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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山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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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山火海

約摸過了半個時辰,羽林衛副都統郭昂回來了。

一身甲胄因急走而不斷發出摩擦聲,在寂靜的夜色裏分外突兀。

隨著尖細的通報聲,郭昂大踏步進了偏殿,濕涼的夜風隨著高大的身軀灌入,把銅爐裏羅勒葉的味道都勾散了。

郭昂掌管羽林衛,可帶甲面王,他俯首躬身,線條粗獷的面容十分剛毅,聲若洪鐘。

“請恕末將甲胄在身,不能施以全禮!”

小皇帝心裏一堵,著急地問出聲:“如何?”

“末將方才率羽林衛分三路巡視,在興安街以及福隆街都見到了慘死的百姓,遍身膿瘡,有些已經生蛆,前前後後數十具之多。”

小皇帝失力坐在禦案後,懨懨地沒了聲音。他將那張紙放到弗陵手中,擺了擺手,“呈給三位大人瞧瞧罷。”

那日被迫將許忠下獄,皇帝心裏的削權種子發了芽,他不想日日對王達笑臉相迎,不想做違心的決定,可到底年歲還輕,瞞著王達調兵,心裏也殘存一絲害怕。

他拉了拉弗陵,低聲問:“你說,朕是派人去相府報信,還是,瞞著左相自己先平亂?”

弗陵不敢答了,心知自己現在一言一行都有可能影響皇帝。他想不明白這平日裏溫順的主兒受了什麽刺激,非得跟王達對著幹。

現在朝局險象叢生,弗陵只希望皇帝平平安安過完一生,哪怕庸碌無為,別折在王達手裏,他就算對得起先帝了。

小皇帝眨著水亮清澈的眼睛,一臉真誠地期待著回話。他見弗陵又猶豫不決了,心裏有些不高興,“你可考慮好了再說,朕所想,即你所想。”

弗陵叫苦不疊,撲通一聲跪下,勸道:“方才郭副統進殿時,元亨已經去稟報左相了,君上萬萬不可!”

元亨是左相送進來的內侍,平日裏總往宮外遞消息。

弗小皇帝冷聲打斷,“攔下來。”

弗陵滿臉詫異,張了張嘴,見皇帝已經擺出一副不願聽他多說的樣子,只好無奈應下。

小皇帝擡起頭,略拔高了聲音。

“寧卿先前擔憂的事還是發生了,宣啟的難民帶來了怪病,朕不得已深夜召你們來,如郭昂方才所言,病癥來勢洶洶,街上已有慘死的百姓,若今夜不控制,等清早開市後商販湧入,必會一發不可收拾。”

“這病,非人力所能及。”直到這時小皇帝才相信了溟珞的話,他心裏擔憂,沒提那紙從何而來,面色凝重地開了口:“事急從權,不必深夜叨擾左相。”

“劉懸即刻著人從庫房調取上面所提到的藥,研磨成粉末以備後用,並備九千餘套浸泡藥汁的革服。”

劉院使方才聽郭昂稟報,這病不僅棘手,還有傳染之兆,饒是他浸淫醫術五十載,卻找不出任何有關“遍身膿瘡還生蛆”的記載。如今聽皇帝吩咐,也跪著沈聲應了下來。

“沒有左相的文書,光靠朕的旨意,綏京的兵馬根本調不動,只有神策軍聽命於朕,”小皇帝說到這裏,心裏有點洩氣,卻沒有表現出來。

“郭昂從神策軍上營抽調三千士卒封住綏京全部市坊,跑馬告知全城百姓不可隨意出行,違者一律刑獄處置,務必傳達。”

“臣等遵旨!”

劉懸和郭昂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陸續領旨退下,不敢耽擱。

皇帝又叫伺候的小太監到跟前來,壓著聲吩咐,“你現在去天牢,傳朕口諭,城西怪病暴起,已經蔓延至皇城,特赦許忠,讓他速速隨郭昂領兵平亂。”

小皇帝條理清晰地一樁樁吩咐下去,思路清晰縝密,沒有了朝堂上的訥然之態。

他屏退伺候的宮人,走下殿階,緩步來到寧知微身邊。

“寧卿從神策軍中營點五千士兵,帶上醫官署準備的藥灑遍全城,天亮之前將屍體全部拉到興安街荒市,禁止任何人靠近,密接之人安置到福隆街廣陵寺中。”

說著,他又俯身壓低了聲音,“你若做好,就是立有大功,朕一視同仁,不會因女子身份壓著你。”

寧知微始終溫和的眸子終於有了變化,心中百感交集。

她為官二載,謹小慎微,一心藏拙以明哲保身,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得極低,以至於連親自遴選她的皇帝都忘了她的存在。

現在小皇帝卻說,不會因為她的女子身份刁難她。

皇帝觀察著寧知微的神色,秀眉略皺,話裏多了幾分苦惱。

“朕繼位不久,手下還沒有得力的肱骨大臣,要與魔族抗衡,僅憑朕一人,死一千次一萬次都不夠,朕體弱多病,時常記不清事,聽弗陵說,你是朕親自遴選的,和那些老臣沒有什麽糾葛,這很好,朕只是年紀小,不是傻,他們結黨營……”

