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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平之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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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平之殤

宗晏知道長平之亂的真相後,既哀又怒,瘦小的脊背低了又低。

溟珞在一旁默默看著,總覺得還差些什麽。

宗晏是少有的願意硬剛魔族的君王,如果她窮盡一生都在除魔大業上,或許能帶領人族搏一條不錯的出路。

可惜的是,溟珞暗中蔔過一卦,宗晏並非長壽之君。

現在牽制住這個少年君主的因素太多,使她許多事情都畏手畏腳,顧忌著不敢施展開來。如果一直這樣耗下去,等她壽命一盡,人族永遠只能做魔族的奴仆。

宗晏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讓她行事不再猶豫的契機。孫愚下獄讓她決心處理相黨,那麽現在,要怎樣才能使長平用兵塵埃落定?

重揭傷疤往往使人一蹶不振,可是,宗晏已經沒有太多時間自行成長。

溟珞沈默片刻後,揮袖劃開了面前的虛空。

魔人城映射在清澈透亮的眼睛裏,宗晏聽著尖厲慘叫,目光一滯,霎時間沒了動作。

從她的角度看去,肉身墻和骷髏崖一覽無餘,那些被活剝下來的皮囊還在扭動哀嚎。即使隔著遙遠的距離,濃重怨氣還是清晰地沖進因震恐而空白的腦海裏。

溟珞告訴她,前兩日失蹤的壯丁都在上面,皮肉外翻,鮮血淋漓,僅僅是一夜,他們就成了魔人的刀下亡魂,崖中枯骨。

宗晏怔怔然伸出手去,想要觸碰那擠在骷髏崖中,幾乎只有野貓頭骨大小,已經碎了一角的嬰兒頭骨。

她指尖微顫,卻只是穿過薄薄的虛空,駭人景象仿若被投入石子的湖泊,漸起波紋最後塌陷,再無痕跡。

碎裂的嬰兒頭骨如同魔咒,在宗晏腦海中揮之不去,她深知魔人的兇殘,卻依舊低估了它們的兇殘。

這兩年神策軍規模擴至百萬,方興未艾,魔君想借此次長平大亂,逼人族用兵,將神策軍扼殺於搖籃中,徹底中傷宗晏與魔族抗衡的決心。

溟珞察人微末,深知宗晏柔慈愛民的秉性,望著那淺薄而極短的生命線,她抿了抿唇,問:“你是否打算用兵長平?”

一次給人太多選擇,她就容易陷入漩渦之中。

宗晏猶豫了。

溟珞並未再追問,只是靜靜等著這位少年君主的回答。

半晌之後,宗晏望著溟珞,勉力壓住心中不安,“用,但不全用。”

溟珞神色稍緩,知道自己此行目的已經達成,她不欲再多言,看著少年君主消瘦的面龐,滿腔話語最後只化成簡單的叮囑。

“路還很長,不妨大膽一些。”

……

等溟珞離開,宗晏枯坐殿中,直到天色漸暗,才召了弗陵來。

“傳郭昂、許忠、呂效平到禦書房議事。”

這段時間發生了太多變故,使她漸漸擺脫相黨掣肘,主戰派幾位肱骨之臣趕到時,她正扶額坐在上首,為開戰與否猶豫不決。

幾人不知皇帝忽然召見是為何事,但看少年一副憂容,也不敢多問,直到宗晏沈聲道出了長平禍亂的真相,他們平靜的面色才陡然大變。

“魔族故意殺人引戰,使得如此多百姓流離失所,實難忍讓,若不為萬千臣民所計,放任魔族惡劣行徑,朕則不配為人主。”

宗晏哽著聲音,心情沈重如石,瘦弱的身軀幾乎要被這瞬間襲來的變故擊垮。她深知毛羽未成,不可以高蜚,所以才在戰和之間猶豫不決。

“神策軍羽翼未豐,現在貿然開戰,極有可能全軍覆沒,使朕數年心血功虧一簣,朕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麽辦好了,所以才想聽聽你們的意思。”

呂效平聽罷,橫眉怒目,急不可耐地站起身,憤然高喊著要領兵平亂。等郭昂壓了壓他的寬肩示意他稍安勿躁,他才斂了氣焰不甚情願地坐了下來。

許忠似有顧慮,眼神遲疑。

“前段時間因孫將軍下獄,神策軍統帥懸而未決,如今要派兵西駐長平,必然要選任新帥,可新帥與將士們需有一個磨合期,如今要找,是否太倉促了些?”

宗晏搖了搖頭,她當然知道此時另立新將已經來不及。魔族攻勢迅猛,擅長偷襲,根本沒那麽多時間讓她多做考慮。

“主將之位,朕心中已有屬意人選。”

許忠見宗晏不答,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久久不移,隱約猜出了君心,他虎軀一震,帶著甲胄跪伏於地,急聲推辭道:“神策軍百萬之多,稍有不慎就是亡族滅種之災,臣自認兵法不精,無以勝任,還請君上另選賢能!”

