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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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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

蔚藍色的星球漂浮在飛船腳下,靜靜地旋轉。翻湧的雲如山如海,尾部有被風拖拽的痕跡,牛皮紙一般的黃棕色褶皺被深沈的綠圍繞,短暫的經過,之後入眼的便是藍,一望無際,浩浩蕩蕩的藍。

杜粲趴在舷窗上往外看,“像,真的太像了。”

“除了陸地比地球上的少,其餘的沒什麽兩樣。”小東喃喃說。

陳雁突然問:“下面會有人嗎?”

沒人回答。

一架銀色的小艇穿過大氣層和雲層,沐浴在金黃色的陽光中。它如一片飛葉直直俯沖下來,越過高山、叢林,掠過藍色大海,穿過一道長長的峽谷,最終面向朝陽的方向停在了一片草原上。

秦時從小艇上跳下來,在踏上這片土地的那一刻,他做了個決定,伸手在右耳上一按,半透明的面罩消失了。

充滿陽光和青草氣息的空氣鋪面而來,順著鼻腔和呼吸道進入肺部。秦時閉著眼一吸到底。這不是氧氣管中混合著塑料味的液態氧,這是真正的,鮮活的,帶有一絲絲甘甜清涼的,只有在地球上才會有的空氣。

“有花!”陳雁的聲音突然從對講機傳來。秦時睜開眼,在他視野中果然有一簇五顏六色的小野花。藍色、粉色、紫色、白色,熱熱鬧鬧,自由自在地在風中輕晃。

秦時禁不住走近蹲下身仔細看了起來。“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五六,一二三四五六七......”裴顧勳走過來問:“在數什麽?”

秦時扭頭說:“紫色的是四瓣,藍色的是五瓣,白色的六瓣,粉色的七瓣。”

裴顧勳也蹲下身,輕輕碰了一下一朵白色的。一陣清風吹來,秦時突然說:“裴顧勳,”聲音微微顫抖。

“嗯?”裴顧勳轉過頭。

“我聞到花香了。”

一股淡淡的,若隱若現的花香。

對講機內突然傳來低低的啜泣聲。裴顧勳一怔,“怎麽了?”

陳雁哭道:“是露珠,二少你看啊,那些小花上面,”她用力吞咽了一口才繼續說:“有露珠。”

“杜粲你想哭就哭,你臉扭成那樣怪嚇人的。”小東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來。

杜粲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十年了......”

秦時仰天眨了眨眼,再次低頭的時候眼前變清晰了不少。綠色的草叢微微顫動,在其中一片細長的草葉上有個黑點在移動。秦時定睛一看。

一只,螞蟻。

他在看了兩秒後,謔地站起身。不可能,藍天白雲,21%的氧氣,有恰到好處的大氣層,有液態水,還有螞蟻......世界上怎麽會有一模一樣,可以恰到好處容納同一個碎片的杯子?碎片是偶然,缺口是偶然,就連杯子本身都是偶然,這一連串的偶然為什麽會再次出現在這裏?

秦時開始走來走去。因為宇宙太大了嗎?在如此浩大的宇宙中就連奇跡也不再罕見?又或者杯子和缺口,這所有的所有根本就不是偶然?這一切都是按照精密的計劃設計的,可覆制的?如果這裏有第二個地球......

他突然停住腳步。“不對。”

裴顧勳一直在旁邊看他,沒有說話,此時應道:“哪裏不對?”

秦時轉過頭,“我們剛才跨越了歐若拉的四分之一,連只鳥都沒見到。這裏具備生命生存的所有條件,為什麽只有像螞蟻這種細小的昆蟲,沒有其他動物?”

裴顧勳向四周看了看,“也許還沒到時候。”

秦時道:“螞蟻跟恐龍是同一時代的,按照地球生命的發展階段,不管現在是恐龍滅亡之前還是之後,現在都不應該只有這些細小的昆蟲。”

裴顧勳道:“秦時,這不是地球。”

秦時沒有說話。

對講機內傳來杜粲的聲音,“我在紅外波長圖像上看不到任何動物,除了你們兩個。”

“一模一樣的培養皿,相同的材料和加工工序,就連階段產物都一樣,裴顧勳,你覺得結果會有什麽不同嗎?”

