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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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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燭

皇帝還在祭天場為亡將守著魂燈,沒有回宮。

雪狼疾速奔掠於綏京長街,穿過攢動的人潮,化作虛影來到森嚴的皇城。它奔躍於宮檐之上,來到一處廢棄的宮殿前,幽然直視那探過宮墻飛檐的淩霄花枝。

巡邏衛隊來來往往,戒備森嚴。

雪狼從高墻上跳下,身姿輕盈地落在廢宮假山中。再現身時,已經化作人形走向掃灑的宮人。

“這是何地?”溟珞問。

那小宦官手裏的剪刀掉在地上,目光漸漸渙散,他低著聲,機械而僵硬地一字一句讀道:“此地名喚長樂宮,是君上潛邸時的居所。”

“為何封了起來?”

“不知。”

溟珞顧目而視,這只是一座再普通不過的宮殿,卻令闔宮上下談之色變。從先帝正德年間就派了重兵把守,直到宗晏登基五載後的今日,整整十年都沒有裁撤。

溟珞收回控制小宦官的一縷神識,化作雪狼形,迅疾地消失在了宮墻拐角處。

“餵,餵?餵!”

小宦官被人猛踹了一腳,摔進花樹根下,混沌的眼神漸漸清明,他捂著屁股爬起來,疑惑地撿起了掉落的剪子。

“你小子撞鬼了不成?還是這日頭太大把你烤糊塗了?”那一同來的夥伴肚子裏有氣,皺眉哢擦一聲剪掉了淩霄花的側枝,嘖聲埋怨。

“長點心罷,這是能發楞的地兒嗎?長樂宮的差事可不好幹,竇中宦一向看重這裏,交差遲了,我倆都得挨板子扣俸銀。”

那小宦官撓了撓後腦勺,倒也沒多想,他賠著笑,從同伴手裏接過了剪下的枝椏。

子時,月隱雲蔽。

無數鬼魂重回祭天場,搖著占風鐸向皇帝作別後,通過鬼門前往了幽冥界。

等目送所有亡魂赴了黃泉,宗晏才起駕回宮。

隨著鬼門開合,一輪血月掙脫了黑雲的陰翳,鋪滿了皇城大街小巷。宵禁時分,寬闊的街道上不見人影,只有禁衛軍鐵騎齊整的蹄聲。

無人知道,一只異獸正凜立於宮墻上,寂然而視於宮道上的車駕。

宗晏回到含光殿後,換下了厚重繁縟的祭服,雖然疲憊,卻還是召見了醫官署院使劉懸。

這麽多年來,皇帝大小傷病只經他手,本該日夜待命宮中,但這次祭祀將魂,宗晏體恤臣屬,放了他歸家。

宗晏想到王達安插在各處的眼線,對傳召的小宦官說道:“就說朕自祭天場回來後,心悶難紓,感傷不已,讓劉懸速速進宮視疾。”

弗陵聽宗晏這般說,又看她眼底的青黑,心裏咯噔一下,哪裏敢耽擱猶豫,出了大殿,手裏拂塵大力打在睡眼惺忪的明徠頭上。

明徠被吵醒,看到是弗陵,滿腔怒意只能嚼碎吞回肚子裏。他打了個哈欠,有氣無力喊了聲:“竇中宦,您這是?”

弗陵睨了他一眼,沒好氣道:“去,召劉院使進宮視疾,若是耽擱了君上急病,回來少不了你一頓板子。”

明徠聽聞皇帝病了,登時直了身,睡意全無。

宗晏率軍前往長平,已經很久不曾好眠,如今身心俱疲,等劉懸的功夫,便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劉懸背著藥箱穿過重重宮墻趕來時,發現宗晏正默聲坐於上首,腦袋有一下沒一下輕點不停。

夜色已深,露風濕涼,宗晏一向畏寒,現在雖是夏日,大殿中卻通鋪著絨毯,又因她召劉懸入宮用的是視疾的由頭,弗陵縱是不忍,還是彎下身低聲喚了聲。

“君上,劉院使來了。”

宗晏夢醒,仰頭看去,一身紅衣官袍的劉懸背著藥箱跪得端正。濕涼的夜風從殿門吹來,將原就淺薄的睡意裹挾得一絲不剩。

這幾年在各種藥膳的調補下,瘦弱的少年拔節而長,眉眼初開,卻不淩厲,英氣裏含著絲似有若無的柔和。

她溫順的性子愈發內斂,有了自己的主見,面對著氣焰日盛的相黨,已經不像剛剛登極帝位時那般,動輒忍氣吞聲。

她不再輕易將自己的想法示人,縱使是自小看顧他長大的弗陵,亦難以猜透他滿腹心思。

五年過去,她好像變了許多,又好像什麽都沒變。

“臣請為君上視疾。”

宗晏並未答話,而是揮退了伺候的宮人,等殿門被緩緩拉上,她才問出了掩在心中的疑思,“將士們臂上的暗線,你看過不曾?”

劉懸取藥箱的動作頓了下來,他望著雖然疲色濃重但並未有病氣的宗晏,也猜出了她召自己進宮的想法,於是聲音端肅起來。

“稟君上,臣已看過。”

“如何?”

