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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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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寧

純寧貴人居住的溫成宮臨近太醫院,不遠處便是太醫院開辟的藥填,宮殿內也充斥著濃重的藥草香。

或者說,因為過於濃重,已經不能被稱之為香了。

容汀換上了皇帝的常服,和顧懷縈一起到達溫成宮時,正聽見裏面產賴撕心裂肺的咳嗽聲,藥香中便漫開了一絲血腥氣。

容汀臉色微微變了變,快步朝屋內走去,正撞上步履匆忙,端著一盆血水正往外走的小宮女。

一盆血水幾乎發黑,嘩啦一下潑在地上。

小宮女嚇了個半死,撲通一聲跪下,磕著頭大喊陛下恕罪。

顧懷縈蹲下/身體,用手指沾了一點血水,放在指尖揉開。

容汀微微側過臉,求助似的道: “阿縈……”

顧懷縈只是輕輕搖搖頭,將容汀往後推了推:”沒事,我在。 “

說著,自己推門走進宮殿。

屋子裏,兩三個太醫正圍著純寧貴人紮針,純寧躺在床榻上,臉上身上都是血。

一個太醫似乎聽到了方才門外叫陛下的聲音,擦著汗收起銀針,正要出門向容汀回話,誰知一轉身就看到顧懷縈冷淡地站在他身後,嚇出了一頭的冷汗。

太醫辨認了一瞬才意識到顧懷縈是誰,連忙行禮問好。

顧懷縈並不理會他,游魂似的走到純寧貴人的床邊。

純寧貴人一張臉已經急速灰敗了下去,往日裏異常尖銳地眼神此刻也散了,幾根銀針紮在她的面上胸口,隨著血液的湧出微微震顫著。

顧懷縈: “拔掉。 “

突如其來的聲響將聚精會神的太醫嚇了一跳,手裏的針差點紮歪。

顧懷縈沒讓他再紮下去,伸手直接拍開了那根針。

這位太醫姓鄭在太醫院裏資歷最老,往日即使面對皇帝太後也總能受幾分尊敬,這會兒自然怒不可遏,又認出來顧懷縈的身份,惱火道: “昭妃娘娘這是做什麽意圖謀害嗎 “

顧懷縈並不理會,伸手就要去拔其他銀針,鄭太醫氣得要去搶,怒聲道: “昭妃娘娘!南陵當得起謀逆之名嗎純寧貴人若是有什麽不測,這殺人罪名是算在娘娘身上,還是算在老夫身上! “

“算在朕身上。 “容汀的聲音冷冷傳來,鄭太醫渾身一抖,不可思議似的望著容汀。

作為專門為皇帝太後請脈的太醫,作為皇家心腹,鄭太醫自然知道,眼前這人究竟是誰。

但偏偏這是在人前,鄭太醫不敢太放肆,意有所指地說道: “見過陛下,陛下這是想要純寧貴人的姓名嗎若是陛下執意如此,老夫便撒手不管了! “

容汀倒是半點沒被威脅到,只是淡淡說: “那鄭太醫便先出去吧。 “

鄭太醫: “你……陛下!”

容汀: “阿縈,做你想做的。”

鄭太醫臉色青紫,礙著容汀在場不敢再阻礙,但也不願意退出去,眼睜睜看著顧懷縈拔下了純寧貴人身上紮著的所有銀針。

“陛下,那針是止血的,如若拔/出,必定血崩。”鄭太醫寒聲道, “屆時,純寧貴人死路一條。”

就好像印證他的話一樣,銀針全部拔/出的瞬間,純寧貴人口中的血直接飆出,仿佛渾身的內臟都碎了一般,差點噴了顧懷縈全身。

容汀下意識喚了一句: “阿縈!”