裴顧勳沒有回答。

對講機杜粲說道:“除非存在不同變量,否則結果肯定是一樣的。”

良久之後,裴顧勳看著腳底草叢中,列成一隊隊的小黑點,“看來在這裏,霸主是螞蟻。”

對講機傳來陳雁的聲音:“它們看起來跟地球上的一模一樣啊!”

秦時蹲下身抓起幾只螞蟻,將它們放進一個透明的培養皿中。兩人又取了一些土壤、草葉和水的樣本,大概在這裏待了兩個小時後返回了飛船。

兩人剛回到飛船,陳雁、杜粲他們就迫不及待地乘小艇飛下去了。謹慎起見,他們必須分開執行任務,確保飛船上有人,這樣既能及時實施救援,也能最大程度地減少可能的傷亡人數。

秦時和杜粲連續研究了一周,得出一個結論:歐若拉的基因庫跟地球上的基本一致,生命遺傳機制也完全吻合。

這就是地球。

杜粲從實驗室中出來,白大褂都沒來得及脫,顫顫巍巍地走到大小東面前,“掐我一下。”

小東十分爽快地猛掐他人中。

“靠!誰讓你掐人中了!”杜粲將他甩開。

小東笑道:“我看電視上暈過去不都掐人中嗎?”

大東罕見地在一旁憋笑。

陳雁興奮地喊道:“我們是不是成功了!”

秦時從實驗室中走出來,將白色手套緩緩摘下,“還不確定。”

裴顧勳問:“不確定什麽?”

杜粲揉著自己的人中,扭頭說:“不同變量。”

秦時點點頭,“還是之前那個問題,歐若拉具備生命生存的所有條件,為什麽沒有其他動物。”

陳雁無所謂地說:“沒有就沒有唄,我們來了不就有了?”

小東問:“二少,是不是該給地球傳消息了?”

裴顧勳沈吟半晌,看向秦時,“你覺得呢?”

秦時搖頭,“這個事情很重要,可能有什麽危險是我們不知道的。”

大東一直沒說話,此時開口道:“秦博士,地球上的人現在還剩多少我們都不知道,我們多耽擱一天,他們就要死成百上千人。這是人命,不是科研。”

“大東。”裴顧勳沈聲責備道。

大東垂下眼,“抱歉。”

陳雁道:“大東說的沒錯啊,我們好不容易找到了,不能因為可能有危險就不告訴地球吧,再說了,哪裏沒危險,地球現在恐怕最危險吧。”

杜粲皺眉道:“這個不一樣。”

陳雁道:“怎麽不一樣?”

杜粲煩躁地“哎”了一聲,“我說不上來。”

陳雁撇嘴道:“你們搞科研的就是想太多,都這種時候了你們還想著寫論文呢!”

杜粲瞪大眼,喊道:“我們想太多?陳雁你能不能用你這個空蕩蕩的腦子想一想,這麽個好地方,世外桃源似的,什麽動物也沒有,就只有螞蟻,微生物和草履蟲,你覺得可能嗎?!”

“怎麽就不可能了!你就因為這點懷疑,讓我們眼睜睜看著地球上的人等死?!”

“如果我們不把這個事弄明白,他們來了不也是死?!”

“你怎麽就知道他們來了一定會死?!”

“哎哎哎,”小東沖到兩人之間攔著,“別吵別吵......”

結果倆人沒人聽他的。杜粲扒著小東的頭沖陳雁喊道:“陳雁你怎麽一點長進也沒有!很多事情根本就不是我們能理解的!”

陳雁氣得眼圈都紅了,抓著小東的胳膊喊回去:“你有長進,你厲害,博士有什麽了不起的,你們就是看不起人!”