小皇帝話音頓住,不再說了。

他在賭。

身邊沒有得力心腹是真,怕寧知微早已和相黨之流暗通款曲也是真。

郭昂年輕時就護衛在先帝左右,多次出生入死。劉懸又是先帝欽點的醫官,這麽多年小皇帝大大小小的傷病都只經他手,這兩個人皇帝都信得過。

但他不知道,寧知微是否真如他所說那樣,和黨羽間沒有私交。

小皇帝打量了一會兒跪著的人,看不出有什麽破綻,才溫聲道:“卿且去吧。”

等三人均退下,天色已經大白。

城中怪病來勢洶洶,一夜之間死了這麽多人,小皇帝坐立難安,傳口諭免了早朝。

女子是敵是友,他不知道。

一切征候,皆指向魔人。

小皇帝雖然害怕,但對臣民的擔憂勝過了一切,只能去屍體堆疊的荒市觀望,他的想法卻把弗陵嚇一大跳。

“君上不可涉險!”

小皇帝雖然性子軟好說話,但在魔族問題上也不是頭一次這麽倔了,任弗陵怎麽哀求,仍是不為所動。等天光熹微,他已經著一身革裝出現在了興安街。

瘦弱的小皇帝身邊還跟著哭喪著臉的弗陵,他們立在高閣之上,四周圍滿了先帝宗佞以魔人血煉化的靈狐衛,集魔人戰力和人族魂識於一身,可效死力。

難民死狀之慘烈讓小皇帝心頭一顫,他忍著懼意,努力挺直了脊背望去,屍體在荒市中堆疊成山,腥腐味濃得化不開。

西郊慘案傳遍綏京大街小巷,人心惶惶。聽聞怪病傳播速度之快,甚至驚動了聖上。

左相似乎對怪病毫不在意,難民之死也掀不起波瀾,不過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他聽完家仆的稟報後,神色沒什麽變化,只是抿了口茶,睨眼問:“元亨呢?”

家仆跪著,戰戰兢兢回道:“君上令霍中宦派腿腳快的小太監攔了下來,目下,目下正扣在宮裏頭。”

左相轉著手中的玉扳指,沈吟幾聲,“聽說,君上趁此赦免了許忠?”

家仆恭敬地應了聲“是”。

左相嗤笑了一聲,十分不屑。

“他倒變精明了。”

小皇帝迅速派人封了市坊,綏京百姓都被勒令待在家中,不得出來。長街上是看不到盡頭的官兵隊伍,套著鐵蹄的馬踏踏而行。

時值夏日,清早還殘留著幾許濕冷的夜風,小皇帝體虛畏寒,又因為荒市景象的刺激,咳嗽聲不斷。

弗陵擔心得眉頭都擰成一塊兒,他取來大麾,但皇帝身上的革服又不能除下,只好將寬大的革服一同攏在裏邊,襯得本就瘦小的皇帝更加羸弱。

屍體的腐臭味在日光暴曬下迅速飄散開,加上那些藥粉的加持,每次呼吸都能引起痙攣,小皇帝難受得臉色發白,胃裏翻江倒海。

勉力壓住眩暈感後,身旁的弗陵忽然驚呼出聲,“君上,您看!”

小皇帝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到無數燃著的符紙飄散在屍山上空。

隨著符紙陸續落下,屍體開始燃燒起來,最後連成一片綿延的火海。

沒有任何助燃之物,火勢卻迅速變大,吞噬了不計其數的屍體。

那符火與普通焰火不同,幽藍中泛著青光,無聲地燒著屍體。即使隔了數百米遠,滾滾熱浪還是逼到了跟前。

皇帝頂著灼人熱浪,探身環視四周,卻捕捉不到一片青色衣影。

那些符紙像是憑空出現又憑空自燃的。

僅僅只是一刻鐘過去,堆成山的屍體已經燒成灰燼。

小皇帝咽了咽口水,喉嚨幹澀。

他正欲走下高閣前去看個究竟,卻見更多符紙出現,與方才點燃屍堆的不同,它們在荒市上空燒成無數符灰,怪風席地卷起,將符灰吹向綏京各處。

皇帝伸出手,任由一小片符灰輕輕落在手掌上,沒等細看便融進了皮膚裏。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隨著更多符灰落下,他覺得當年被魔人所傷後殘留體內的魔氣都淡了許多,臟腑裏莫名的重壓感也減輕了不少。

符灰滿天,落在搬運屍體的將士身上,縷縷黑霧像蛆蟲般扭動著從他們身體裏鉆出來,消散在風中。

放眼看去,屍體堆積的地方已經空無一物。

弗陵註意到小皇帝臉色幾度變換,壓不住心中擔憂,勸道:“這裏有三位大人坐鎮,君上還是回宮歇著吧。”

他本不抱希望,沒想到倔脾氣的小皇帝竟然順從地聽了話。

皇帝強忍著淚意,垂著頭情緒十分低落。他除下大麾放到弗陵手中,緩步走下高閣,瘦弱的背影顯得十分單薄寂寥。

面對臣民的死亡,沒有人比他心中更難過,明明痛恨魔族所為,卻沒有任何還手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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