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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歲小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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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歲小獸

兩個守橋的陰差擺著死魚臉,等今日最後一個鬼走過奈何橋入了輪回,紙糊一樣的白臉忽然咧開巨大的笑,它們眼睛眨也不眨,笑嘻嘻互相勾著肩,邁著僵硬的腳步往酒樓去了。

刺耳的嬉笑聲回蕩在夜風中,蕭湄驚魂未定,又看到孟婆袖子一揮,原本一人高的攤子縮成了拇指大的小玩意。

這些日子蕭湄跟在溟珞身旁,對這種事已經見怪不怪。她想起方才孟婆稔熟的語氣,忽然不確定溟珞的年齡。

“您在三途河舀湯多少年了?”

乍一問,孟婆還真想不起來,她瞇了瞇眼睛,想了好一會兒,才不是很確定地道:“三千年罷。”

“您認識她有三千年了嗎?”蕭湄好奇地指了指溟珞。

“那沒有,只有五百年,大司命和她才是舊識,很多很多年的舊識。”

只有五百年?

只有?

蕭湄垂下手臂,心中郁結,時間於她們而言都這麽闊綽嗎?她終於確定了溟珞不是人,但是什麽,只有溟珞自己知道。

三途河雖蜿蜒曲折,卻沒有一條支流匯入。不過一會兒功夫,方才還有絲淡紅的河水已經黑如墨。明明是條河,河面上吹來的陰風卻帶著海水的鹹腥味。

幽冥界永遠都是天黑,蕭湄看著陰森的鬼葬船消失在黑夜裏,忽然有些好奇:“三途河通向哪裏?”

“人間的書籍記載,三途河是沒有盡頭的,六界也沒有去過盡頭的異士。”

“真奇怪,明明是條河,吹來的風卻帶著海水的鹹腥味。”

很隨意的一句話,似乎讓溟珞想起了什麽,眼裏晦澀的光隨著衍生的某種訊息忽明忽暗,不過一瞬間又淡如止水。

二人跟著孟婆回藥坊的路上,蕭湄躊躇了很久,才叫停了眼前的人。

“溟珞。”

溟珞頓住腳步,有瞬間恍惚。

某種意義上,這是蕭湄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你不是人族,對嗎?”

蕭湄聲音很輕,困擾自己多日的問題脫口而出,“我雖然開了通靈眼,可我看不到你的魂魄。”

意料之中,溟珞點了點頭。

蕭湄反倒松了一口氣,目色清明,沒有一絲懼怕,“你的……”

蕭湄搜腸刮肚,沒等她找到一個合適的詞,溟珞卻轉了話鋒問起魘獸來,“藥坊聚無數藥氣,陰氣滋補,放它出來罷。”

溟珞不願意說。

蕭湄垂下眸子,有一點難過。

但是想想,溟珞是什麽身份也沒那麽重要,相處如此久,溟珞如果想害她何必等到現在。

蕭湄雖然心裏難過,但還是聽溟珞的話取下了符袋。魘獸帶著一束白光沖出來,噗噗幾聲滾落在地面上。

它臉朝下,軟趴趴地撅著屁股,很久沒有聲響。

蕭湄心裏咯噔一下,忙收起符袋跑過去抱起它。卻只見魘獸閉著眼,小巧的鼻子一放一縮闔動著吸取陰氣,頗為享受地窩在她懷裏。

整個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大,不過眨眼功夫,便從巴掌大膨脹成野狼一般,本來透明的軀體附著了一層泛著水色的銀白色皮毛。

蕭湄抱得有些吃力,悄悄扯開魘獸扒著她袖子的爪子,將它放回地上。

魘獸睜開眼,不滿地發出幾聲震耳欲聾的嗥鳴。嘴巴還沒合起來,它忽覺後背發涼,如海水般幽藍的眼睛向後一瞥,冷不丁和溟珞涼薄的目光相對。

魘獸又搖起尾巴,奈何現在身軀龐大,煞氣逼人,已經沒了從前的萌態。

溟珞眼神冷漠,任它怎麽賣乖都無動於衷。

魘獸察覺爪子上又多了什麽東西,低頭看卻什麽也沒有,朝著溟珞呲牙咧嘴地嗥鳴。

溟珞不理會魘獸幽怨的眼神,神色稍冷,“你多吵鬧一次,我便束縛你一次。”

說罷,徑直朝孟婆的藥坊裏走去。

魘獸嗚咽著,終究縮進蕭湄懷裏,不敢吵鬧了。

蕭湄蹲下身掰開魘獸的大嘴,看到原本光禿禿的牙床上長了兩排鋒利的獠牙,原本短肥的小肉爪也變成了四條精健瘦勁的長腿。

看著眼前和狼一樣的魘獸,蕭湄欲哭無淚,忽然後悔放它出來撒歡玩,她只想要巴掌大的能消暑的揣在懷裏就能到處走的小冰塊。

藥坊前的空地雜生著一大片酢漿草和細辛,幽冥界沒有日光,無數鬼火飄在這些藥材上充當光照,酢漿叢裏淡粉色的小花染上熒光。

溟珞摘下一片酢漿葉放在沒有掌紋的手上。

“這次來,是想托你采一味藥。”

孟婆本來就是幽冥界的采藥婆子,這於她而言不是難事。

“你方才在奈何橋旁,是看到了她與常人的異處罷。”溟珞看著不遠處和魘獸大眼瞪小眼的蕭湄,輕聲道。

她說蕭湄不是人也不是鬼。

孟婆斂起了慈藹的笑意,目色嚴肅,“老身看不見那孩子的魂魄。”

看不見,而非看不清。

“她是什麽來頭,拖著具空殼竟狀如活人,我活了五千年,竟不知有這樣的事,為何只有五魄而陽元不滅,她的三魂又去了哪裏?”

