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克制

關燈
克制

話說出,就又後悔。

比起月婳剛才即將的憤然離場,一瞬間,青韻就快一步搶先走到推拉門前,此時,更加不堪想要離場的人是她。

成年人,總該有點自己的個性。

她不願意這麽快就把藏在心底的底牌漏出來,有一種還未交手,對方就將她全部看清的別扭感。

月婳反應過後,連追好幾步。

她不可置信的看著曾總是決絕留給她背影的那個人: “你剛說什麽你說你等過我,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你等過我什麽,什麽時候等過我”

四肢麻木,青韻被問的心微燙。

“青韻,你剛才是認真的在講,還是又是情緒一著急,隨口扯出來一句騙人的謊言。”

月婳逼近她,聲音也變的更加清晰。

話落,又是一陣夜風。

或許是這陣風吹散青韻的心火。

無妨,扭扭捏捏,倒不如試一次,沒有面子就沒有面子,也就這一次,她再爭取一次。

青韻側頭看去,只見月婳站在她身側,此時,紛紛而落的小雨點不時之間綴在月婳極為認真專註的清絕眉眼上。

“我是在認真講的啊,月婳,從我們認識相熟後,毋庸置否,曾經有過一段時間,你給過我好感,我是想要跟你結束這段錯誤的關系,然後找個機會告訴你,我想和你試著好好相處,就像普通情侶那樣。”

青韻說完就故作輕松的慫慫肩。

她的細微表情與肢體動作,看起來又是散漫且不上心,這樣的表現,很難不會讓人有一種錯覺,一種又在玩笑的錯覺。

這樣的話來的太突兀。

再加上青韻這張臉過於涼薄肆意,似乎只要她紅唇淺淺微揚,就會感覺後面有什麽陰招準備著,讓人心生寒意。

行為加表情,綜合判斷下來,使月婳做不到,也不敢去相信。

青韻久久看著月婳,等著月婳的答覆,或許是等待的過於專註,就連她都沒發現,此時,她總是在這種場合習慣於放在兜內的手,這次,竟自然垂落,且抖動的頻率是如此明顯。

眸光微微下挪,月婳立馬不動聲色的註意到了對方手部的小細節。

所以,故作輕松下其實是緊張

這麽一瞬…

回憶湧上心頭。

月婳突然有些莫名難受。

她覺的之前在青韻身上足夠心細,可這會,她才明白,之前爭吵的某一刻,在她覺的青韻是不真誠在玩昧回答她的言語時,或許,隨意插在兜裏的手是在顫抖。

月婳就是這樣的性格。

只要發現一丁點好,就在心中無限將其擴展延伸,她總是將人往好的那一方向去想,就像玉琴曾評價過她,太善良。

可善良總是難免讓人欺。

月婳仰著頭望向青韻:

“青韻,我們之前的每一次吵架,都是傷敵八百,自損一千嗎”

睫毛一顫,青韻瞬間呆楞在原地,唇角微不可覺的抽動了下,顯然,這樣的話從不在她的意料之中。

青韻背過身,眸色幽深。

“你比我想象中的更懂我。”

水盈盈的柳葉眸擡起望了望漆黑的夜,青韻深呼一口氣,她沒有正面回答。

只是一個人淡淡道: “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雖然我總是鄙夷所謂的愛情,但有時,我也挺期待有一個人能隨時陪在我身邊,我去哪,她去哪,她去哪,我去哪,兩個人做的事,一個人也能做,但能兩個人一起做,再好不過不是嗎”

這一句很簡單。

但她要做很久的心理鋪墊。

呼出的白氣消散在寂靜的夜裏,月婳低著頭,暫時沒有,也不知該如何去接話。

“雖然已經三十了,但三十又怎麽了三十也有追求至臻情感的權利,我想要的感情,是長久如一日,一對一,滿心滿眼都是我的那種。”

或許她都覺的這樣的話很可笑。

青韻說完就輕笑出聲。

她這個人挺堅強,不願意被人知道內心的脆弱點,會覺的羞愧到難以面對,莫須有的別扭感總像一根細線,將她的心纏繞很緊。

“情感本就貫穿於生命始終,嬰兒從生下來的那一刻,就有人為她/他喜,到徹底從世間消失時,也有人為她/他悲,你的想法,沒有一點的錯,人之常情,很正常。”

月婳將她口中情感定義很的廣泛。

她肯定了她追求情感的權利,繼而肯定其為人之常情,根本不用感覺到難為情,又或者是,說出來很可笑。

“月婳,你在答非所問。”

青韻臉上的表情如一灘死命的湖。

“我不知道怎麽回答你才合適。”

思慮再三,月婳還是鄭重給出答案: “但好像,你內心真正追求的那種情感,我這裏給不出你。”

青韻悵然自語: “我之前以為你是慢熱,但那次下雪和你站在樹下時,我就知道了,知道你可能給不出。”

所以,她才會及時止損她的好感。

只是事情發展不是她能控制。

月婳也被她說的矛盾: “既然你明知道會這樣,那你為什麽又要…”

