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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主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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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主之心

三日後,皇帝解除禁令,厚恤了死者親眷。

城西那個村子只活下來伶仃幾個村民,也不敢再回村子裏住,原本熱鬧的村子成了行人避之不及的荒村。

夜裏百戶人家無一盞燈亮起,人們都心照不宣地選擇繞行。有些剛從外地入城的人要趕夜路,不知情路過這裏,還能時不時聽到幾聲滲人的烏鴉叫。

小皇帝自回宮後心情一直不好,眉頭整日擰著,郁郁寡歡,等看到寧知微呈上的奏折時,臉色愈發難看。

因怪病而死的有三千四百七十一人,有幾個還是他剛剛提拔的朝廷要員。

宣政殿又鬧哄哄的亂作一團,為怎麽處理餘禍而爭論不休。小皇帝將折子放下,滿目惆悵,被朝官們亂七八糟的話音吵得頭疼。

“當務之急是安撫民心,若是難民四處流竄,舉國上下必定人心惶惶!”

“興安街荒市難保還有怪病殘餘,應暫時列為禁地,以免百姓誤入再起禍端!”

“魔族大祭未至,卻有三千多百姓無辜慘死,宣啟城作為邊防重鎮被毀於一旦,魔族根本就是赤.裸裸的挑釁,其胃口怎麽可能會輕易滿足!”

“臣鬥膽問那日助官府平禍之人是誰?若是能征辟為朝廷所用,百利而無一害。”

……

“大祭將臨,君上應遵循舊例,與魔族議和,進貢奇珍,以保綏京長久安寧!”

陡然有人喊了這麽一句,朝臣們瞬間噤了聲。

小皇帝擡起頭來,蹙眉而視,只看到文官隊列裏一個三品官員跨步出來,看起來十分狂妄。他雖然記性不好,有輕微的臉盲,但認得這個人。

戶部尚書林值,左相外甥,相黨裏炙手可熱的人物。

小皇帝倒耐得住性子,沒有立即駁斥這令他倍感不悅的話,只是問道:“卿覺得,該派誰去?”他的眸中一片清澈,聲音溫和,似乎這只是個無心提議。

“不求和,人族就難逃……啊?”

林值準備好的腹稿堵了回來,他本已做好同皇帝爭論一番的準備,如今吃了癟,自己不敢接任,又怕得罪別的大臣,支支吾吾地,一個字也不敢說了。

一向軟弱的小皇帝忽然變得極有耐心,他以手托腮斜倚著龍椅,對著林值就是一通捧殺。

“朕看滿朝文武,就屬愛卿能言善辯,心思細膩,那些魔人都生得粗頭肥腦,若是你去,求和一事必能圓滿。”

林值沒有想到自己本打算出風頭,結果將自己推上了風口浪尖,眼看皇帝就要擬旨,他趕忙跪下推辭:“臣,臣無口才,非能言善辯之輩,怕壞了,怕壞了大事,懇請君上收回成命!”

小皇帝攏在袖中的手用力攥緊又松開,面上不見怒意,他看向左相,溫聲細語地問道:“卿是何看法?”

他知道王達所想,卻不得不問。

左相剛將林值吃癟的模樣盡收眼底,知道小皇帝在壓著心裏的怒意,鷹眼中輕蔑更濃。

“六界君王會晤在即,君上不可逞一時之快,意氣用事與魔族結怨,否則一月之後,您到了寒髓深淵的朝聖大殿,該如何應對威武剛猛的魔君?”

左相一席話,算是戳在了小皇帝的心窩上,將他滿腔怒火澆了個透。

傳說中的六界君王會晤每千年才會舉行一次,君主齊聚六界之外的中立地帶寒髓深淵,用五日時間共商大事。

距離上一次會晤至今,奉天殿的傳送陣已經千年不曾開啟,靈力稀薄,只能皇帝一人孤身前往。

他才十五,登極帝位不過二載,孩子心性尚未完全褪去,想到要親自面對那傳聞中“身如峰,口若湖,面生長須”的魔君,若說沒有一絲畏懼,那是假的。

小皇帝面色躊躇,沈默了許久。

左相本以為他已經妥協,正要回到隊伍中去,下一刻卻聽到了響徹大殿的話。

“安撫民心其一,擴編神策軍其二。”

王達轉過身來,一雙鷹眼幾乎要將皇帝單薄的身軀釘穿。

小皇帝嚇得一怔,卻很快鎮定下來。

若按往日,他便退縮了,可如今剛經歷暴疫,只要想到無辜慘死的百姓,再想到相黨們這咄咄逼人要求議和的嘴臉,心中是又悲又怒。

魔族大祭獵捕人族作為祭品是數萬年來遵循的舊例,小皇帝剛剛踐祚還無力改變,他性子軟弱不假,可在人魔兩族恩怨上一向強硬。

近年魔族在人間越發放肆,燒殺搶掠,破壞一些邊疆城池,相黨示弱的態度無異於放縱魔族所為,將人族推向更恐怖的深淵。

任何事情,妥協了一次,就會有無數次。

小皇帝知道,若再放任王達一家獨大,他想做的事,需要做的事,就永遠沒機會了。

“其三,朕不議和。”

小皇帝目視眾臣,丟下這句話便拂袖離去,退了朝。

王達面色不虞,看著那漸行漸遠的瘦弱背影,目色厲厲,仍舊保持著儒雅的笑。

林值受他照拂,皇帝今日當眾為難,又強調要擴編不議和,與他一貫保有的主和想法背離,分明是當眾給他難堪。

朝會不歡而散,皇帝卻很高興,傳口諭讓城西平禍的幾人到重華殿赴宴。

名為賜膳,實則封賞。

小皇帝料定此時王達含怒,斷不會過問,心中喜悅不可言說。

他沒有了在朝堂上的郁色,見三人準備行禮,十分欣喜地揮了揮手,“眾卿不必多禮,朕找你們來也不是什麽大事。”

