它,大約還有三個時辰的航程,才能駛離海霧區。

蕭湄感官靈敏,嗅到了被淡淡的龍桑草氣息掩蓋的血腥味,可溟珞的傷掩在空青色的衣袍之下,她沒辦法知曉,傷勢現在是何種樣子。

“你的傷,好了嗎?”蕭湄問得猶豫,話音極輕。

她的意思,是有沒有痊愈,而不是有沒有好轉。

溟珞轉身,不期然跌進那雙關切的眼眸中,她幾不可察地微楞,而後不動聲色地轉過身去,只留給蕭湄一個略顯冷淡的背影。

受背後那灼熱如火的目光影響,溟珞沒辦法說出任何一句帶有水分的話,只好和盤托出。

“不曾,腿傷有些重。”她話音頓住,似乎在思索這樣說的準確度,而後轉了話鋒道:“也不是很重,我受骨甲庇佑,沒有致命傷。”

“什麽骨甲?”

溟珞變戲法似的,沒有掌紋的手心裏忽然多了一個瑩潤如玉的骨甲,不知是何物之骨,只有半個手掌大小。

因為被不斷拍打著青銅船身的浪濤嘩聲幹擾,蕭湄並未聽清骨甲裏嗡鳴不息的海風聲。

“要不要讓阿搖替你瞧瞧?”蕭湄指了指船樓,她雖然因溟珞在甲板上刻意避開的舉動傷心,但掩飾得極好沒有表現出來,仍在真心實意關心溟珞的傷。

“你知道我非人族,人間的藥對我的傷毫無效用。我方才與螭蛟群搏殺,損耗了許多靈力,所以現下無法治愈所有傷口,不必管它,大約兩日後便能好全。”

蕭湄聽罷,低眉斂目沒有再問了。

溟珞察覺到蕭湄的失落,但她獨自走過的時間太久,與人的相處好像已經變得十分遲鈍,無法窺見那顆被細細包裹住的心臟。

她一向以堅韌淡然的形象立於人前,遇事從容穩重,唯有在蕭湄面前,才會被迫剝去‘無所不能’的外殼,露出裏面的笨拙和無措。

溟珞猶豫半晌,將話語掩飾得平淡,問:“你好像不太高興,為何。”

蕭湄本不想答,但風暴剛息時雪狼那刻意躲避的舉動在腦海裏揮之不去,她現在還有些失落,無法大方地說自己不在意。

望著溟珞的眼睛,她答得幹脆。

“因為你。”

意料之中,溟珞的神色沒什麽變化,或者說她掩飾得極好。唯一洩露出不平心緒的,只有那隱在袖袍之下,憑欄攥緊的手指。

溟珞問出口前,想過許多可能的緣由。

也許是龍駒貪玩受傷,也許是暈船情緒懨懨,也許是對前路未蔔的擔憂……唯獨沒有想過,蕭湄之所以不開心,是因為自己。

溟珞想起來,自己傳音給阿九時,也許傷重使得話語外洩,讓蕭湄聽了去。還有蕭湄拿著絨毯來時,她無措的躲避,在對方眼裏,該是冷漠的抗拒和不耐。

“不只是你,我一向不願在人前顯露獸形,那樣,沒有遮掩。”她斟酌詞句,說得委婉。

“龍駒,小狐妖為何沒有這樣的顧慮?”

“我和它們不同。”

溟珞低著聲不肯說了。

蕭湄驚奇地發現,自己竟然從一向淡然的人身上看到了忸怩。她不再問了,等著餘話。

溟珞側過身去,遮住隱隱泛紅的耳尖,“它們不曾化過人形,沒有羞恥心。”

此時,沒有羞恥心的龍駒正為三個悲夢在水裏賣力撲騰著,它莫名覺得脊背一涼,轉身遠遠地朝船上望去,發現兩個高挑的身影正憑欄悠閑地看著它。

龍駒一臉幽怨地轉過身,四爪齊發,撅著屁股更加賣力。

溟珞沒有告訴蕭湄,自己幼時並不介懷獸形。

老狼王死後,她過得並不好,族眾們稱一句‘二殿下’,是忌憚著立她為儲的遺旨。後來氓生矯詔登位,不惜拔刀相向,將她驅逐出河川,追殺千年。

因為無法化作人形,溟珞遇到過很多險境,也曾在妖力最弱的時候,差點死於屠夫刀下。

在人間流浪的年歲,是溟珞最不願提及的過去。

那段時日裏,氓生的追殺如影隨形,她輾轉人間各處,一直無法尋回蕭湄的轉世,前路像蒙著陰翳,漫長得看不到邊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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