小東在中間被扯得齜牙咧嘴,大聲喊道:“你們吵就吵,拽我幹什麽,疼啊!”

秦時悶聲不語,轉身就走。

裴顧勳看了眼吵嚷在一起的幾個人,隨後快步跟在了秦時後面。兩人穿過走廊,經過會議室,走到小客廳門前的時候,秦時突然停住腳步。

裴顧勳正在沈思,沒註意到,直直撞了上去,在撞上那一刻他才反應過來,下意識將人摟住了。

秦時差點臉貼了地板上,扭過頭去,“裴顧勳你幹什麽。”

“我不是故意的,”裴顧勳將他拉起,又重覆了一遍,“剛才我在想事情,沒看到。”

秦時轉過身,卻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裴顧勳問:“想說什麽?”

“明天我們一起在歐若拉登陸吧,所有人。”秦時看著他說。

黃色的落葉躺在地上,被一只黑色皮靴輕輕壓過了,發出清脆的沙沙聲。小東環顧四周,沖大東笑笑:“我們這屬於外星人了吧。”

大東伸手接住了一片落葉,“嗯”了一聲。

小□□發奇想:“你說地球上的人類會不會也是這麽來的?”

“不知道。”

小東有些不滿,“真沒好奇心。”

對講機內傳來秦時的聲音:“不要離小艇太遠,就在小艇附近等我們,我們馬上下來。”

裴顧勳將最後一個冬眠艙打開,裏面的人被喚醒了。秦時、陳雁,還有一批已經恢覆好的人站在一架小艇旁,沖對講機喊道:“裴顧勳,我們先下去了。”

裴顧勳正將艙內的人扶起來,回了一聲:“好。”

杜粲沒跟秦時他們一起,而是在冬眠艙內幫助剛醒的人恢覆。

裴顧勳看了他一眼,笑道:“還跟陳雁置氣呢?”

杜粲扶著一個人站起身,幫助他活動雙腿,“誰跟她置氣啊。”

裴顧勳道:“那你怎麽不跟他們一起下去?”

杜粲道:“我嫌擠。”

裴顧勳笑了,“陳雁脾氣大氣性小,她估計都忘了。”

“她肯定忘了,”杜粲把袖子擼上去,“你看看她給我掐的,這什麽人啊,屬猴子的?我跟你說,就這些傷,我能記一輩子。”

航天部的其他人笑了起來,“杜粲你怎麽惹她了,陳雁給你掐成這樣?”

杜粲氣得將袖子放下去,“誰敢惹,我以後見了一定繞道走!”

秦時他們的小艇從飛船上起飛,進入歐若拉的大氣層。

在距離大氣層千米遠的地面上,大東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地上的螞蟻開始呈塊狀聚集。每一塊都是面積極小的正方形,一打眼看上去,像是在地上鋪了一張黑色的網。

小東他們也發現了,扭頭問:“這是什麽?”然而小東這句話沒有來得及說完,他從下到上突然被切成了碎片。大東只來得及沖對講機喊出一個字:“跑!”

小艇內大家正說說笑笑。對講機突然傳來聲嘶力竭的喊聲,只有一個字:“跑!”

陳雁正在駕駛小艇,一楞,“大東的聲音?跑什麽?”

與此同時,小艇沖出了雲層,遼闊的大地展現在眼前。所有人看著窗外,瞳孔皺縮。

那個場面很難形容。像是一張布滿鉆石的網正在極速膨脹,凡是被網羅在內的所有高山,森林瞬間化成了粉末,整個世界像一張彩色的沙畫,隨風散了。

那張網上的鉆石明明滅滅,時隱時現,但很快便升了上來。

秦時喊道:“回去!快!”

陳雁雖然腦子是懵的,手上卻下意識地一通操作,小艇猛地調轉方向,往上瘋狂猛沖。

由於很多人當時都是站著的,小艇突然頭尾調換,他們被極大的力量甩到了艙尾,當場就暈了過去。

秦時坐在副駕駛上,快速為他跟陳雁帶上面罩。對講機傳來裴顧勳和杜粲他們的聲音。“秦時,陳雁,能聽到我說話嗎?發生什麽事了?”

