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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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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靈眼

數道閃電劃破暗沈的天際,極靜,沒有一絲聲響,卻帶起要攪翻天地的錯覺。

有個老者出現在雨幕中,他滿頭須發皆白,雙耳垂頸,長眉將要遮目,惶然一副慈態。

所持拐杖盤臥著一只身披鱗甲的異獸,虎目威風赫赫,往地上一震,十分嚇人。

他看著眼前清瘦的溟珞,捋了捋長須問:“尋到了?”

“尋到了。”溟珞未回頭,仍靜立雨中,看著緊閉的城門。

老者嘆了口氣,不知在感慨什麽,他猶豫再三,還是壓不住心中擔憂,走到近前正色相勸。

“玄符中有您煉化的精血,冒險打破禁制,或許能救她一命,可若事不成,您何以自保?無數雙眼睛縮在暗處蠢蠢欲動,此去兇險,請您一定再三思量!”

骨甲裏傳出的伶仃海風聲,溟珞掌心微蜷,她看著被血雨染紅的城門,想到蕭湄的十六亡期,眉目間染上了沈沈郁色。

“圖央,我沒有時間了。”

溟珞抿了抿唇,目色寧靜幽深,她的話音極低,帶著不易察覺的悵然,在這場突至的暴雨中碎成幾個零散的字。

老者已經到嘴邊的話終究化成了沈重的嘆息,他扶著拐杖站直了些,試圖勸解一番,讓溟珞回心轉意。

“帝君也知道此事了。”

雨水在街上匯成了淺淺血河,溟珞眼裏厚重的霧霭聚攏又散去。

“我在宣啟蔔卦五載,本以為下次相見遙遙無期,昨日原是要動身去綏京的,被幾個雜碎攔著,緩了期限,如今反而慶幸不已。”

老者往前疾走兩步,濁目中的憂慮有如實質,他緩了聲音,“我怕之後,他們會以此做文章,屆時您孤立無援,何以自保?”

“你舊傷未愈,且回去罷。”溟珞將骨甲攏入袖中,不再言語。

老者豈不知溟珞要作何打算,心中難免著急,可見她態度決絕,只能無奈地搖了搖手,遺憾地喃聲而語。

“老朽已到駕鶴之齡,折騰不了了,來日是福是禍,請您珍重。”

……

今日的雨分外大,蕭湄回到家中時已經大半身濕透。因為雨天的緣故,屋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她熟練地摸出火折子,點燃了桌上的油燈。

榻上的婦人靜了一會兒,摸索著起身,空洞的雙眼望著蕭湄的方向,面色病弱卻透著幾分欣喜,“湄兒?是湄兒回來了嗎?”

她表現得很平常,維持著滴水不漏的笑意,面容卻稍顯僵硬,有種怪異的違和感。

等蕭湄換了濕衣去煎藥後,婦人著急的神色瞬間散盡,原本空洞無神的眼裏閃爍異光。

她將牙齒咬得咯嗒咯嗒響,枯瘦的手指在床榻旁有節奏地敲打,外面的風雨聲變得更大,像是歡呼。

婦人手作彎鉤狀,伸手一抓,遠處的木匣子便飛到了手裏,用力捏碎後裏面的粉末四散,落滿枯瘦的手。

她翻來覆去看了幾眼,見自己沒遭到反噬,不屑地嗤笑起來,“什麽狗屁驅魔散,過了今日,吾主大計可成!”

聲音嘶啞,和方才那柔和的聲調全然不同,極其刺耳難聽。

風雨聲漸大,蕭湄抱膝坐在藥罐旁,看著火舌舔舐罐底,楞楞地出神。

今日的雨實在太過怪異,濺在身上變成了血,帶著濃而膩的腥味,襯得她渾如地獄索命的修羅。

聽著爐子裏火星炸裂的聲音,蕭湄摸著眼角,雨水滑進眼睛的痛辣感仍清晰無比,她跑回房中拿起銅鏡一瞧,立時嚇得扔了出去。

婦人聽到聲響,扶著床沿坐起來,舉止僵硬得像幾塊拼接起來的硬木板。她攥緊了手中香囊,望著蕭湄所在,空洞的眼裏帶著幾分探究。

“湄兒?”

