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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戈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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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戈一擊

夜色正濃,北風呼嘯。

宗晏攏袖坐在含光殿主位上,冷眼看著地上跪著的小太監。

小太監受頭枷壓著,被迫俯地,只能竭力壓住心裏的恐懼,顫聲回答眼前人的話。

“致使君上病重垂危,奴才自知死罪難逃,無人、無人指使!”

宗晏聽得厭煩,對孫愚下獄的悲怒交加,幾乎使得他性情大變。

他抱著熟睡的六一,步伐緩緩從主位上走下來,皺眉冷了聲音,“三更天了,朕沒有多少時間和你周旋。”

“奴才死罪!”

“你在含光殿近身伺候多年,朕何時薄待過你,你要黨附王達,反水於他”

宗晏直視小太監灌滿恐懼的眼睛,病色未褪的面龐浮起一絲笑意,“你口中喊著死罪,可你真的怕朕嗎?左相為人陰蟄狠辣,你以為朕死了,他真會放過你嗎?”

小太監知道自己必死,可縱使是到了這個關頭,他也只是閉起眼睛,將猶豫掙紮都吞進肚子裏,不斷搖著頭,不敢吐露一言。

宗晏嘆了口氣,讓郭昂把人帶進來。

小太監兀自垂頭不語,可是下一刻他便急躁起來,迫切地想要擡起頭,卻被沈重枷鎖壓著。

郭昂帶進來的小女孩看到被鐐銬鎖著的人,掙脫拉著她的手便沖過去,撲通一聲摔在小太監面前,嚎啕大哭,“阿兄,阿兄!”

“你是因為她才不肯告訴朕實情嗎?”

小太監此時才真正害怕了,不斷磕頭,即使流了滿頭的血也沒有停下,斷聲哀求著,“君上,萬般之錯,只在奴才一人,求您饒了她!”

“左相派去監視她的人,已經被郭副統斬殺,”宗晏彎下腰,看著小太監驚惶的模樣,語氣平淡,“朕想要的,只是自保而已,為何要殺一個無辜的孩子?”

他直起身往主位上走去,不願再說廢話,“五更過後,便要朝會了,朕給你兩刻鐘時間考慮。”

小太監已不似來時那樣鎮定,聽著小女孩的哭聲,備好的說辭盡數被打亂,“奴才身負弒君之名,千刀萬剮難以贖罪,不奢求能茍活下去,奴才什麽都說,什麽都說!只求您饒了奴才的幼妹!”

他發了狠磕頭,此時心裏只餘一個念想。

宗晏望向殿外,聲音低下,幾乎要被呼嘯的風雪掩蓋。

“朕知道,王達是幕後主使,可朝會之時,你絕不能,不能將此事咬在他身上。”

……

皇帝帶兵進天牢和欽審罪犯的消息傳出,左相並沒有多在意。

真以為從小太監口中套出話,便能扳倒他麽?

簡直癡心妄想。

第二日朝會。

宗晏得到冥王靈力加持,病氣去了大半,已經能視朝。他低垂著頭沈默地坐在主位上,仍舊虛弱,沒什麽精氣神。

大臣們面面相覷,更堅信孫愚下獄一事,打傷了皇帝的脊梁骨。

“聽聞昨日,君上病中冒雪去了天牢,見孫愚這一介叛臣,還懲治了幾個獄卒,命劉院使替他療傷。”

王達果然還是將矛頭指向了孫將軍,當眾向皇帝發難,他笑得隨和,鷹目如鉤,話中頗顯玩味。

“孫愚趁君上會晤之時,無詔調兵於倉州換防,此乃滅族大罪,君上如此作為,可謂寒了朝臣們的心。”

宗晏看著王達得意的樣子,恨不得將他剝皮拆骨,心中風雲暗湧,面上卻依舊端著軟弱姿態。

“綏京怪病茲事體大,倉州作為拱衛京師的重要城池,不可能不受影響,孫將軍調兵換防,無可厚非。”

相黨們跪下,齊聲高喊:“如此,詔命何在?”

宗晏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只能陪著他們把這出戲唱完。

孫將軍被折磨成那副模樣,已不可能帶兵,現在最重要的,是保住他的性命。

“孫將軍無詔換防,確實有罪,可念在他曾效忠先帝,為大襄征戰一生,居功甚偉的份上,朕打算革去其神策軍元帥之職位,家產保留,回鄉歸養。”

有兩個朝官站出來,舉著笏正要諫言,卻被皇帝冷聲堵了回來。

“此事就此作罷,不再覆議!”

左相倒也知趣地不再爭論,雖然沒有逼死孫愚,但把他從大元帥的位置拉了下來,神策軍遲早是囊中之物。

出列的朝官還未站定,便看到兩名羽林衛壓著那個小太監進了殿。他被頭枷拷著,只能努力側過頭看坐在殿階之下的左相,眼裏情緒不明。

王達已經想好了應對之策,絲毫不懼,他貴為宰輔,位高權重,無論如何都能自保。

可下一刻,王達臉上笑意僵住。

事態發展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

小太監竟然將弒君罪名咬在了林值身上。

林值主管賑災事宜,可在任無為,任由幾萬災民聚集在城墻之外,餓殍凍屍隨處可見。

若單單是失察導致流民之患也就罷了,頂多革職流放,如今謀害國君的罪名也落到了他頭上,挫骨揚灰死一萬次都不夠。

宗晏身為國君,親自議罪,無需移交刑部,什麽秋後問斬都是屁話,他現在只想為孫將軍報仇。

幾個侍衛迅速沖入殿中,將林值拖出殿外。

林值驚慌不已,意識到自己替左相背了鍋,狠命掙紮不停,他望向左相,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狂湧而起的恐懼幾乎淹沒了理智。

“舅父!舅父救我!我沒有弒君,我不想死!”

