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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樂宮秘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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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樂宮秘聞(二)

弗陵忍著腰痛快步趕回含光殿,剛入殿就見跪了一地的宮人,也知皇帝因他阻攔的事生了悶氣。

他當即便要同宮人們一起跪著,裏頭就有人來傳話讓他進殿。

弗陵走進內殿,見小皇帝趴在書案上,只留了個悶悶不樂的背影,許久不出聲。

“弗陵,朕不開心了。”

哭腔濃重,少年還不能很好隱藏山崩海嘯般席卷而來的情緒。

弗陵心裏發酸,雖說君臣有別,但宗晏到底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他知道宗晏是因為什麽感傷,卻無從開口勸慰,只能心裏幹著急。

“坐在這個位置上,為何這麽累,大臣們各懷心思,日日都要如履薄冰地想著怎樣斡旋,如果當初沒有發生那件事,我是不是就不必……”

宗晏的聲音低了下去,後面的話被漸漸大起來的嗚咽聲掩埋。

宗晏並非在為今日朝堂發生的事傷心,其中隱秘的緣由,只有弗陵知道。

他聽著皇帝壓抑的哭聲,一顆心都被揪了起來,生生擰在半空久久落不下。

“恕奴才僭越,君上往後,別再去長樂宮了。”

看著那因哭泣而顫抖不停的瘦弱脊背,弗陵想伸出手去安撫,半途卻落寞地收了回來,他驀然長嘆,緩了聲音。

“先帝在天有靈,也不希望您困溺於此。”

宗晏久久不作聲,他想起孫愚下獄和薛崇義冤死一案,眼含熱淚,話語哽咽不成句。

“聽說,相黨近日和郕王叔之間來往密切,當初父皇崩逝,郕王叔起兵爭權,劍就懸在我脖子上,一眾大臣保我,我才坐上了這個位置。”

“後來王達亂朝,這些臣子死的死,流放的流放,王達將我一算一個準,偏偏又讓我沒有還手之力。”

宗晏早就不把弗陵當成奴才了,他自小由弗陵照顧長大,亦師亦友,故而什麽事都願意和弗陵商討。

皇帝萬人之上,大可以不過問弗陵的意思,直接下旨傳口諭,可他不希望在身邊人不理解自己的情況下做一些事。

弗陵低著頭,心裏有些許寬慰,他想到今日朝堂之事,心中久久難平。

那些大臣們都以為宗晏上次連罷五人,定然不敢再與左相對峙,可他們低估了宗晏收覆大權的決心。

他要與魔人抗衡,就必須除掉懸在頭上的利劍。如今趁流言一事,又斬掉相黨一位得力臂助。

以前王達攬權,弗陵怕宗晏性子溫順怯懦,與他相爭會魚死網破,早早夭折在深宮朝堂之中,所以希望宗晏避著王達鋒芒,不必處處與其爭個利害。

可如今,他看著宗晏瘦弱的脊背在哭聲中起伏不定,才恍惚明白一件事。

大智若愚,大勇若怯。

自己看著宗晏長大,卻也似那些大臣一般錯看了他。

宗晏雖弱,卻是一只幼虎,只等合適機會,便能成長為直撲敵人脖頸的猛獸。

也許,是時候了。

宗晏抹去淚水,也不看弗陵,只甕聲甕氣問:“罷了,你要稟何事?”

宗晏願意說話,弗陵就知道他情緒稍穩妥。可他方才說有事稟報,只是為了阻止宗晏進長樂宮所想的權宜之策,如今皇帝親問,又不好什麽都說不出來。

弗陵腦子飛速運轉,忽然靈光一閃,找到了擋箭牌。

昨夜關於寧知微的流言傳入寧府後,寧父寧行恪醉酒胡言,說了好一通悖逆之話。

弗陵知道宗晏斷不會因這些小事治罪,於是隨口提了一嘴,他捋了捋寧府眼線遞來的消息,撿了幾句還算好聽的,繪聲繪色學給他聽。

宗晏今日心情本就不好,聽完扭頭看著弗陵,不知道該哭該笑,他眼眶含淚,因為剛哭過一場,眼睛鼻尖泛著紅。

弗陵看著,心裏是軟了又軟。

“不要以為他是重臣之父就可為所欲為,不敬天子,朕雖是女……”

宗晏話音頓住,眼角泛紅,染上幾分慌張,她低下頭,不肯再說下去。

弗陵看向殿外,見宮人們都在忙各自的事,並未註意到剛剛的狀況,提到嗓子眼的心才放回了肚子裏。

等皇帝情緒趨於平穩,弗陵才退了出去。

出了殿門,弗陵的笑意就淡了,臉色極臭,他揪著明徠的耳朵將他扯到角落裏,壓著聲音罵個不停。

“哪個沒眼力勁兒的東西往君上跟前湊,提什麽不好偏偏提長樂宮?”