劉懸不敢答了,垂首而思,有些為難。

宗晏擔憂那些還活著但已經染上魔人血的將士,受五萬將士陣亡的影響,她在這一事上,已經傾註有足夠的慎意和耐心,“卿不必懷懼,且細細說來。”

“臣有一言,鬥膽而諫。”

“說罷。”

“縱觀數千年,除了靈狐衛,從未有凡人身染魔人之血還能存活的例子。這五萬將士手臂上的暗線,臣在醫官署三十餘年,不敢過多揣測,唯有一點,臣要告訴君上。”

劉懸從軟座上起身,跪於大殿之中,朗聲稟道:“這些暗線,也許不是福分,但一定不是禍端。”

……

劉懸走後,宗晏亦屏退了弗陵,獨自坐在上首。心思煩擾時,卻見溟珞不知何時立在了大殿中央。

她從主位上拔坐而起,踩著厚實柔軟的絨毯往殿階下走了幾步,眸中漸泛喜色。

“夜露正濃,尊者何故進宮?”

不論她的性子變得如何沈穩內斂,面對著這個曾多次幫助人族的神秘女子,都難以平心而待。

“朕剛剛見了劉院使,他說將士們手臂上的暗線,並不是禍端,我想,這是因寧大人命人埋於大營四周的靈符,那些靈符,是您所贈嗎?”

四年來,溟珞許多良策使人族受益頗多,不是國師,勝似國師。

宗晏面對著她,總是端不起君王的架子來,舉止謙卑,亦有恭順之態。

“他們身染魔人血,本該暴斃而死,可因埋於大營四周的靈符庇佑,陰差陽錯活了下來。如今雖是活人之軀,卻有了與靈狐衛相似的能力,在與魔人的戰爭中,比尋常軍士有更大優勢。”

隨著溟珞肯定的應答,宗晏的擔憂被緩緩抹除,可對五萬將士陣亡的愧疚感還是緊緊勒著她的心。

溟珞一向洞察微末。

“長平之役,罪不在你。只是元兇的魂魄已經散在魔人手中,他們的怨念才轉移到了你身上。如若你在祭天場見過魂幡起落,如若你在無風時聽過占風鐸響起又停息,那就是他們的諒解。”

溟珞的勸語點到為止,並不多言。

宗晏是人族君主,看著五萬將士曝屍於長平城外,不管如何說,心裏都不好受。

“在祭天場時,戰死的副將張姚跪在我面前,他的手臂因為被魔氣侵蝕太重,無法被陰氣修補。即使已經身死,還欲聽君命行君事,朕實在有愧於他,有愧於陣亡的五萬將士。”

宗晏似乎回到了初進長平城的那日,遍地殘兵像把尖銳的刀劃在心上,“那條暗線,我憂心已久,而今才知道,餘下五萬將士,也許能從這場禍端中全身而退。”

溟珞揮袖破開一處虛空,軍營內的景象顯現於前。

宗晏疾走數步,滿目震驚。

凡人受不了魔人一爪,可那些僥幸活下的士兵體質發生了變化,從祭天場回來後,只是一個時辰左右,那條暗線便像樹幹一般延伸出了密密麻麻的血管,覆蓋了整條手臂,觸之無感,不痛不癢,緊緊黏附著經脈。

“我夜深來訪,便是要告知你此事。”

溟珞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愈發清晰,“失傳萬年的幽冥錄中記載,六赑島有物名‘靈燭’,螢火形,人食之,可得神力,負傷則愈。”

“魔君若得知暗線之事,必起斬草除根之念。如若你能在我帶回靈燭之前,將他們護下來,今後,他們將會成為比靈狐衛更強的存在。”

只是如今,一個慘痛的現實擺在面前。

人族的甲胄無法護身,兵器亦不能劃開魔族的鱗甲,長平戰役時布置的線刀網能夠將魔人切碎,純屬它們輕敵未披鱗甲,僥幸而已。若是想將神策軍的戰力再提檔次,必須從這二者入手。

宗晏手中忽然浮現出一張薄紙,許久前的城西暴疫,她曾有相同的經歷,如今卻全然不見了當時惶懼的心境。

“放棄原本的兵器和操練方式,上面記載的東西,或許於人族有助益。”

溟珞沒有過多解釋紙中內容,她望著這個與四年前變化頗大的人族君主,想起長樂宮的事來,無數話語化成一聲嘆息,而後離開了含光殿。

衛隊晝夜巡邏,沒有看到皇城高墻之上,有一道於月下飛掠的獸影。

宗晏並不知道,自己緊貼著心口的衣襟裏,多了一道勾勒著異獸的玄符。

她細細讀著紙中內容,驚震不已。睡意全然消散,眼中希冀重燃,躍躍欲試就要宣許忠進宮。

恰在這時,殿門忽然從外打開,弗陵神色慌張地進了殿,夜風把罩著的燭火吹得搖曳不息。

“君上,寧老太傅——”弗陵跑得急,呼吸未平。

她望著宗晏,語言猶豫遲疑,面色忽然染了幾分哀戚。

“老太傅去了。”

“寧大人如何?”宗晏從主位上拔坐而起,心中惴惴,難以安定下來。

弗陵不敢隱瞞,斟酌了詞句,“寧大人自祭天場回來,在府衙連夜整理亡將的案籍,聽聞這個噩耗後,悲意攻心,昏厥了過去。”

心中惶憂,一夜未眠。

宗晏的旨意尚未頒下,寧知微的折子便呈到了禦案前。

是辭官之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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