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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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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恩典

一切都在眨眼之間,待容諾在裂口前停下再次與老者對峙,蘇子沐才來得及出聲: “容諾,住手。”

然而對方充耳未聞,挽了個劍花,又一道劍氣直沖老者而去,老者聚氣於掌揮出。

兩股力量相撞,雙方皆後退數米。

容諾調動悉數力量護在蘇子沐周身,自己則承受了大部分餘威壓迫,本就有傷在身,此時更是傷上加傷,待穩住身形後,一絲猩紅登時從嘴角滲出。

蘇子沐心臟頓時一緊,不等他有所動作就見人咽下口中鮮血,用手背拭除流出的血跡,目光淩厲如同利劍般朝老者刺去,挑起劍來,看架勢又要動手。

他兩手慌忙抱住人握劍的胳膊, “這是我的選擇。”

容諾淡漠掃了他眼,道: “如此也是我的選擇,互不相幹。”

強詞奪理,好沒道理,抱著他不放還和他說互不相幹。

蘇子沐差點被氣瘋了, “那你覺得我該如何拋開那一樁樁血債繼續與你糾纏不休嗎我不會和你離開,這是我欠他們的,必須還。”

“那就殺了我,我把命還給他們。”容諾瞥向他,眼眶緋紅。

“殺你頂什麽用,他們又回不來。”

一陣沈默,容諾道: “只要我不死,你就別想離開我半步。”

“只是入輪回。”

“只是‘輪回’你說得那樣輕松。”容諾苦笑, “你會不記得我,不記得關於我的一切,你的身邊會有新的家人朋友,甚至,你會喜歡上旁人。”

“和我去找其他辦法好不好……別留我一個人。”容諾緊緊把他攬在懷中,身體連帶著聲音一起都在顫抖。

蘇子沐垂在身側的手僵硬片刻,緩緩覆上容諾的背, “規則給出的指示,只會是對各方最有利的,不會再有其他了。”

說完,他又玩笑道: “你不是挺會找人的嗎這次再找找看。”

“可找到了又有何用沒了牽絲線,你不會喜歡我。”容諾仿佛忽然被卸去全身力氣,整個人軟倒下來,將頭埋在他頸側,自言自語說著: “不會……就如南轅寄風,彼此相伴多年,你對他從未動過心,不曾有過半分情誼。”

這話蘇子沐一時半會兒不知道如何接,喉嚨裏就像卡了只蒼蠅一樣,連帶著表情也變得一言難盡。

他對南轅寄風動心……那場面要多驚悚有多驚悚。

“不是……”蘇子沐楞楞地, “他對我不也一樣未動過心”

“你又不是他,怎知他未有過”

“有,有過”仿如一個晴天霹靂,蘇子沐驚在原地。

南轅寄風對他下手是何等兇殘,說是生死仇敵都不為過,哪裏會來的喜歡

雖說近一年來,他總會想,如果“南轅寄風”沒有遭遇那些人和事,或許並不會變得那樣偏執,他們未必會處成仇人,但除此之外也該沒有太多別的關系了。

因為沒有南轅寄風對追尋力量的偏執,沒有這人尋到靈域所在,他們甚至都不會遇到,就算待他自然長成後出了靈域,在茫茫人海遇到彼此之間可能也只是匆匆一瞥的陌生人。

“屬實不想打擾二位,但吾不可久留此地,小友既已決定便得與吾一同離開。”老者的聲音打破兩人之間的沈默。

“蘇子沐!”容諾猛然把人箍緊, “別走…別走,只要不離開,你想如何都可以。”

“阿諾,對不起,這是我必須要做的事情。”蘇子沐松開人,對方卻將他抱得更緊,情緒越發激動。

“不…並非必須!我們去……”

容諾的話戛然而止,蘇子沐接住倒下的人,往日如柳絮輕飄的重量卻讓他險些跌倒,好在一股力量替他托起容諾的身體,才讓他沒有摔下去。

“竟這般虛麽”冥王笑眼彎彎, “不必謝。”

蘇子沐緊了緊懷裏的人,唇角牽起抹笑,也意識到自己有些托大,竟差點連累容諾和他一起摔跟頭。

他望了眼三米外的房門和離房門七八米遠的床榻,他如今這樣恐怕抱不動這人,他求助地看向冥王: “還得勞煩冥王出手相助。”

