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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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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中人

蕭湄一夜無眠。

她十六歲時遇見溟珞,隨後兩年多的時間裏,做什麽都同溟珞一起,多半時候都是一知半解的狀態。

在一知半解的狀態下從血雨中出逃,去到邙山的碧水山莊;在一知半解的狀態下離開血雨後變成空城的宣啟,輾轉來到綏京。

在一知半解的狀態下開了通靈眼,遇到三途魘龍駒,為城西數百亡魂引路,稀裏糊塗去了幽冥界,接受大司命靈魆的護命石符;在一知半解的狀態下為著尋找某個事物,跟隨溟珞走遍了六界。

蕭湄此時獨自坐在房內,不得不承認一件事。

神魔大陸上危機四伏、險象環生的一切,早已將她和溟珞綁縛在了一起。對於溟珞,她早已沒有了最初的害怕,如今剩下的,是自己都難以意識到的依賴。

第二日,即使蕭湄刻意掩飾,溟珞還是察覺了異樣。

僅僅是用了一會兒膳,蕭湄便走神了三次,舀起來的一碗湯都差點灑掉,她極少有這麽反常的時候,溟珞顰著眉,猜不出其中緣由。

“溟珞。”蕭湄忽然低低喊了聲,她低頭攪著碗裏的熱湯,有些猶豫糾結。

“你在血雨之前,曾見過我,對嗎?”

溟珞執箸的手頓住,沒有預料到蕭湄會如此問。她不善言辭亦不願扯謊,所以沈默就成了回避問題的利器。

答案盡在無言中,蕭湄對溟珞的反應並不意外,問這個問題時就不打算她能告訴自己什麽。她努力彎起嘴角笑了笑,只是笑得有些牽強,“我只是隨口問問而已,你不必在意。”

不等溟珞說什麽,她便迅速將碗裏的湯喝完,逃也似地起身回了院子中,徒留溟珞獨自沈默於此。

龍駒有花不完的精力,依舊扯著小狐妖在府中瘋跑,只是不敢再在蕭湄房中打鬧。但令它想不到的是,僅僅過去一日,自己又一次闖了禍。

小狐妖從高墻上跌下來,被碎石劃傷了腿。

它年紀尚小,妖力還很弱,不能自愈創傷。龍駒怕因著昨日的事挨揍,不敢讓蕭湄知曉,只好咬著小狐妖的後頸,偷偷將它叼到了溟珞跟前。

溟珞看著那血流不止的傷口,再看龍駒四處躲閃的眼神,忽然慶幸把它們丟給蕭湄是多麽正確的決定。她伸手把小狐妖抱起,從乾坤袋的儲物空間裏拿出一些止血的靈藥和幹凈的紗布。

小狐妖怕血滴下弄臟溟珞的衣袍,忍痛將受傷的爪子往外扯了扯。它仰起頭,看著溟珞線條分明的下頷,想起那幅畫,心裏憋了許久的疑問幾乎沖破喉嚨。

“二殿下……”

溟珞替它止住爪子上的血,隨後低頭認真地剪著黏在傷口上的毛發,往傷口上面撒了些靈藥粉,用紗布細心地包了起來。

“我說過,從前是,往後不是了。”

溟珞神色淡淡,似乎並不喜歡這個稱呼,“日後在人間,喚我淮安君即可,亦或溟珞。”

小狐妖當然不敢直呼溟珞姓名,它才十來歲,在妖界算是極小極小的幼兒,弱到獵妖人都不屑於殺它取妖珠。

妖類千歲能化人形,小狐妖仰頭看著神色淡漠的溟珞,猜不出她的年紀,妖界的族老們似乎都對眼前這個女子諱莫如深。

它想不明白為什麽溟珞如此抗拒雪狼族二殿下的身份,卻還是十分乖巧地應下了,低低地喊了聲‘淮安君’。

“蕭姑娘,是您什麽人?”

溟珞的動作頓住,有些意外小狐妖會這樣問。她沈默著沒有回答,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這種反常,在小狐妖眼裏看來,幾乎是變相的有了答案。

蕭湄希望對書房的事秘而不宣,所以沒有責罰龍駒,卻忘了它是個蹬鼻子上臉的主兒。

龍駒藏不住事,看到溟珞這種反應,幽藍的眼裏閃爍起異光,它用爪子扒拉著溟珞的袖子,興奮異常道:“您知道嗎?主人房中有一堵墻,隔著臥榻和書房。”

溟珞當然知道,那個房間是從前她在人間時,隔幾十載回來一次的落腳處。當初從宣啟來綏京,沒想過會在這裏逗留太久,所以暫時做了蕭湄的住處。

那堵墻是來綏京之前,提前讓秦叔命人建起來的。裏面那些書冊畫卷,她並不希望蕭湄看見,至少現在。

龍駒這無厘頭的一句話,讓溟珞心裏陡生不安的猜測。

“我昨日無聊,在主人房中玩鬧,許是我太用力踩翻架子,撞碎了那堵墻,推得裏面那些書啊畫啊散了一地。”

龍駒瘋狂地搖著尾巴,掩飾不住心裏的激動,“您猜,我在那堆亂七八糟的東西裏看到了什麽!”