顧懷縈只是說: “得吐出來。”

她伸手沾了一點血,低聲道: “都是毒。”

吃了絡伽果的毒蟲,最後總是爆體而亡的。

顧懷縈雖然未曾見過這毒在人身上發作的樣子,但方才一眼,卻也能看出此刻不可堵,必須疏。

絡伽果會刺激身體,造出很多不必要的廢血,越積壓越多,血越流越快,帶著絡伽果令人著迷和興奮的毒性遍布全身。

顧懷縈輕輕側過純寧貴人的頭,防止她被嘔吐出來的血嗆住。

血腥氣濃重發甜,幾乎讓人泛起惡心。

大約幾息之後,那令人膽戰心驚的才終於漸漸停息。血沫依舊不斷地從純寧貴人口中溢出來,將純寧貴人的臉色襯得越發慘白,幾乎沒有一絲血色。

但那令人心慌的死氣卻退去了一些,已經渙散的眼神甚至有了些焦點,染血的嘴唇微微蠕動著,發出輕微的氣聲。

太輕了,顧懷縈反正是聽不懂的。

她擡起頭示意容汀過來,容汀冷冷瞥了鄭太醫一眼,蹲在榻邊湊近純寧貴人的嘴。

“阿……娘……”

容汀的嘴唇微微一顫。

顧懷縈見血吐得差不多了,才退後半步,容汀會意,朝鄭太醫擡擡下巴,吩咐道: “去止血。”

鄭太醫臉色白了白,梗著脖子不肯動作,容汀也沒為難他,招手讓另一名太醫上去。

這回血立刻就止住了,純寧貴人的呼吸平穩下來,看上去竟是難得陷入了安眠。

容汀將太醫都趕了出去,低聲問道: “阿縈,怎麽樣。”

顧懷縈道: “得,熬。”

她輕輕將手指搭在純寧貴人的頸側聽著脈搏,一邊解釋道: “太遲了,毒入臟腑。雖然,流出了很多,但是,太虛弱了。”

容汀在屋中轉了個圈圈,又問: “那……阿縈,有什麽辦法嗎”

顧懷縈猶豫了一下。

她還記得,對於中洲而言,南陵的東西西湖總是陰森邪佞,令人恐慌。

哪怕阿容,也曾在她布下詛咒時露出過驚恐的神情。

但……

這個人或許是必不可少的。

顧懷縈最終呼出一口氣,轉身註視著容汀的眼睛,緩緩吐出幾個字: “種蠱。”

容汀一楞。

“讓蠱,把毒吃掉。”顧懷縈頓了頓,稍微避開目光, “但那樣,留下的身體……也幾乎被吃空了,活不了,太久。”

顧懷縈說完,便攏著手站在榻邊,仿佛在等待容汀做出決定。

無論是救,還是殺。

容汀的聲音有些啞了: “阿縈……若是種蠱,她還能活多久”

顧懷縈歪頭思索了一下: “大概,最多十年。”

容汀: “那若是用其他方法續命……”

這回顧懷縈給出了準確的答案: “一年。”

容汀有些不忍將目光落在純寧貴人的臉上,只好望著顧懷縈,輕聲問道: “那如果,誰都沒有發現這一切,任由……純寧這麽下去呢”

顧懷縈抿了下嘴唇,似乎知道了容汀這麽問的原因,但依舊誠實地回答道: “不出一月。”

而前世,純寧貴人是在一年後,死在思寥宮的。

很顯然,前世,便是顧懷縈吊起了純寧貴人的姓名,一直到一年後,油盡燈枯。

容汀呼出一口氣,有些無奈地笑了下,輕聲說: “雖然猜到你們前世私交不錯,但沒想到,原來是你救了她的性命啊。怪不得純寧懟天懟地的,但沒說過你一句不好。”

顧懷縈沒說話。容汀便摸出一塊帕子,細細地擦拭著顧懷縈手上沾著的血。

“阿縈,我派人來守著,先帶你回去換身衣服吧。”容汀的動作很溫柔,說出的話也帶著溫柔的味道, “等純寧醒來之後,讓她自己決定想要怎麽活,好嗎”