冥王瞅了眼昏睡的容諾, “勞煩本座做甚有的是人不怕勞煩,你且等著本座幫你喊來。”

只見冥王手中折扇往後一揮,身側便開始泛起絲絲縷縷黑氣,不久凝結出一個活生生的冥拾來。

“主上。”冥拾頷首朝冥王行了一禮。

“瞧見沒。”冥王笑得不懷好意,手中折扇一指容諾, “把人抱過來。”

冥拾的目光順著望去,看見容諾身體明顯一頓,而後擡眼又瞧了蘇子沐一眼,接著看向冥王,雖有不解但什麽也沒多說,徑直來到蘇子沐跟前。

蘇子沐一直以來都知曉冥拾的心思,知曉這人不會傷害容諾,在人接過容諾時,他並未阻攔。

只是臨近這一刻,他都已是下定決心放下一切去赴死的人了,心臟卻仍然不自覺酸脹難受起來。

冥拾抱起容諾,側目幽幽看了他一眼,回到冥王身旁便隨冥王一同消失。

蘇子沐和天道也未多留。

金光閃過,小院沒了人又恢覆寧靜,前所未有的寂靜。

…………

蠻荒上界,白茫茫一片,與平清大陸上界沒什麽不同

走在白霧中,老者在前,蘇子沐跟在身後,望著老者背影,他倏地開口: “我這算不算犧牲自我拯救世界”

前頭的老者腳步頓住,回身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算。”

蘇子沐也笑臉相迎: “那這份榮耀可能換一份恩典”

“你想換什麽”

蘇子沐站得累了,盤腿坐在雲霧中,只手撐在膝蓋托著下巴,甜絲絲道: “我說倘若……倘若有一天,容諾不小心觸犯到規則或是冒犯到天道,留他一次入輪回的機會可好”

說到不小心,蘇子沐心中直打鼓,他不清楚容諾能瘋到什麽程度,但就目前來看,這個“不小心”的概率很大。

指不定將他的離開算到規則和天道的頭上,那這個“不小心”的概率便會更大。

而觸犯規則或是對天道做出大逆不道的事,便會被抹殺徹底灰飛煙滅。

往後容諾要做什麽又會怎麽做,他管不了,可他還是沒法看著人落得灰飛煙滅的結局,眼下他能做的唯有為那人爭取一個能入輪回的機會。

老者臉上的笑意似深幾分, “此事須得規則示意,吾會傳達。”

穿過那扇望不到頂的石門,老者去了神秘之地,那是天道與規則溝通的地方。

也不知過了多久,老者再次出現在跟前, “可。只是有一人恐怕沒法回來。”

“可”字帶來的喜悅還未觸到,就被後面的話擊散,蘇子沐問: “誰”

“南初。”

“為何”

老者道: “南初只是元熙在下界的一縷神識所化,他死了,那一縷神識自然就回歸本體,規則也無法強制將其抽出。”

聽到這話,蘇子沐呆立當場,他以為元熙的那些人皮只是從下界已故之人中隨手拉來用的,曾經的南初只不過是天道選中的一顆棋子。

“天道投放分身在下界作何用”

“上界的光景皆是如此。”老者笑了笑,目光瞟向白霧繚繞,連根草都沒有的地方, “無聊的時候,自然想找點兒樂子,但作為天道,本體並不能在下界停留太久,分身便是首選。”

“本體在下界停留太久,會如何”

老者領著他跨過那扇門,並未正面回答,只道: “你覺得此次元熙,與你上次見到的有何不同”

“陌生了許多……”他只當那是元熙鑒於老者在場,故意為之。

“天道無情,這是屬於天道的規則,雜念太多便會被清洗。丟去下界的神識回到上界,要麽被剔除七情六欲,要麽被封存,本體卻無法如此。”

