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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教你中洲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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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教你中洲語吧

艷鬼:“小美人兒,吃了嗎?”

顧懷縈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露出幾分寡淡的吃驚。

中洲鬼……居然說南陵話了?

這一句話像是塊石子,在她古井無波的心中砸出了一點漣漪。

並不多,只是一點點。

顧懷縈擡起手中的竹炭,用南陵語輕聲回答道:“正準備吃呢。”

艷鬼:“……?”

艷鬼又說了句什麽,但這回又變回了中洲話,顧懷縈聽不懂了。

她這才明白,這只鬼大概只學了這一句南陵語。

顧懷縈思索片刻,遲鈍地想到了做完這只鬼用肢體動作交流的方式,於是也學著,指了指手中的竹炭,把它送到了嘴邊。

張嘴,咬下。

艷鬼頓時瞪大了眼睛,伸手就攔,直直把一截雪白的手腕送到了顧懷縈嘴邊。

牙齒沒入雪白皮肉,齒下是微微跳動的脈搏,顧懷縈叼著艷鬼的手腕,舌尖不小心在皮肉上擦過。

艷鬼似乎渾身一抖。

顧懷縈楞了一瞬,趕緊後退半步,解釋道:“我不吃鬼的。”

說完,又意識到對方聽不懂,但這句話她也不明白該怎麽用肢體表述,只好指了指竹炭,又指了指艷鬼,努力調動五官對艷鬼做出一個嫌惡拒絕的表情,用力搖了搖頭。

艷鬼呆呆地望著她,半晌沒吱聲。顧懷縈心裏也沒底,只能盡力讓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更兇一些。

最後,艷鬼悻悻地聳了聳肩,神色裏似乎有點委屈。她說了句什麽,提起一個小小的,梅花型的盒子,眼睛裏有些許邀功似的光亮。

這個東西顧懷縈認識,之前給她送飯的宮女就是從這樣的盒子裏將食物拿出來的。

中洲宮廷的食物口味清淡……或者說,那味道已經很難用清淡來形容了。至少對顧懷縈來說,她從沒在食物中吃出過什麽味道,只是嚼一嚼咽下去,活著就好。

哦,對。

唯一一次她吃出食物的味道,就是今早的黑炭,苦得讓人咋舌。

但這次,艷鬼剛將食盒揭開一角,她聞到了熟悉的辛辣氣息。有一個瞬間,她仿佛置身於南陵潮濕但溫暖的日光之下。

啊,原來是這樣。

中洲的皇帝想要殺死她,但不知道為什麽,這只艷鬼似乎想要救她。

或許是想從她這裏獲得什麽。

艷鬼……會想要什麽呢?

愛,或欲。

這是顧懷縈記憶中,那些嬌嬈艷鬼們所想要的。她們被用特殊的手法釘在奉天殿繪滿壁畫的墻壁上,仿佛畫中的一部分,勾著紅紗,赤/裸著臂膀和胸脯,目光迷離唇色艷紅,望著她笑道:“天聖女,看看我。”

她們總是努力伸出蛇一樣的手臂,一邊試圖抓住她,一邊用粘膩的聲音祈求:“請看一看我,請摸一摸我,天聖女……”

顧懷縈總是目不斜視地離開,將那些聲音扔在身後。

“喀”的輕輕一聲脆響喚回了顧懷縈的思緒,是艷鬼正在將食盒中的盤子放在桌上。艷鬼的面頰和眼睛都有些微微發紅,眼眶中閃爍著一點水光,看得顧懷縈心頭一動。

這樣的神態……落在艷鬼的臉上,著實是……十分眼熟。

是艷鬼求歡的神色。

這食物裏……莫不是下了什麽藥吧?

顧懷縈眨巴一下眼睛,默默攏起雙手,猶豫著要不要吃。

若是不吃,一會兒艷鬼直接撲上來,她該用什麽姿勢將她打暈?

