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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危拯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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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危拯溺

短短一句話如同巨石投湖,在宗晏不平靜的心裏砸出更大的波瀾起伏。

“呂效平帶著一萬將士沖營後全部戰死,破了大營的防護圈,魔軍長驅直入大肆屠戮,暴雨降下後魔人撤兵,所設用來壓制魔氣的靈符陣被毀,寧大人帶著剩餘軍士進入了長平城內。”

宗晏的心情大起大落,十萬大軍沒有全軍覆沒,她心裏忽然有了寄托慰藉,如今喜極而泣,轉身望著在雨幕中若隱若現的長平城,不知是哭是笑。

魔族懼雨,可人族不怕。

那些隨呂效平沖營的士兵被魔兵挖食心臟後,雖然身死,但卻染了魔氣。

如今遍地血水的浸養下,被挖去臟腑食了腦髓的軀殼竟然發生了異變。人魔兩族血液混雜而成的血水忽然倒流,從傷口流入屍體的經脈之中。

正在擡屍的衛隊看著那些經脈開始發黑、臉色血管外凸的屍體,察覺到不對勁,要退開時已經來不及。

殘缺的屍體陸續睜開眼睛,眼白已經黑如墨,幽幽直視四散而逃的護衛。

撕心裂肺的慘叫透過嘈雜的雨聲傳來,溟珞遠眺而視,看到那些魔化的屍體發了狠,大力撲到護衛身上撕咬,場面血腥無比。她目色一凜,數百張靈符撒向空中,化作排列整齊的符兵。

“去!”

一聲令下,符兵持刃沖向魔化的屍體。隨著符刃飛速刺砍,魔化屍體的頭顱相繼滾落,斷口處燃起一簇簇青藍色的符火,在雨中徐徐燒著附著經脈的魔氣。

符兵速度之快,令人難以看清。被撲咬的護衛甚至沒反應過來,便看到那些頭顱被斬下,黑血噴濺。等一萬魔化屍體均被斬首,附著經脈的魔氣被燒盡,符兵們才收刀立劍,回到溟珞身邊。

宗晏尚未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便看到幾百個甲胄在身、裝備精良的符兵齊齊持劍跪地,朝溟珞行了一禮,隨著狂風驟起,變回了一張張靈符。

她仰起頭,抹去臉上冰冷的雨水,看著那些靈符飄旋於四周,漸漸被雨水打濕,貼在滿地泥濘中。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宗晏心有餘悸,她看向未被淋濕半分的溟珞,話裏含著幾分恍惚,“尊者,接下來,我該怎麽做?”

那些被濡濕的靈符忽然從血泥裏飛起,在漫天雨水中洗滌一凈,而後匯聚起來,凝成一張薄薄的符紙,落回了溟珞手中。

“讓護衛隊收拾好大營,魔化的士兵,先不必為他們斂屍,等過幾日魔氣散盡,暴雨停歇,我會前來為他們召魂,屆時,你命人舉起刻著他們姓名生時的魂幡,被魔人咬傷的殘魂會跟隨指引回到綏京。”

溟珞說罷,似乎覺得自己做了太多,便止住話音,往遠處走去。

“您要走了嗎?”宗晏邁著虛浮的腳步追上去,問得有些急。

見溟珞去意已決,宗晏終於把藏於心中數年的想法說出,神情肅穆,正色而語。

“自從城西暴疫伊始,已經整整三年,朕如今正值車胄,堪堪十八歲而已,奈何身子病弱,每每遇到難關,皆是偏勞您救我於水火。”

“朕心實在有愧,想以國師之禮相待,望您,能助人族完成伐魔大業。”

宗晏立在雨中,一番言辭殷切而誠懇。

溟珞想起曾為宗晏蔔過的兇卦,伐魔的結局就如少年淺薄的生命線,好像一眼就能望到頭,命數如此,終究壯志難酬。

她懷著助人族之心,可是天道在上,幹預太多反傷自身。

“人魔兩族之事,我亦受掣肘,你有除魔之心,這很好,只是,我曾暗中替你觀象,你這一世,只有三十之數,若堅持伐魔,會死得極其慘烈,沒有善終結局。”

“我不怕!”宗晏往前幾步,病容之中,目色堅毅無比。

“將來怎麽死,死在哪兒,我不知道,這都是命數。您有神通,必然知曉我的從前,知曉我為何性子溫弱卻執意如此。”

溟珞不動聲色地設了禁制,將她的話音阻隔起來,衛隊們忙著搬運屍體,再也聽不到只言片語。

宗晏望著滿地殘骸,言語中不由得染了幾分怨恨和苦痛。

“先帝先皇後之死,並不是郁疾,長樂宮的秘聞也非宮人杜撰,蕭山那場變故更不是意外。”

“我恨透了魔族,距離我的死期僅僅只剩十二年,我不怕死,可這時間太短,也許我終其一生,都難以撥開壓在人族身上陰翳的雲霾。”