人有天、地、人三魂,一旦死去,天魂消失回歸太和,地魂去往五岳,只有人魂會化鬼入幽冥界再入輪回。

如果蕭湄是活人,五千年來她沒聽說過同時缺失三魂還能活著的人,如果蕭湄已經死了,那為何陽元還高懸著、心火不滅?

孟婆往深處一想,只覺遍身發寒。

溟珞神色淡淡,話語裏卻藏了絲不易察覺的失意,“也許,你聽過我從前的事罷。”

孟婆雖只與溟珞相識五百年,遠沒有大司命靈魆來得久,但她在幽冥界浸淫數千年,已對溟珞從前的事了解得七七八八。

聽溟珞這樣說,一個不可能的猜想在心裏紮根,她側頭看不遠處歡脫的女孩,心中翻起駭浪。

“我失去她的日子太久,締結的魂契已經淡得快要消失,根本感知不到她那三魂的方位,這段時間在綏京,我輾轉各處去了海上,還是毫無頭緒,所以無奈,來找你了。”

手裏的酢漿葉被陰風卷起,一眨眼就吹進了大片的酢漿叢中,再無痕跡。

“上界的規矩,不是不讓幹預嗎?魔君暗中作梗,降下血雨,您可有受傷?”

溟珞收回手放於身側,寬慰一笑,“我很好,替我尋一株孺桫罷。”

孺桫,幽冥界之藥,只生長於冥王殿後的巨淵湖湖底,魂缺者食,可得魂之方位。

體型巨大的魘獸忽然猛躥過來,撲倒了一大片藥材。無數鬼火飄起,夾著幾只黑紋冥蝶。

蕭湄看得膽顫心驚,等她眼疾手快地將胡蹦亂跳的魘獸揪出來,藥材已經斷的斷,折的折,一片狼藉,慘不忍睹。

魘獸眼睜睜看著冥蝶飛遠隱沒在黑暗裏,絲毫沒有闖了禍的覺悟,亮出爪子就要撓蕭湄。可不等它碰到蕭湄的衣袖,溟珞已經松開符袋將它關了回去。

這只符袋與原本那兩只不同,魘獸剛想撲咬,就被暴起的淡金色符文灼燒得縮小了一圈,得了教訓,它才嗚咽地縮在中央不敢動了。

溟珞將符袋放到蕭湄手中,又耗費法力將折斷的藥材立了起來。

孟婆震驚不已。

“三途魘性子烈,野性難馴,心眼小不容捕捉,又記仇,睚眥必報,這麽久老身只在冥王殿後見過一次。”

孟婆一口氣羅列了這麽多缺點,話還沒說完,魘獸不顧符文的灼燒又撲咬起來,似乎帶著天大的不滿抗議這句話。

確實心眼小。

蕭湄有些不好意思地壓了壓符袋的動靜。

孟婆的表情已經不是用震驚可以形容了,“魘獸千年才開靈智通人語,它看著如此幼小,竟然已經千歲了嗎?”

一千歲?!

蕭湄聞言,嚇得符袋都掉到了地上。

她記得溟珞曾說過,小魘獸不過半歲。

小魘獸沒開靈智之前,沒遇到過合口味的夢境,父母又早早將它丟在人間歷練,所以常常吃不飽,只是偶爾餓得狠了,吃點雜夢打打牙祭。

本該和同類一樣威風凜凜的年紀,體型看著格外瘦小,像只沒斷奶的小獸,一只腳就能踩扁。

魘獸見孟婆小瞧它,感覺獸格受到了侮辱,也不顧符文灼燒的疼痛,用盡全身的力量不管不顧地撓著符袋。

蕭湄剛想撿起符袋抖去上面的灰塵,便見符袋隱隱裂開了一道小口,而後迅速在炸開,碎成無數小塊,掀起的強風又把藥材弄折了。

因為符袋的壓制,魘獸已經變回巴掌大小,它噗噗一聲落在地上,惡狠狠盯著孟婆。

蕭湄覺得小魘獸像在虛張聲勢。

聽溟珞說,孟婆一開始並不是鬼,她生前是一位極有名的藥師,救死扶傷無數,冥王惜才,勸她放棄輪回,留在了幽冥界。

孟婆雖已經年邁,底子裏還是個厲害的大鬼,小魘獸有點慫不敢上前。

“氣焰大,膽子小。”

魘獸臉上掛不住,呲牙咧嘴地扭頭,發現是溟珞說的,又裝得若無其事轉過了身。它怕溟珞再往爪子上套環,也不敢對著幹,只是低聲嗚咽表達自己的不滿。

小魘獸看向最好欺負的蕭湄,誓要為自己爭回千年魘獸的面子。

肉爪一起一落,電光火石間,袖子刺啦一聲被撕開幾道口子。

蕭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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