他雙目充血,歇斯底裏地嘶聲大喊,官帽因劇烈動作掉在地上。

王達斂目,隨和端持的神情滯澀,眼中覆雜情緒翻湧。

宗晏今日打算除掉的,並不是他。

林值多年來受他庇護,在朝堂上如魚得水,從一個小小的縣主簿升到了戶部尚書。

皇帝同時議兩種殺頭大罪,饒是自己權勢熏天,也根本救不回他。

不等王達想出對策,侍衛已是手起刀落,隨著聲嘶力竭的慘叫,林值的頭顱順著長長的殿階滾進了雪中,拉出一條赤紅的不規則長線。

滴著血的頭顱被提進殿來,丟在了王達身旁。

“卿且看,朕處理得是否妥當?”宗晏笑著問。

王達面色十分難看,林值是他外甥,又是相黨臂助,如今頭顱被丟在眼前,豈非殺人誅心?

“有功便賞,有罪便罰,君上何需再問臣。”

宗晏笑笑,似乎沒有聽出話外音,他軟了語氣,溫聲道:“所謂君臣一體,林值雖為你外甥,但他為人自大,貪功不作為,更是起了弒君之心,不殺他,難平百官怒火。”

皇帝的追捧讓王達像吃了蒼蠅,他面色難堪,卻不得不跪下,語氣僵硬地謝恩請罪。

“林值犯了大錯,臣教導無方,身為欽命輔臣,亦負有失察之罪,君上天恩浩蕩,不責罰於臣,臣忝居左相之位,當日日三省己身,以警示群臣。”

孫愚一事,或許是他操之過急,讓一向溫順怯懦的小皇帝發了瘋,才咬死了林值。

若說後悔,那也算不上。

林值雖為他外甥,但無用貪功,難以成就大事,如今替罪而死,反而有了價值。

“你為先帝欽命輔臣,朕知你與此事無關,還望卿不要因此與朕生了嫌隙才好。”

王達心中怒火燒燎,已經難以壓制,宗晏卻沒有就此住手。他命人擡上來昨夜連夜搜羅的一堆物證,前前後後十數箱之多,後面還跟著好幾個人證。

弗陵接過皇帝手中的旨意高聲宣讀,不過幾息間,朝官們皆變了臉色。

“訴光祿卿於誕之狀:正德三十二年春,搶奪民田一百一十二畝;正德三十五年正月,鬥毆打死百姓十三人,並掩埋罪狀,以惡狗食屍。”

“訴工部侍郎陳道和之狀:天啟二年春,私吞河堤材料銀兩十萬,使得河堤用料不足,洪水一至,大堤潰下,沖走民工十七人。”

“訴京府通判章年、國子監祭酒徐有洪之狀:天啟元年秋,賣官鬻爵,賄銀共十九萬兩。”

此四人,皆是相黨。

王達幽幽直視宗晏,怎知昔日怯懦溫順的人已不怕他。

“人證物證俱在,諸卿盡可查驗,也不必移送天牢了。”

宗晏咳嗽幾聲,抱著暖手的小爐,面色愈發蒼白,他挑釁似地看向王達,笑得眉目彎彎,“弗陵,宣旨罷。”

弗陵恭敬地打開那明黃色的旨意,高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新君即位二載,宵衣旰食為社稷,孜孜以求。然今有臣子於誕、章年、陳道和、徐有洪四人,背心離德,結黨懈職,草菅人命,濫用職權以謀私利。

著革於誕、陳道和之職,家產盡數充公,以死罪論之,即刻斬首宣政殿前。革章年、徐有洪之職,罰抄家產,貶為庶民,永世不得再錄用!”

四人面容慘敗,癱軟跌跪在地,卻沒法張口喊一句冤屈。只因皇帝所論之罪,一字不虛,人證物證俱在,已是刀擱脖頸上,生死不由己。

王達的臉色徹底陰沈下來,皇帝斬殺林值還不夠,竟然還要再論四人的罪過。

孫愚一介武夫,值得他如此對抗自己嗎?

當日夜裏,綏京常德街,一座氣派的府邸內。

茶杯碎裂,滿地狼藉。

一眾門客戰戰兢兢跪著,承著王達的怒火,被濺落的茶水燙傷也不敢挪動半步。

“不過一黃口小兒,輔政治國豈是兒戲?算計到老夫頭上,我侍奉先帝時還沒他呢!今日當面斬殺林值,又接連論四人之罪,明日就敢削你罷我!他為了孫愚一介武夫,與老夫撕破臉,真是狂妄!”

王達怒極反笑,笑自己今日失策輕敵,猜錯了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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