在這瓢潑的雨中,宗晏再一次把自己深掩心中的傷窺於人前。她的話音漸漸低下去,思緒不由自主地回到許多年前。

關於長樂宮的秘聞,只有老一些的宮人才知道,不過他們大多已被先帝秘密斬殺,或是流放宮外。

等到宗晏繼位之時,昔日淩霄爭放、人聲不息的長樂宮,已經成了重兵把守,不能踏足的禁地。

長樂宮的秘聞,究竟是什麽,自從小林子被弗陵溺死在尚食監後,再也無人敢提及。

溟珞暗中幫助人族,是私心不忍,但不願太多人知悉自己的存在,如若成了朝廷的國師,必得顯露人前,引來不必要的禍端。

“你不必憂心,來日若遇難事,我會相助。”

郭昂已經挎劍朝這邊走來,溟珞便不再多說,撤掉隔音禁制轉身往雨中走去,只留下一句話,在宗晏耳邊久久不息。

“那位喚作寧知微的臣子,會是你伐魔大業上的得力臂助。”

等到那高挑的身影完全隱沒在雨中,宗晏才被郭昂的呼聲拉回神思,她望著死寂一片的長平城,沈聲下令:“帶著醫官速速進城,不要耽擱。”

上次壯丁被俘後,長平城的百姓怕魔人再臨便陸續搬出,如今已成了野草雜生的空城,滿目蕭條。

城門一開,那些在城中處理傷勢的士兵便如驚弓之鳥,紛紛持劍四散。等嗒嗒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緊繃的神經才緩緩松下。

“不是魔人!朝廷的援兵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城中呼聲四起。

數千車糧草藥物從城關處運進,看著隨軍而來的眾多醫官,士兵們喜不自勝。然而等隊看到那插著龍旗的車駕,他們欣喜的神情便轉為驚惶,心中震意久久難平。

士兵們跪地,甲胄聲久久不息。

“末將拜見君上,君上萬安!”

宗晏本就心憂難安,此時望著在雨中行禮的士兵,再也坐不下去,從車駕上下來。這時士兵們才看清,她所著龍紋盔甲已經濕透,沾滿了臟汙的血水。

“郭昂。”宗晏朝身後喊了一聲。

禁軍副統郭昂迅速上前,垂首靜聽吩咐。

“命人把藥物卸下,讓那些隨朕來的醫官速速替將士們療傷,不可耽擱。”

“諾!”

宗晏撫慰了躁動的軍心後,先去看了許忠,他躺在木板上,心口的紗布被紗布厚纏著,隨著微弱的呼吸濡滲出更多鮮血,未脫離生死考驗。

隨軍西駐的醫官並不知援兵來了,擡頭看到面透病色的宗晏立在跟前,搗著藥的手停住,慌張撲過來行禮,“不知君上駕臨,微臣惶恐!”

“許將軍傷勢如何?”

“血已經止住了,只是如今大營被毀,藥材不足,臣實在是有心無力。”醫官答得畢恭畢敬。

宗晏朝門外略略招手,兩位提著藥箱的醫官便走了進來。

“偏勞卿等,不可讓許將軍有事。”

幾位醫官不敢懈怠,得了旨意就提著藥箱快步上前,為許忠包紮傷口。

宗晏側過頭,看向隔壁那緊閉的房間。

寧知微就在裏間,隔著一扇門。

距離進入長平城內,已經過去大半日。她的腰腹被魔人抓傷,幾道血痕直擊要害,此時意識已經混沌,奈何女子之身,醫官只能把藥箱遞與靈狐衛,細細叮囑她們該如何做。

阿肆阿伍給寧知微包紮傷口時,除去了她被血水泡透的衣袍,那枚玄符也一同被帶離。可到房門口時,玄符忽然生了意識般,從盆中衣袍鉆出跳到地上,在阿肆阿伍看不到的地方,迅疾地鉆進了寧知微的中衣裏。

宗晏心中憂急,走過去便要推門而入。隨行的醫官嚇了一跳,趕忙撲過來提醒,“君上,寧大人在處理傷口!”

眼前少年貴為君主,真要進去他也沒辦法,只是宗晏至今未立後納妃,當是沒存有這些心思,若她清醒後看到自己在女官房中,日後君臣之間該如何自處。

宗晏這才想起來,自己如今的身份,終究唐突。她收回手,垂在身側有些失落,又忽然慶幸當初令同為女子的靈狐衛阿肆阿伍隨行,否則寧知微如今身陷囹圄,沒有任何辦法相助。

不知過了多久,門從裏面拉開,阿肆端著一盆鮮紅的血水走出來,搭在上面雪白的拭巾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宗晏虛扶住要行禮的二人,特地別過臉去,沒有看房中景象,而是問道:“寧大人傷勢如何?”

阿肆態度恭敬,不敢隱瞞,如實答道:“大人所傷位置緊貼臟腑,奈何魔人突襲,耽擱許久,受混著魔人血的血水浸染,藥物糧草又盡數毀於營中,軍中醫官難以親自替她視疾,如今已經不大好了。”

“屬下沒有護住大人安危,請君上降罪。”阿肆跪下,頗為自責。

宗晏往後退了幾步,久久難以回神。濕透的盔甲仿若結了冰,刺骨的寒涼慢慢滲進了身體,她勉強笑著,語氣低低。

“十幾萬魔人突襲,不怪你們。”

怪我來得太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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