明徠捂著耳朵直喊疼,眼冒淚花。

“嘶,誒誒松……松手!”明徠掙了幾下掙不開,認命地蔫了下來,呲牙咧嘴地踮起腳。

“君上從宣政殿回來後心情不佳,自己在水榭中坐了許久,宮人們也不敢上前去攪擾,可今日輪到小林子當值掃灑,似乎,似乎是他在君上跟前提了句,長樂宮那株長了許多年的淩霄開花了……”

弗陵面色沈了下來,終於松開了他的耳朵,明徠揉著只覺得火辣辣地疼,害怕地往後退去。

弗陵睨了眼明徠,本就心煩,現在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狠敲了下他的頭。

“不知死活的東西,送去尚食監打雜,往後讓他不必到君上跟前來了。”

明徠替小林子挨了揍,一臉怨氣,捂著耳朵蔫蔫地走了。

等明徠走遠,含光殿暗處忽然出現一個身著黑甲的暗衛,腰間懸了把長刀,眉眼間盡是肅殺。

他的頸後刺了個兩指寬的墨色符紋,是先帝用秘術和魔人血練成的死士——靈狐衛,集人族魂識何魔人戰力於一身,擁有不死之軀,只聽命與君。

弗陵沒回頭,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塵,眼神狠厲,“查查是哪個雜碎這麽多嘴,教教他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皇宮不是魚龍混雜之地,長樂宮的事到底怎麽傳出來的,皇帝心思單純,無意去管,他們底下管事的都長著七彎八繞的心,可不能不管這事。

夜裏,原本被發配尚食監的小林子跪在弗陵跟前,臉上赫然一個通紅的掌印。

“誰讓你提長樂宮的?”

細長的聲調像磨在小林子骨頭上,靈狐衛手中那明晃鋥亮的刀面傾斜,映著含有恐懼的眼睛裏,他目色閃爍又慌張,咽了咽口水,跪在弗陵跟前頭也不敢擡。

弗陵一句話就嚇得小林子失禁,尿液順著褲腿,滴答滴答流了一地。

身旁候著的老太監快步走上前,大力扇了他一巴掌,目光發狠地怒罵道:“哪位大人物縱得你無法無天,中宦面前,也敢如此無禮!”

小林子瑟縮了一下,被打的頭歪眼斜,嘴角開裂青紫溢血,腦子昏亂無比。

他不是個硬骨頭,被打了幾下,一股腦說了出來。

“有個侍衛告訴奴才,君上心情不佳,多半是因為今日朝堂上和大臣們起了爭執,去了長樂宮興許會高興些。”

“他給了我袋銀子,托我在君上跟前說句‘長樂宮的淩霄開了’,我……我應下了,君上脾氣溫和,我一人在庭內掃灑,才敢出了聲。”

“是誰?”弗陵聲音極冷。

小林子兩腮高高腫起,已經嚇得渾身發抖,他不顧地上臟亂,俯下身不住地磕頭,顫聲喊著:“奴才……奴才不知!中宦大人饒命啊!”

“聽明徠說,你愛喝酒是嗎?”

弗陵從食碟裏拿起一顆微黃的蒲桃,聲音平靜悠閑,仿佛根本沒有動怒。

小林子點點頭又猛然搖了搖頭,豈止是愛,簡直嗜酒如命。不過宮裏邊規矩多,他只敢偷著喝。

小林子此時才知自己貪那些銀子犯了多大的錯,發狠磕頭,血順著額頭流下,混著淚水尿液糊了一臉。

“來人。”

外頭走進來兩個面目兇煞的老太監,小林子見自己竟因一句話丟了性命,心裏慌了,斷聲哀求,弗陵的聲音卻愈漸冷了下去。

“拖下去,溺了。”

小林子已經嚇得暈厥,弗陵聞了聞手裏淺黃色的蒲桃,冷眼看著兩個老太監將人拖了出去。

若小林子只是收點銀子也就罷,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當沒看到。

好歹也是禦前伺候的人,大家夥兒都趕著巴結是情理之中。可小林子今日所為已經觸及宗晏安危,不嚴懲日後還會再犯。

那身著黑甲的靈狐衛已經回來,神不知鬼不覺出現在弗陵身邊。

“如何?”弗陵坐在椅子上,幽幽望著門外濃黑的夜色。

靈狐衛有問必答,不多言一句,“稟中宦,那侍衛已死,被人丟在馬廄裏,臉都踩爛了。”

弗陵捏碎了手裏的蒲桃,面色發寒。

第二日,尚食監掃灑的宮人發現門口那個盛酒的大缸泡了具屍體,因為大雪天結了冰凍住,只能看到靛青色的太監袍服。

他們不用多猜,便知道這多半是昨日才發配過來的小林子。

“總跑來偷酒喝也就罷,醉了跌進去溺死,他倒是好活,苦的是我們這些打雜役的,真是晦氣。”

幾個宮人拿著耙子勾著小林子的衣領把他撈起來,卻發現他的臉被打的不成樣子,已在酒缸裏泡得青黑囊腫。

眾人一驚,面面相覷,這時才知他並非醉酒失足溺死,而是得罪了人。

宮人們也不敢猜是哪位大人物,緘口噤聲不敢再埋怨,隨意將小林子裹在草席裏擡走丟掉。

明徠這時才明白,弗陵護著他,是因為他們身上血脈相連,發起狠來可是一點也不手軟。

沒有弗陵,按他口無遮攔的性子,恐怕早已招徠殺身之禍,死在小道暗巷中。

長樂宮的秘事被弗陵死死壓著,一場血雨腥風最終只化作入水的羽毛,引起了點點微瀾,之後再無痕跡。

偶爾有不怕死的人偷偷問起,尚食監的宮人們只是神色慌張,而後緘口沈默,不敢透露只言片語。

小林子用自己的命為代價,教會了明徠茍全深宮的道理。

話語如刀似劍,能輕易殺人於無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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