青韻接出她的後半句。

“又要跟你糾纏這麽久或許,是我對你有所圖吧,我之前總覺的愛情無味,但偶爾也會覺的,或許,真正無味的是我吧,雖然——”

說到此忽地停頓,記憶飄遠,青韻想到很久很久之前的畫面,自嘲般的笑了笑。

隨後,青韻又開始說著未說完的話: “這幾年,我一直在極力否定你的價值,但毋庸置否,你的性格,總有一種包容且從容不迫的穩定感,靠近你,躺在你身側,會覺的安心不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認識結交了那麽多男男女女,只有你能給我這樣的感覺,讓我有一種找到主心骨的感覺。”

大概那會,月婳就是她的陽光萬裏。

這一長段說辭的內容量太大。

月婳遲遲反應不過來,她根本不會去想,印象中的那個毒舌青韻,也會說出這般純真又細膩的愛情用語。

月婳無聲的倒吸一口氣。

“你說的這些,我擔不起,我只是一個很普通的人,最好不要因為一些好感,就這樣給一個人冒然鍍金,希望越大,可能,失望也就會越大。”

“你知道比起失望,更悲傷是的什麽”

青韻並不在乎月婳如何作答,可能,今晚她也是想表明一下曾經有過的心意吧。

月婳不解: “是什麽”

“空歡喜。”

青韻此時背對著月光。

縷縷清幽照在她身上,身姿單薄,向來以強勢不真誠的上位者姿態出現,當下這受挫委屈的摸樣,倒真讓人看起來有些心疼。

月婳楞住,無言片刻。

“你要是能跟我一般介懷前任這東西的存在,你就能懂我在意的點是什麽。”

青韻突然提出這兩字。

這也是她第一次提出前任兩字。

過往,她從不提及,提及就代表在意。

她不願意別人覺的她小家子氣,都這個年紀,怎麽還能像十七八的孩子一樣去在乎這些幼稚又不能變現的東西。

“前任”

眉頭深蹙,月婳陷入沈思。

她想了想: “我沒有前任,在你之前,我沒有與人有過戀愛關系,但這話也不對,我和你,好像一開始也不是戀愛關系,至於現在我們之間的關系,也可能已經越來越疏遠。”

她明白,是青韻刻意的疏遠。

是青韻突然之間變了。

“也不能這麽理解吧,至於我們之間的關系是什麽,已經不重要了,我只是想問問你,你也曾有過喜歡的人吧”

眉梢上挑,在看到月婳默認的表情時,青韻心中那種難以磨滅的躁郁又開始沸騰。

明知答案,卻還要問出口,何必

精神內耗太嚴重。

情緒也就愈發變的不穩定。

尤其是每每看到月婳對她好,過往在腦中重現,會不受控制的想到月婳與別人之前都做了什麽,她太敏感,太善妒了,這種勁是鑲嵌在骨子裏的,改不掉。

給過別人的好,再給她她不稀罕。

“瞧吧,我沒說錯吧。”

右手一揮,青韻面上盡是頹喪笑容。

關於月婳的情感史,那會的青韻,似乎只要想想就會惋惜到難受不已,她沒有過這樣深刻的情感。

所以,她很看重,也很嫉妒。

心中極度不平衡。

“所以,你每每在我面前眉眼溫柔對我好時,我總在想,當你年少時面對別人時,你是不是也這樣,是不是比起現在更加一臉情真意切,更加一臉難舍難分!真是讓我心生惡心!心生厭惡!”

飲完的酒杯被重重摔落在月婳腳下,青韻最後兩句喊的撕心裂肺,太委屈了。

額側青筋突顯,青韻睜大眼睛,大概心中之前也有過預期,眼眶內蓄滿的淚水即將湧下: “但凡我們從一開始,你就告訴我,你心中有過他人的存在,我肯定不會搭理你半分!”

所有情緒內耗。

其實都是月婳帶給她的。

只是從小的成長環境,造就了青韻比常人更能隱忍的定力,敏感歸敏感,但她什麽都不會說,也不會表達,永遠以堅強的一面面對他人。

她越在意,就越不說。

偏偏還要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摸樣忍下所有,等到瀕臨情緒爆發點,她就要用同等的方法,一一,變本加厲的全部還給始作俑者。

這樣,她心中的不滿才會緩解幾分。

月婳被腳下的玻璃碎片逼近角落,頭發被風吹散也不管,她垂著眸,眼尾的晶瑩無措地順著臉頰往下緩緩流。

她的聲音細微又弱小:

“我們之間這種關系,是你提的。”

對啊…

這種關系,一開始還是青韻提的,青韻連退好幾步,重心不穩的坐在椅子上,那雙紅腫又壓抑的眸,虛虛晃晃的盯著月婳。

她在愁,她在悔。

“我以為…你也只是過客而已。”

終究還是為月婳落了淚。

青韻明白此時她淚中酸澀的來龍去脈,恐怕,也只有她能明白其中的悵然又慌張,無奈又悔恨。

她知道她性格扭曲糟糕。

她也知道有話要溝通。

不溝通對方根本是不會知道的。

但她控制不了,她不想講道理,她就是想等對方細細去發現,去察覺到她的不悅。

但沒辦法,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擁有月婳這樣的幸福家庭,這樣穩定的性格屬性,生活中,還是有她這樣艱難又敏感的人存在。