弗陵看著小皇帝眉目間難以遮掩的開心,嘆了口氣。

王達就是壓在他心口的尖石,稍有反抗便會被刺傷,如今沒有王達在旁盯著,他自在了許多,說話也不必字字斟酌拐一百八十個彎。

因身體病弱,皇帝的食案上一直是按醫官署的方子熬的藥膳,從來沒出現過重油辛辣的膳食,宴飲群臣時也都是以茶代酒。

雖然這藥膳用了這麽多年,也不見瘦弱的小皇帝長得龍精虎猛,但好歹也沒瘦成一根風吹就倒的小竹竿。

大臣們早就覺得奇怪了,劉懸貴為醫官署院使,他的藥膳方子如此溫補,搜羅的還全是全國數一數二的稀罕玩意。

常人像這樣調理上三五年,早就喝得膘肥體壯,小皇帝還是一如既往病懨懨的清瘦勁兒,若只是被魔人所傷導致脾胃虛寒,何以養了數年不見起色。

小皇帝看著幾位臣子食案上的佳肴,沒什麽胃口。

這兩年藥膳不斷,他的味覺早就鈍化了,就是把熊掌鹿筋擺在面前也如嚼蠟,羸弱的體格多半和這脫不了關系。

小皇帝拿著玉勺,輕輕攪動碗裏苦澀難聞的藥膳,眼睛的餘光卻是落在了寧侍郎身上。

他出神地盯著寧知微的一舉一動,忽然有點理解了當初一致反對她的朝官的心情。

幾個臣子確實有功,又兼著點兒自己想拉攏心腹的私心,小皇帝怕自己嘴笨,在朝會上拗不過那些能言善辯的相黨,便想趁此偷偷賞了他們再昭告百官。

玉璽一蓋,誰都得認。日後王達若借此發難,他糊弄過去就是了。

皇帝無意識地用玉勺攪著藥膳,撐著腮認真思索了會兒,清亮的目光在幾位臣子身上來回移動。

“諸卿平亂有功,大襄向來按功進爵,不賞你們顯得朕沒人情味,但朕實在不知道賞些什麽好,你們又不敢開口要。”

他想為三人進爵,可現在不是最好的時機,他這段日子私自調兵,還尋了由頭把許忠放出來,今早還因議和一事給林值難堪,王達已是十分不滿,若操之過急反傷自身。

筷箸雖多,不可一時而折。

小皇帝年紀輕,但深知這個道理,若執意進爵,這旨意一出,必然會將他推入更艱難的處境。

而且相黨們早便對寧知微女子身份頗有微詞,眼下把她推上高臺只會讓她摔得更慘。

他嘆了口氣,有些為難,“卿等知朕處境,只好先委屈你們了,各賜田宅五十畝,絹布三百匹,黃金百兩。其餘有功將士,皆依大襄律法按功行賞。”

郭昂心中思緒百轉,看了眼眉目舒展的小皇帝,最後下了定論。

皇帝想拉他們入自己陣營。

不過他和劉懸許忠從先帝跟前過來,本就是死心塌地的帝黨。

郭昂目光一轉,看到旁邊的寧知微,心裏忽然亮如明鏡。

小皇帝心不在焉,舀起藥膳就往嘴裏送,只是剛到嘴裏,就沒了動作。

弗陵看他含著玉勺,苦著臉,將咽不咽的,於是試探性地提醒了一聲,小皇帝擰著眉頭,只好不情不願吞下那喇嗓子的藥膳。

不知這次劉懸又囑咐尚食監往裏加了什麽藥材,又腥又苦,吃一口就要拿三口蜜餞來壓。他雖沒什麽胃口,但到底還記得這是臣子跟前,再難喝也要全部咽下去,把君王的喜好藏好。

宴後,三人陸續消失在長階盡頭。

小皇帝維持著的笑意漸漸消失,肩膀耷拉下來,他將手裏撚著的蜜餞放回盤中,不知該不該一鼓作氣。

羽翼未豐又操之過急是大忌,因為深知這個道理,所以他才猶豫。

“弗陵,王達不會滿足於此的。今日在朝堂之上,林值勸朕議和,你心裏定然也明白,這不是他一人的意思,繼位這兩年,他們做了多少悖逆之事,朕都忍了下來,朕不得不忍,就是刀子,也得吞下去。”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失落地垂下眸子,心中委屈又難過。

皇帝的過去極少人知道全貌,他為儲君時,就被先帝秘養在長樂宮裏頭,深居簡出,平日只有授業的老太傅和宮人們進出。究竟怎麽變成了現在這個溫順的樣子,沒幾人知道。

弗陵知道皇帝從前經歷了許多,能做到這個地步已經很不易,他此時已經不奢望能扳倒王達,只盼皇帝不會早早夭折在這深宮朝堂中。

“朕忽然想起很久之前,有人說,左相乃鷹視狼顧之相,註定不會效服於人主,若非權臣,則為佞臣。”

皇帝苦笑,眼裏閃過一絲黯然,低垂了頭,“真是一語成讖,應了他的話。”

旁人只奇怪皇帝被王達壓著,如此艱難,為何不早早讓位,只有弗陵知道他為之茶不思飯不想,為之郁郁寡歡的是什麽。

人左右不過一死,死多容易,活著的人才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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