溟珞沒有答,她心裏已經隱約有了答案。

小狐妖要阻止時已經來不及,龍駒興奮地跳到地上,圍著溟珞轉了幾圈,幾乎壓不住內心的躁動叫了起來。

“一幅畫!”

果然。

溟珞閉上眼睛,企圖遮住一閃而逝的慌亂。她的手不自覺攥緊,聲音已經不太平穩,尚含一絲希冀問:“她看了嗎?”

龍駒激動大叫,脫口而出:“當然!”

小狐妖睨眼瞧了瞧溟珞的神情,似乎發現氛圍不太對,以為溟珞在氣她們翻看書房裏的東西,於是猶猶豫豫地替蕭湄解釋道:“姑娘看了,但她後面把所有東西都歸置回了原位,像不曾發生過一樣。”

溟珞想起今早蕭湄那反常的行為,穩重自持的心已經兵荒馬亂。

原來,她什麽都知道了,但是她不說。

溟珞心中百感交雜,甚至起了抹去蕭湄記憶的心思。

偏偏龍駒不懂窺人情緒,仍在糾結那個問題。它低頭看著小狐妖那已經被溟珞用靈力治好的爪子,聲音忽高忽低。

“我看到了,畫上是您和主人!畫的真好呢!不過似乎畫的時間太久太久了,紙張已經有些泛黃,辨別不出落款年月……”

萬物俱寂,沒有回應。

龍駒擡起頭,發現溟珞已經沒了蹤影。

接下來幾日,溟珞都沒有出現。

這更讓蕭湄相信,宣啟那場突如其來的血雨,很可能不是她和溟珞的第一次見面。

蕭湄在獨處的時間裏,得以撇去幾分慌亂和浮躁,沈下心來,以旁觀者身份從頭到尾梳理著整件事。

那幅畫上,是溟珞和另一個與自己樣貌一致的女子。她應當比自己年長一些年歲,挽著溟珞的手笑意靨靨,比溟珞略高出半個頭。

作畫的時間已經十分久遠,蕭湄完全相信,在自己還未出生時,這幅畫已經掛在了書房裏。

在邙山的碧水山莊醒來那日,蕭湄曾做過一個與以往截然不同的夢境。溟珞似乎褪去了淡漠,化作活潑靈動的少女,明眸善睞,似嬌似嗔拉著她的手,笑得眉眼彎彎。

兩年多時間轉瞬即逝,直至今日,那個笑意盈盈的少女還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自從溟珞下了禁制抑制她的夢境後,蕭湄已經很久不曾做過夢。她不敢告訴溟珞,這段時間不知是何原因,只要一入睡,她就會不受控制地溺在那雙顧盼生輝的眼睛裏,如此循環,如此往覆。

蕭湄摸了摸戴在脖子上的青玉哨,眼中神色難辨。那些邪物,似乎都極怕這個只有尾指大小的青玉哨。能從血雨中逃出來,不僅是因為玄符的力量,它也歸功不小。

溟珞曾說,這個青玉哨,原本就屬於她。

如果這幅畫是溟珞所作,如果她真是秦宅背後的主人,如果她們的相遇早有預謀……

蕭湄不想她為難,那幅畫似乎只是琴弦的最後一下,在心頭留了道痕跡,餘聲漸消。

溟珞這次是獨身出去,誰都沒有隨行。

她消失五日後,蕭湄終於忍耐不住,按著耳後的音脈屏息凝神,打算傳音過去。然而不等她說話,耳邊便響起微弱的海風聲,伴著漸起的浪濤,久久不息。

蕭湄剛想問她身在何處,可不知是不是因為太過緊張,按著音脈的力氣極大,陰差陽錯地開啟了通靈眼。

她眼前一黑,而後漸漸清晰起來,看到的景象卻使她心驚。

海面一望無垠,浪濤起伏不息。一只異獸正踏浪而行,極似蕭湄曾從溟珞衣袍上看到的那只,卻又好像有許多不同。

異獸似狼非狼,神秘孤傲,雪白的毛發在海風中飄逸不息。它的眼眸裏沒了駭人的紅光,煙波浩渺,幽藍而深邃。

蕭湄仔細一看,才發現它的前腿似乎受了傷,血順流而下化在海水裏,血腥氣彌漫開來,無數生著獠牙的怪魚發了狂,紛紛聚集過來。

波濤洶湧的海面下,一個如游蛇般的巨影靠近,怪魚放棄撲咬,迅速四散逃開,潛回了海底深處。

異獸身姿矯健地奔躍於海面上,目視著那如山一般漸漸浮出海面的黑影,並未有絲毫退意。它嗥鳴數聲,氣勢如虹,透著無可匹敵的威嚴和霸氣。

海風卷著那幽幽的長鳴,幾乎震到了蕭湄心底,她啞了一般,說不出只言半語,只能怔楞著落入那雙幽藍的眼眸,被其舉動牽扯不息。

異獸和那巨物搏殺著,直撲其心臟,渾身染血,它似乎發覺了什麽,往蕭湄的方向看來,眼底翻湧的殺意霎時斂住。

蕭湄只覺得眼前一黑,畫面忽然被切斷。

她按著音脈不斷重試,可無論多大力氣都無濟於事,甚至連聲音都化作了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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