顧懷縈沒意見,溫順地點頭。

太醫院的太醫暫時是不敢再用了,容汀於是只叮囑了純寧貴人的兩個貼身宮女,這是純寧貴人從季家帶來的,自小一同長大,忠心耿耿自不必說。

容汀帶著顧懷縈回了湘平宮,沐浴後用膳,淺淺歇了半日。中途沒什麽人打擾,也就富怡貴人來了一趟,吃了她們幾塊點心說了一籮筐的好話。

等到了傍晚時,溫成宮的大宮女來報,說純寧貴人醒了。

正直晚膳時分,容汀於是自然地揉了一下顧懷縈的手,笑道: “走,去找純寧蹭頓飯。”

溫成宮的血腥氣已經清洗幹凈,季純寧半躺在榻上,腰後墊著柔軟的枕頭。

她似乎還有幾分恍惚,見到容汀和顧懷縈,臉上流露出一絲微妙來。

貼身宮女大概已經告訴她,她這條命是顧懷縈撿回來的了。

純寧貴人少有這樣擰巴的時候,但最終她只是頷首,聲音嘶啞地福了禮: “陛下,昭妃娘娘。”

容汀本想關心幾句,但又想到純寧與她皇兄之間關系並不和睦,再加上純寧貴人之所以會變成這副樣子,其中很有可能有她皇兄的手筆,一時間有些尷尬。

反倒是顧懷縈見她沈默,輕輕上前一步,將容汀擋在身後,回了個中洲禮。

嗯……不過按照中洲的禮儀來說,顧懷縈如今地位尊於純寧貴人,回的這個禮節稍微太重了些,倒像是平輩了。

純寧貴人依舊是那副尖刻鋒銳的樣子,但或許是跨過生死線後特有的某種釋然,她看上去比平時少了些戾氣,此刻看著顧懷縈對自己行禮,反倒露出一點茫然。

“純寧貴人。”顧懷縈擡起頭,這回記得眼前這病美人的名字了。她用尚且有幾分生澀的中洲語,冷漠但真誠地說道: “你快死了。”

容汀: “……”

純寧貴人: “……”

純寧貴人一張嘴,差點又噴出一盆血。

雖說她早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但……但被這麽當面如此直白地說這麽一句……她總覺得自己是在被罵。

純寧貴人: “你才快死了!咳咳……”

顧懷縈顯然被這句回懟帶偏了思路,解釋道: “不做天聖女了,我還能活,很久。”

純寧貴人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容汀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拍拍顧懷縈的手示意她別說話,按照中洲人的寒暄習慣先關懷了一句: “純寧,身體好些了嗎”

然而純寧貴人見著容汀……或者說,見著皇帝,目光更冷了,仿佛包裹著厭煩厭倦的寒冰,連透出的冷氣都帶著避之唯恐不及的意味。

純寧貴人: “臣妾安好,陛下不必掛懷。”

容汀看著純寧的態度,再聯想舊日純寧對皇兄的態度,忽然明白了什麽。

“純寧。”容汀的聲音微微低了下去, “你其實知道,藥中有毒,對嗎”

純寧貴人的臉色忽然變了,她緊緊皺起眉頭,想不明白什麽似的上下打量了容汀一番,嘴裏還在嘲諷: “臣妾知道什麽陛下別是來臣妾這裏發瘋……”

她的聲音忽然戛然而止,目光也落在了容汀身後的顧懷縈,和她們交握在一起的雙手上。

一種荒誕的可能性突然擊中了她。

純寧貴人纏綿病榻的時候,身體時常無法動作,思維卻總是過度活躍,天馬行空。絡伽果令她幾乎無法停止思考,無論晝夜,也無法阻止那些碎片一樣的,各種各樣的想法不斷充斥她日漸疲累虛弱的大腦。連富怡貴人都總是因此調侃,說純寧姐姐看什麽都像在寫話本子。

她揣摩過這南陵天聖女是用什麽方法勾搭的長公主殿下,也在昨日封妃典禮,見到她和皇帝仿佛伉儷情深的模樣時尖銳地編造過她是怎樣一只可怖的狐貍精。

但今日見了皇帝,比起顧懷縈男女不忌同時勾住了皇帝和長公主,反而是另一種可能性浮出了水面。

“你……”純寧貴人感覺自己的喉間仿佛又彌漫上了血氣。

怎麽可能有這麽荒唐的事情

但可能就是這麽荒唐的事情。

“你……不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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