第一次,在情感中失態。

“你從來沒有問過我這些事情。”

月婳此時陷入無盡的自責,她知道有一段時間兩人相處的確實挺好,但突然,青韻就開始疏遠她了。

想過很多理由…

想過外面的世界太精彩,想過有錢人的新鮮感散去的很快,也想過,是不是年紀到了,精氣神各方面已經不如二十來歲的小姑娘。

但唯獨沒想過。

會是青韻在意她的過去了。

“不知道你有沒有印象一句話,是林汐看到我時,寬慰我總講到過的一句話,她說我們遇到的年紀,已經不可能,又或者很少是白紙一張的情感經歷,讓我著眼於眼前,註重於當下就好。”

或許是因為羞愧…

月婳已經不敢去看青韻,她咬著唇,說的艱難: “關於你剛講的那些,很抱歉,我一開始沒有想到也沒有註意到,原來無形之間,給你帶來這麽多情感負能量,我——”

“我應該做你才會好受些對不起,如果…如果沒有更好的方法,我會慢慢消失,不再打擾你的生活,但如果你以後有任何難處,有需要,可以隨時打電話告訴我,不管你在哪,我都會來找你。”

月婳這樣的語氣幾乎是在認罪。

如果人與人之間交談,雙方都能看的到彼此心中的情感維度,月婳此時,已經卑微到貼著地面,不知如何是好。

月婳在認真道歉。

青韻的心卻徹底墜了。

看吧,就連最後一步,她都是這般扭捏,這就是她的性格,她改不了,心中明明期待月婳逆著她的言語告訴她,可以慢慢來,可是,月婳卻似乎在和她道別。

也不知想到什麽,青韻又低聲笑出來。

她成功了。

利用月婳的善,讓她對她心生愧疚。

這樣,她也會記的她吧…

可這又能怎麽樣什麽都改變不了。

透過身後的玻璃,青韻看到自己被投映出的身影,許久,她默默說道: “我覺的我現在像個跳梁小醜一般。”

“算了,就這樣吧。”

青韻妥協也後悔了。

她的情緒總是如此反覆無常,上一秒,還恨不得跟月婳鬧的以後再不相見,下一秒,又覺的很多話講出來沒有任何意思。

開口要來的情感她不要,太過廉價。

奔湧的情緒推著她往前跑。

但又將她摔的是土又是血,或許,真如青家那兄弟兩所言。

她病了,該去看看看醫生了。

煩躁,焦慮,兩手捂在額側,青韻開始頭疼的厲害,月婳見她步伐不穩,接連幾步追上去,伸出的手卻半懸空中久久未落下,她被說的不敢有任何動作。

麻醉流竄脊椎。

青韻下意識有側身動作。

一下,餘光內就註意到月婳手部局促又不安的小動作,她沒說話,腰肢卻往後躲了下,避開了即將肢體接觸的後果。

而這不經意間的閃躲,讓月婳楞住。

她慌張解釋道:

“我看你好像有些不舒服,所以,就跟你跟的有點緊了,不好意思,我沒有別的什麽目的,就是擔心。”

看著月婳紅腫眼睛小心翼翼的應聲摸樣,青韻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感受。

她的本意,並不是要她為難。

青韻低下頭,沈默幾秒。

“月婳,你知道我這人情緒容易炸,剛又借酒意發瘋了,說了那麽多,我都忘記剛說了些什麽,前言不搭後語,真真假假,你聽聽就夠了。”

說了一半,藏了一半。

那些很久之前曾對月婳萌生出的小心思,小情緒,早隨著時間不斷蒸發殆盡,從最初的好感,到如今只剩下的厭惡。

在青韻即將轉身時,一直處於被動方的月婳主動伸出手,五指半攏,她輕輕拉住青韻,握住她的指尖。

青韻看她眼: “嗯”

月婳依舊不敢看她,字字沈悶。

她又一次問了她:

“既然那天在樹下,你就猜到,那後面的這兩年,又是為什麽為什麽你還是願意就這麽跟我拖泥帶水的耗著,為什麽不像你之前跟別人那般,瀟灑轉身離開”

雖然看不到青韻表情,但當她說完,她就感受到青韻的手指攸地繃緊,這句話,又觸碰到了她的心。

隨後,她就聽到青韻無力的笑。

青韻語調淡漠,但又能令人感受到她心中總是難以承受的酸澀。

她說: “因為,我不能忤逆我的心。”

她是沙漠生的一捧瘠土。

而月婳的出現,就像一股本該不出現的溪泉。

她知道她不屬於這裏,也知道她跟她不是一路人,她很難擁有她,但每天看著,貧脊的心也開始愈發幹枯。

在伸手去觸碰時,她也嘗試過克制。

只是,那些克制謹慎,早已不知在哪一個清晨,哪一個深夜,被那柔柔含水的眼神洗滌消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