若是用南陵術法,對艷鬼而言未免過於陰毒,哪怕不魂飛魄散也一定會損傷根基魂魄。嗯……還是暫且不要了。

畢竟除了肖想自己,這只艷鬼……暫時罪不致死吧。

就這麽思索了好一會兒,顧懷縈還是沒想到該怎麽做才好。艷鬼已經笑著打開食盒,溫軟含笑地喚了一聲:“阿縈。”

那目光和聲音讓顧懷縈心頭一震,甚至一時覺得,就算從了艷鬼,似乎也沒什麽不行。

不過是吸人精氣罷了,她如今,還有什麽可在意的嗎?

然而下個瞬間,她知道了艷鬼為什麽眼含熱淚。

因為她自己的眼睛裏也含上了淚水。

嗆。

紅彤彤的菜,辛辣的氣息隨著升騰的熱氣催人淚下。艷鬼連鼻尖都是紅的,小口吸著氣給她遞過來一雙筷子,眼巴巴地望著她。

顧懷縈:……

顧懷縈:“在南陵……處刑判神者的時候,才會做這麽誇張的食物……你其實也想殺我嗎?”

她知道艷鬼聽不懂,但還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甚至忍不住伸手,在艷鬼冒著薄汗的臉上摸了摸,手指上沾著的炭灰果不其然地在那張臉上留下一道花貓似的黑色痕跡。

艷鬼喜歡肢體接觸。

顧懷縈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獎勵她。

果然,艷鬼似乎把她的熱淚和舉止當成了感動,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

顧懷縈淡定地接過筷子,夾起一小塊紅彤彤看不出什麽食材的食物,餵進了艷鬼嘴裏。

艷鬼的臉瞬間漲紅了,腦門上騰的冒出熱氣。她身手矯健地一下躍出窗戶,吐掉嘴裏的食物,在漫天細雨下仰頭張嘴。

顧懷縈笑了起來。

一開始還只是肩膀顫抖,最後慢慢發展成了捂住胸口的大笑,斷斷續續的笑聲從身體深處像是噴湧而出的泉水一般。

自從來到中洲之後……不,哪怕再算上她在南陵的十七年,她從未這樣笑過。現在大概人之將死,連情緒也松弛了下來。她稍稍平息喘了一會兒,一擡頭看到艷鬼撇著嘴氣鼓鼓的樣子,又忍不住再次笑出聲。

艷鬼磨磨蹭蹭地翻回房間裏,皺著臉嘀咕了句什麽。顧懷縈居然破天荒地理解了她的意思。

她大概在說:“這可怎麽辦啊?”

顧懷縈看著苦惱的艷鬼,輕輕彎了彎眼睛。她不想讓艷鬼失望,總歸她連要命的黑炭也不怕了,這頓飯雖說離譜,但隨意吃兩口也不是不能承受。

再加上,她也的確餓了。

顧懷縈正要伸筷子,艷鬼一下子撲過來,哐的一下把食盒蓋上了。艷鬼一張艷麗至極臉青紅變幻,眼看著幾乎要哭出來了。顧懷縈正準備安慰兩句,艷鬼突然越過食盒,一把握住了顧懷縈的手,嘰裏呱啦說了一串後,又有些磕磕絆絆地說了一句南陵話。

“以後,我來教你中洲語吧。”

**

艷鬼是落荒而逃的,她說完那句話後,都沒敢等顧懷縈回覆,就抱著食盒翻墻跑了。

甚至不小心在在墻頂絆了一下,差點導致臉著地。

太丟人了!

艷鬼捂著臉,不太想面對世界。

她一會兒就要去見太後,定然會有些爭吵,甚至威脅,總歸不是什麽開心事。

原本想趁著時間早,親手做一些南陵的吃食,趁著一起吃飯氣氛正好的時候提出教阿縈中洲語,也讓自己的心熨帖一些。

原本應該是這樣才對。

她把那句南陵語背了不下四十遍,力求就算睡著了做夢了都能脫口而出。

結果最後居然說得磕磕巴巴。

算了,時間還來得及,現在當務之急是去弄一盒能吃的飯菜,趁著沒人發現再送回思寥宮。

沒什麽大問題,只是一次發揮失常罷了,一會兒她依舊能含情脈脈和阿縈把手交歡……

艷鬼一邊想著,一邊步履匆匆地提起裙擺擠過假石山中間的空隙——這是一條近道,幾乎沒人知道。

然而……

“陛下?”