蕭湄回神,心不在焉地應了幾聲。她蹲身拾起銅鏡,壯著膽子再看一眼,卻是心如死灰。

通靈眼作為連通陰陽的符物,一旦開啟,便會吸引濃郁陰氣聚身,原本與常人無異的眼睛開始赤紅充血。

蕭湄無力地靠著墻滑坐而下,想起當年那個高僧說的話。本以為這封印固若金湯,可保自己一生無虞。沒想到一場詭異的血雨,又強行剝離了她普通人的身份。

溟珞所贈的玄符忽然掉落在地,像是浸滿了血,迸發出淡淡青光。待蕭湄伸手碰到時,青光大盛,被火灼燒的疼痛從掌心蔓延至全身。

極淺極淡的黑霧從背後逃竄出來,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被青光撞散,再無蹤跡。

血雨沒有停下趨勢,反而越下越大。

通靈眼封印松動,寄居婦人體內的惡靈亦有所覺,她目色變得狠厲,殺心已起。

等蕭湄端著藥走來,隱在被中的手忽然曲成詭異的彎鉤,急速朝蕭湄後頸抓來。

玄符青光暴起,將黑霧中所裹挾的殺機震碎,婦人體內的惡靈被若隱若現的符文灼傷,顫抖著以袖掩面,遮住溢出黑血的唇角。

它十分不甘心,曲起掌心還欲再擊時,借著格外靈敏的聽覺,感應到院子外來了不速之客。

對方底細太深,惡靈怕被察覺,只好散了凝起的黑霧,閉目警惕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屋檐上落下的雨已經變得赤紅粘稠,蕭湄拉開窗戶,腥臭味迅速穿過縫隙,腥風襲面盈滿鼻息。

蕭湄忽然不確定,通靈眼封印是否已經松動,她死死攥著窗欞,面色愈見蒼白,心中翻起驚天駭浪。

溟珞沒有撐傘,孑立在血雨中。

方圓幾裏幹凈得連個鬼影也沒有,蕭湄探查不到任何魂息。

“路上雨勢漸大,方圓幾裏只有姑娘一家,能否容我避避雨。”

蕭湄上下動了動嘴唇,卻發現自己太害怕而喉嚨幹澀,她兀自定神,撐傘走出來,血雨落在新換的衣裙上,留下星星點點的猩紅血跡。

等引溟珞進了屋,遲鈍的腦子才轟然一聲,蕭湄看著未撐傘卻沒被淋濕的人,嘴角笑意瞬間凝住。

既然雨淋不著,那她為何又要避雨?

溟珞的衣裙幹凈得不染纖塵,反倒是她出去一趟,新換的裙裾又沾滿了血汙。

蕭湄想起通靈眼封印松動,她的眼睛已經充血赤紅,溟珞卻神色如常,沒有一絲懼意。

她剛想說話,屋內再次傳來沈悶的撞擊聲。

惡靈操控著婦人的軀殼跌倒在地,焦急地摸索著什麽,空洞的眼裏隱隱泛起淚水:“湄兒?湄兒,香囊,香囊掉了。”

蕭湄走過去幫忙尋找,一雙枯瘦的手卻慢慢攀附到她的後頸,力氣極大,壓得她快要喘不過氣來。

寄身婦人體內的惡靈目光怨毒,時刻關註著溟珞的動向,它構築起心語聯結,恐嚇不停。

“我不知你是何方神聖,膽敢再近一步,阻攔吾主大計,她的脖子頃刻間就會被扭斷!”

原本空洞無神的雙眼被黑霧籠罩,連眼白也吞噬殆盡,陰沈懾人。它見溟珞果真停下腳步,心中惶遽稍散,松了一口氣。

惡靈剛想收回控制著蕭湄脖頸的手,卻見一只生著長翅的異獸虛影從溟珞衣袍上沖出,迅疾將它撲倒於榻上。

“湄兒!”