被清洗,怪不得元熙在小院一副和他不熟的樣子。

蘇子沐頓覺各界天道是個苦差,也不知這些天道是生來便是天道,還是以往有著旁的身份,倒了血黴才會被拎上來做天道。

神秘之地與外面的差別不大,只是雲霧由單純的白變成了五彩斑斕的顏色,每種顏色都蘊含著不同的規則之力。

按照老者的指示,蘇子沐登上臺階,祭臺之上的規則之力最為濃郁,飄浮環繞著純粹的七種顏色,赤,橙,黃,綠,青,藍,紫和彩虹的顏色一樣。

踏上第二十九階,距離祭臺僅差一步。

只要踏入其中,他便會被規則剝離肉身,抽出靈魂中的力量,以一抹再普通不過的靈魂輪回。

他會去到哪方世界,會轉生成何種生靈皆是未知。

在冥界時,他為哄住容諾說出“只是輪回”和讓容諾去找他的話,也不怪容諾不依不饒。

因為大千世界萬千生靈,投入輪回的魂魄想要找到轉世,無異於大海撈針。

在這第二十九階,蘇子沐停住了。

他的結束這一生的決心忽然起了絲動搖。

並非他反悔不想交換,而是他想,可不可以再給他一些時間

在冥界,在得知能以自身換回神木族和曾經因他而死的幾位故人,他幾乎未經任何思考便應下了這場交易。

同時他也想快刀斬亂麻,斬斷與容諾的關系,時間會沖淡一切,往後餘生容諾終會忘掉他。

但事情真能如他所願嗎

曾經為了覆活他,那人能瘋到用平清大陸大半修士血祭,為了一個他會死的預言去尋求覆生之法,日夜翻閱典籍探尋禁地,最後把主意打到天道的頭上,做出吞噬天道這等逆天行徑。

他幾乎能預想到容諾醒來後知曉他已入輪回會有多崩潰,又會想出多少花樣去折騰折磨自己。

容諾做了那麽多,無非是想和他像平常道侶那樣簡單相伴一生,可他們一路走來幾乎就沒過上幾天安生日子。

就算他真要離開,也不該走得這般匆忙,起碼滿足些容諾想要和他相守一生的念想也好。

凡人一生百年已經算長壽,而對於修士或是一方世界來說,百年不過彈指一瞬。

像平凡伴侶那樣度過百年,或許便能消除容諾對他的執念,他也能在相處的過程中潛移默化引導那人改了“不如意便是力量不夠”的臭毛病,減輕人之後會弒天奪道的可能。

想到這場交易既是雙方得益,他不由有些後悔當時在冥界時沒有和老者好好談一談交易的條件,起碼問問他能不能多留一段時間。

他想知道容諾醒來後會怎樣,往後會怎麽過。

他想去看看。若是這人能放下,過得好,他便不去打擾,用得來的這段時間去平清大陸各地再轉轉;假若過得不好,他便用這百年時間陪著這人。

蘇子沐轉過身,揚起笑對石階下的老者道: “忽然想到我們原本說好用我換回神木族和蒯池,蘇北,離夙,南初,如今少了一個南初,算起來豈不我吃虧了些”

老者面上笑容不變,還帶著幾分長輩的寵溺, “算。”

蘇子沐一楞,這縱容,寵溺的笑容和語氣讓他想起曾經那些神木同族長輩們,無論他怎麽鬧,揪葉子把樹冠霍霍禿了大片,還是為挖土坑刨出大把大把的根須,都始終會伸出枝丫來摸一摸他的頭。

那一顆顆古樹不會笑,但他想,如果會笑的話,笑起來應當和老者這笑是差不多的。

蘇子沐嘆氣,他這算不算人之將死,思慮太多

不過他臉上的笑倒跟著真誠了些許, “既是我吃虧,那我能不能在平清大陸再多留一段時日”

老者問: “你想留多久”

蘇子沐笑得沒臉沒皮,吐出在心中醞釀已久的三個字: “一百年。”

老者頓了頓,似在思索, “神木族覆蘇刻不容緩。”

不行嗎……蘇子沐頗為遺憾,眸中燃起的亮光隨之黯淡。

但天道既然問出“你想留多久”這話,應當是可以緩,只是沒辦法緩上一百年。

他想問老者能留多久卻聽老者道: “但靈域可先以你神魂中的力量蘊養,這具肉身可暫且借於你,只是你的魂魄想要留在這具身體內,須得有氣運護身。百年時間,用你未來十世的氣運來換,你可願”

蘇子沐聞言眼睛一亮,望向老者,嘴角綻開個絢爛的笑,擲地有聲道: “願。”

沒了這些氣運無傷大雅,只不過會略微倒黴些,像走路摔跤,喝水被嗆此類事件發生的頻率比常人會多些,並不會危及性命。

能用氣運換這百年時間,對他來說很劃算。

登上祭臺,所有顏色頃刻間朝蘇子沐襲來。

一切過後,靈魂力量全被剝離,身體也被打上標識,百年之後會自行回歸靈域,而他的魂魄也會被遣送進入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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