艷鬼差點左腳絆右腳。

“啊……是長公主殿下!臣妾竟認錯了……臣妾還以再也見不到您了。您……您不是身體……怎的還站在這兒淋雨?太後娘娘要是見了非得心疼死……啊,臣妾失禮,怎能在您面前提這個字……臣妾該死……啊……”

那聲音嬌嬌軟軟,兩句話過去就帶上了哭腔,聽得艷鬼心頭一抖。

倒也……不必如此誇張。

眼見著逃不掉了,艷鬼只好將踏出一步的腳收回來,尷尬地攏了攏頭發。轉身的瞬間,她的臉上已經換了副表情,笑得神采飛揚。

“婉言在說什麽死不死的呢,還不拍拍嘴,呸呸呸。”

這樣的神情,屬於中洲的長公主,容汀。

而眼前這位梨花帶雨的女子,正是容汀她皇兄的後宮三千佳麗之一,淑貴人雲婉言。

長公主有幾分頭疼,但也還好。

頭疼於,她這長公主名義上還“重病臥床”,此時應該躺在太後的乾寧宮跟條死狗一樣爬不起來才對,如今在這個不合時宜的時間出現在了個不合時宜的地點,要想解釋恐怕得費一番功夫。

但好在,發現她的是婉言,那是個天真單純的姑娘,好騙也好哄。那些宮女太監敲打兩句就好,長公主在宮中橫行霸道多年,這些都是小場面。

事實上,這座後宮,以及後宮中的諸位嬪妃……長公主容汀或許比她那事業狂的親哥皇帝還要熟悉。

然而還沒等容汀開口編理由,淑貴人卻一下哭得更兇了。她撐著傘遮住容汀,哀哀淒淒地伸出手,指尖停留在容汀面前三寸,一副“伸手是因為情,不敢觸碰是用情至深”的神色。

淑貴人:“我的殿下,怎麽連臉都黑了一道?這病竟已上了頭嗎?”

容汀:……

淑貴人:“這病竟如此歹毒,南陵竟如此陰狠,這該如何是好?您現在還清醒嗎?怎得也沒個宮人跟著?雲冉姑娘呢?”

容汀不大在意地拿袖子擦了擦臉:“那個,婉言。本宮,咳咳,本宮身體已經好多了,是太醫說,讓本宮淋淋無根之水,去去濁氣。”

淑貴人包著兩泡眼淚,看著容汀突然變白的臉,目光中帶著茫然。

容汀心裏惦記著顧懷縈,想著趕緊將淑貴人哄回去,自己好去明德殿的小廚房再弄點能下咽的食物,於是溫聲問道:“本宮也淋得差不多了,倒是婉言。這麽個陰雨天,婉言在這兒做什麽?還是快回宮生一盆熱乎乎的淮炭,溫一壺茶暖暖吧。”

淑貴人抽噎著,輕聲細語道:“殿下,殿下不必擔心臣妾,您才是,衣服都濕了,快回去換一身吧。”

這話說的正中下懷。容汀正準備寒暄兩句就離開,卻聽淑貴人輕聲回答道:“臣妾只是,只是奉了太後娘娘的懿旨,要去一趟思寥宮。”

容汀腳步一頓,眉眼微微沈下來,幾乎有幾分像是皇帝,看得淑貴人心下一驚。

居然這麽迫不及待嗎……

但容汀說出口的話依舊是溫柔的:“太後有沒有說過,讓你去思寥宮做什麽?”

淑貴人一楞,立刻乖順地回答道:“太後懿旨,臣妾要帶天聖女前去佛堂齋戒三日,為您祈福。”

她說到這兒,很是松了口氣似的,滿是淚水的臉上掛上了一個笑容:“看來太後娘娘的懿旨果然英明,懿旨才下,您如今都已經能夠行走了。等天聖女齋戒三日,您一定會大好的!”

容汀:……

容汀:這孩子完了,已經被忽悠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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