驚惶的喊聲戛然而止,懼色定格在婦人空洞的眼中。

蕭湄正彎身尋著香囊,壓在脖子上的大力猛然一松,枯瘦的手順著脊背滑下,帶起一陣痛辣感。

因雨勢緣故,即使有燭臺勉力撐著,屋裏還是被黑暗籠罩著,蕭湄並沒有看到從身旁疾掠過去的異獸。

她擡起頭看去,發現婦人已經陷入昏睡,以為是那帶著助眠功效的藥湯起了作用,轉過身想拾起地上的香囊。

“莫碰它。”

溟珞聲音冷冽,帶著些許命令的口吻,原就不茍言笑的臉上多了幾分肅然。

香囊陡然炸裂開來,明黃色碎布飄旋著落在地上,一團拳頭大小的黑霧沖至半空,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般咿呀怪叫,不住地浮動掙紮。

蕭湄被黑霧裹挾,僵硬地定在原地,眼底紅光變盛,像是浸透了血,泛著不尋常的詭異感。

錯覺和幻境鋪天蓋地襲來。

浮動的黑霧倏然漲大,似乎變成了密密麻麻的鱗片,疊成數十個矮小的魔人。

漆黑外凸的魚眼怨毒無比,魔人利爪深陷進地裏,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它們貪婪地嗅著從蕭湄身上的人肉香氣,獠牙不斷滴下黃褐色粘.液。

利爪似彎刀,浸著鮮紅的血。

“不要,不要過來……”蕭湄往後退去,失神喃喃,大腦深陷幻境已經不受控制。

溟珞眉頭微皺,伸手覆上蕭湄雙眼。

指腹微涼,一股溫和的靈氣滲進去。待把手移開,只見一團如拳頭大小的黑霧浮在看不清掌紋的手中。

黑霧被強悍的威壓灼燒得動彈不得,渾身筋骨都攪在了一起,它變作一個矮小的魔人,卻逃不開鉗制,劇痛讓它神志不清,只能艱難地擠出一句不完整的話。

“淮安君,與你無關,勸,不要插手,吾主不會放……”

溟珞周身氣息變冷,指上用力。

魔人魂臺仿佛被一股強大力量撕扯,外凸的圓眼裏終於有了滔天懼意。

隨著一聲慘叫,魂臺碎裂,如同散沙般向四周散開,再不見蹤跡。

“我應當說過,不要近她的身。”

蕭湄身處渾噩幻境,周遭像是只剩下自己,每一次聲響都無限擴大成恐懼。

待再睜眼,入目卻是桌子上那盞搖曳的燈。

她心下一梗,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夢境。

香囊中的黑霧化作散沙,包裹的事物掉落於地,赫然是一截斷指,骨肉新鮮還帶著血,切口處聚攏的黑霧往外擴散。

斷指左側有道彎月形刀疤,如同蜈蚣蟄伏其上。

那是蕭湄八歲那年,阿爹帶她去邙山采藥時留下的傷。

“你父親已經死了。”溟珞的聲音不悲不喜,她緩步走過來,帶著涼意的手再度覆上蕭湄的眼睛。

淚水滾燙,灼人心肺。

溟珞指尖稍動,壓住了收回來的沖動。

隨著靈力註入,周遭鬼魂的氣息越來越濃,陰氣越來越盛。

蕭湄察覺到溟珞的意圖,慌張地覆上那雙手,欲將它移開,使了力氣,卻是紋絲不動。

通靈眼封印在靈息下漸漸松動,即使被手心擋著,屋內的景象卻越來越清晰。

無數鬼魂聚在周圍,密密麻麻攀附滿了整個房體,雜亂的哀嚎聲瞬間湧入腦海,逼得蕭湄頭痛欲裂。

盤踞的惡靈被牽引出來,消洱成一滴黑血,腐蝕了地面。

婦人魂魄已被蠶食,空蕩的軀殼迅速長出屍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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