上升速度太快,秦時幾乎無法呼吸,他咬牙道:“別下來,快跑。”

對講機內傳來趙飛驚恐的聲音:“二少你看那是什麽!”

陳雁透過後視鏡看到那張網幾乎已經到了小艇尾部。她低聲說:“來不及了。”下一刻,她右手握拳用力捶擊了旁邊的一個按鈕,嘶聲沖對講機喊道:“二少!接住了!!!”

只聽“嘭”的一聲,艙頂打開,副駕駛座被彈了出去。秦時甚至連喊都沒喊出一聲,就看到腳下的小艇被活生生粉碎了。

借著慣性,他往上沖了一會兒,那張鉆石般的網已經近在眼前,近到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那“鉆石”的形狀。這一瞬間仿佛被放慢了,他睜大的瞳孔中映著密密麻麻,排列整齊的鉆石,和一堆粉末。

裏面的人都死了。

下一刻,裴顧勳接住了他。旅行者一號的艙門瞬息關閉。“走!”裴顧勳喊道。緊接著,飛船拼了命地向上俯沖,在被那張網追上之前,沖出了大氣層。

不知過了多久,那顆蔚藍色的星球迎來了黑夜,只不過與以往不同,在這個星球上覆蓋著一層鉆石織成的網,緩慢閃爍著。

旅行者一號懸停在它附近,像一只茫然不知去處的小動物。

秦時回到飛船後一句話都沒說過,把自己關在房間像是聾了啞了,誰敲門都不應。他怔楞地坐在床邊,如果別人看到,會以為他在看對面的墻,但其實他什麽也沒看。

不過過了多久,一道身影緩緩出現在房間中央。

“秦時......”裴顧勳的聲音有些沙啞,“你想把自己餓死嗎?”

秦時一動不動。

裴顧勳緩緩走到他身邊,將他的臉抱在懷中,輕輕撫摸著他的頭發,“你餓死,他們也回不來。”

短暫的沈默後,秦時終於開口:“是我。”這句話太沈重,他終於忍不住帶上了哭腔,“我明明知道動物沒法在那裏存活,但我想了很長時間都不知道為什麽,所以我為了知道答案,搭上了所有人的命。”

過了很長時間,裴顧勳才開口,聲音很低:“結果都一樣。”

又不知過了多久,在一個深夜,秦時游魂一樣走出房門,來到了客廳,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遠處的歐若拉一半是白天,一半是黑夜,那層被他們激發出來的東西排列的整整齊齊,緩慢閃爍著,像是有人精心布置好的。

幾周前,陳雁也在這裏掛滿了彩燈,也是一樣的整齊。

秦時呆坐著,看著那層東西出現,消失,出現,消失,想象著那些東西穿透身體的感覺。會疼嗎?如果跳進去是不是就一了百了了?

也許是看的時間太長了,他真的有種墜下去的感覺。他等了很長時間,但永遠都在下墜,永遠都到達不了。於是他就想象在歐若拉登陸的第一天,他從小艇上跳下來時,他蹲在地上數花瓣時,他聞到花香時,看到第一只螞蟻時,這些東西就已經存在了吧?它們在時空中暗暗蟄伏著,不受阻礙地穿過他的身體,等待著更多人闖入,然後才從暗處躍到明處來,將他們全部剿滅。

亮——暗——亮,顯——隱——顯,它們和時空粘連在一起......它們無處不在......

腦中一道白光閃現,秦時的眼淚奪眶而出,他突然笑了起來,“我知道了......”

不知道哭了笑了多久,黑暗中傳來聲音:“秦時......”

秦時轉頭看去,裴顧勳獨自站在黑暗中,不知站了多久。

“我知道了......”

“什麽。”裴顧勳顫聲說。

秦時已是淚流滿臉,“我們不需要找引力子,只需要讓它們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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