“前些日子,朕去探望了孫將軍,他身上的傷已好了許多,只是斷掉的十指不能覆原,被挖去的臏骨亦無法如初,朕去到的時候,他正癱坐在椅子上,任仆從侍弄餵著粥食……”

昔日叱咤沙場的驍將變成這副模樣,宗晏話語哽咽,再也說不下去,她看向跪著的許忠,話音低低:“我離府回宮的時候,他舉薦了你。”

“你曾在孫將軍帳下做過七年副將,也許除了他自己,沒有人能比你更懂神策軍,我思來想去,如今縱觀朝野,唯有你能擔此重任。”

宗晏語氣殷切,一腔祈盼盡數含在話中,“許將軍,朕沒有時間了。”

許忠伏低身子,虎目猶豫不決。

他是從先帝跟前過來的臣子,如今三十五歲,血氣方剛的年紀。前段時間在朝堂上沖撞王達被下獄,經此一事,已懂收斂沈穩,有了大將風範。

皇帝受左相掣肘本就如履薄冰,如若自己不接任,神策軍統帥必然是相黨囊中之物。

許忠在極短的時間裏權衡清楚,而後他眼神變得堅毅,朝著宗晏深深一跪,“君上有所托付,臣豈敢愛惜自己。”

許忠臨危受命,呂效平咬著牙齒十分不甘,統帥之位他垂涎已久,本來孫愚下臺,他有機會可以搏一搏,如今宗晏親口指定了許忠,怎能不心生怨恨?

宗晏還未說話,便見呂效平不管不顧地沖出來,跪下高聲抗議:“君上怎可不與左相商榷,擅自選任新帥!”

王達是宗晏最不願意提起的人,二人齟齬日深,呂效平卻刺頭楞腦看不明白,仍舊嘴裏不停,“許中軍上次惹惱左相被下獄,才一年多過去,君上便忘了嗎?您任他為新帥,就是和左相過不去,還望您三思而行!”

宗晏泛紅眼角已染幾分惱意,她看著底下面目憤然的呂效平,語氣冷了下來,“朕念你為先帝分過憂,不想降罪於你,你若再句句頂撞,休怪朕治你不敬之罪!”

呂效平毫不惜命,跪著往前數步,還欲再言。

宗晏心煩無比,不願再多言,“神策軍統帥人選已定,許忠稍後前去兵部交割事宜,其餘不覆再議,弗陵,送送幾位大人。”

寧知微拿著長平邸報進宮時,碰巧遇到鼻孔朝天、一臉憤然的呂效平。

呂效平大力推開隨寧知微入宮的副官,邸報散了一地,他卻只是斜睨一眼,揚長而去。

郭昂緊隨其後,看著那怒氣沖沖的背影,嘖嘖幾聲蹲下身替寧知微拾起那些散落的邸報。

“到處撒潑給誰看,也怪道君上瞧不上他,這副樣子,若在我麾下,少不了三十軍棍。”

寧知微心中糊塗,卻無心多想呂效平為何會變成這般,她拿著邸報,頷首平揖同郭昂作別後,便匆匆趕往禦書房。

方才宗晏為呂效平頂撞一事發怒,把人趕走後還未離開,等看到跪在面前的緋袍女子,眸中怒意幾度變換,直到柔順溫和,她才讓人起了身。

邸報簡短卻字字泣血,仿若虛空中那些血腥畫面都從字裏行間隱約映出。

宗晏再一次為臣民的慘死紅了眼眶,再一次憎恨自己身為人主的無奈與無力。她勉強維持威儀,喉嚨裏像被無數刀片割著,遲遲難以說出一句話。

宗晏撇開雜亂的思緒,微微斜過身子,撐著扶手輕問:“卿以為,朕該不該在長平用兵?”

“臣以為,該用,但不能多用。”

宗晏眼中劃過一抹訝然,幾乎要壓不住內心的震驚站起身來。

呂效平太魯莽,認為全部兵力都應放過去,徹底打傷魔族,其實根本難於登天。

許忠久經沙場,謹小慎微,認為應該壓著事態,使其平息就好,不必派兵。

唯有眼前女子,唯有她一人洞悉了自己的想法!

“魔君派兵犯下這等惡行,是為了引戰,不達到目的不會罷休。人族若不應戰,魔族只怕會更加猖獗,最後不僅不得不派兵,其他城池亦難以保全。”

寧知微緩緩道出心中所想,話音一轉,接著道:“可若派全部神策軍前往,正中魔君下懷,唯一結局就是被一舉殲滅,永無翻身機會。”

宗晏走到寧知微面前,俯下身子,她的眼睛清澈透亮,盛著發自內心的真誠,寧知微甚至能從中清晰辨別出自己的模樣。

“卿困囿於侍郎之位,實在屈才。”宗晏眉目間染上幾分失落,話音低了下來,“可惜遇到朕這樣的主子,委屈你了。”

僅僅幾日,流言四起。

魔族在大祭之外行兇,於長平發動了一場單方面的屠殺,城內壯丁一夜被俘,惡行令人膽寒色變。

餘下百姓除了病殘之人,幾乎全部倉皇出逃。

長平大亂,一夜間成為被腥煞之氣籠罩的死城。難民紛紛湧入綏京,天子哀極,頒詔召天下修士前往長平屠魔。

主和派臣子惶恐不已,怕禍水東引,殃及都城綏京,紛紛請皇帝收回成命。

宗晏大怒,一日內誅殺三人,方才堵住了主和派的口,而後下旨命許忠為新帥,迅速領兵西駐長平。

與此同時,魔人城,奉魔大殿。

魔君化作煞氣,徑直沖向被綁縛在烙柱上的赤身人類,以爪穿胸挖出了鮮紅跳動的心臟,塞入嘴中狼嚼幾下咽了下去。

虛空中有道視線一直註視著魔君殘忍的行徑,慢悠悠地開了口,“那還是個孩子,你做得這麽絕,不怕被六界詬病嗎?”

他扭曲著聲音,不無玩味。

魔君想起在寒髓深淵時那番悖逆之言,竟然有了恍惚的錯覺,宗晏和宗郫梁的面貌漸漸重疊。它怒意燒心,洩憤似的猛沖過來,一掌將那死不瞑目的人族男子拍成了肉泥,眼神狠厲。

“正因她還是孩子,本座不能等她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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