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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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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時和裴顧勳趕到醫院的時候,桑媽戴著氧氣罩,身體已經瘦弱的不成樣子。她似乎能夠感知到秦時的腳步,兩人剛走到床尾,她便睜開了眼,沖兩人笑了笑。

“你們來了......”

秦時怎麽也想不到,短短幾天,桑媽怎麽就變成了這個樣子。她原本雖然年紀大,皮膚有些松弛,但是臉上看起來還是很飽滿的,可如今她幾乎瘦得皮包骨頭,病服顯得極為寬大。

秦時將喉中那股酸澀強咽下去,簡單應了一聲。桑媽笑道:“你看你瘦成什麽樣,是不是又熬夜算那些東西了?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別那麽軸,有時候也出去逛逛,有些東西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弄清楚的。”

秦時一怔,與裴顧勳對視一眼。看來桑媽還不知道外面的情況。或許是汪教授他們刻意隱瞞了,為了不讓她擔心。

裴顧勳笑道:“桑媽,我以後肯定不讓他熬夜。”

桑媽點了點頭,將頭轉向窗戶,看了許久。秦時和裴顧勳也沒打擾她,靜靜地陪著。

窗外突然下起了雪,下得很大,天地很快變成了白茫茫一片。桑媽突然開口道:“秦時,你知道我有多大嗎?”

秦時想了想,他並不知道桑媽的真實年齡,只知道是八十來歲,他便道:“85?”

桑媽搖搖頭,笑道:“我今年,35歲。”

秦時和裴顧勳都微微睜大了眼。

桑媽看著窗外的雪,思緒飄回了從前,“我原本是學數學的,25歲那年我拿到了菲爾茨獎,那是我最意氣風發的一年。我用這筆獎金去了夏威夷度假,在經過一片層林的時候,我發現周圍的樹突然變老了,滿天都是落葉,大片大片的鳥類屍體掉在我身上。我伸出手想接住屍體仔細看看,卻發現自己的胳膊和手不再細膩,開始變皺發黃。我害怕啊,我就一直跑,拼命地跑,不知道跑了多久,我從來沒覺得那麽累過,等我終於跑回酒店,站到鏡子面前的時候才發現,我看起來已經是個老人了。”

秦時“蹭”地站起身,死死地盯著她,“桑媽,你經歷過異點?”

“你叫做異點啊,”桑迪笑了笑,“是啊,上帝在我最意氣風發,最猖狂的一年給了我最痛的一擊。”她轉過頭來,“我以前沒問過你,你是不是也經歷過?”

秦時攥緊拳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創科院的同事們總是開玩笑,說桑媽是個高齡少女,頭發白花花的,卻永遠也不會老似的,比誰都活潑開朗。所以大家對桑媽與其說是尊重,不如說是寵著,像是寵著一個小姑娘。

可是,她原來只有35歲。

桑迪見秦時沒吭聲,笑了笑,“知道了,孩子,別怕,經歷那玩意兒不疼。”

“你只有35歲。”秦時聲音有些哽咽。

“怎麽了?”

“別叫我孩子。”

桑迪哈哈笑了起來,“你發現的有點晚,我都叫了這麽多年了!”

她笑了好長時間,笑聲高亢爽朗,整個病房都因此變得明亮了不少。不知笑了多久,她像是耗光了力氣的孩子,逐漸安靜下來。秦時平緩了下呼吸,看著她,“既然你也經歷過,為什麽總是攔著我,不讓我研究?”

桑迪回答:“Water under the bridge,我已經花了那麽多年想要找到真相,卻一無所獲,我剩不了幾年了,要是都在懊悔中度過,那可就太傻了。”她頓了頓,艱難地將手伸向秦時,“秦時,你本來可以有更好的人生,你可以擁有正常人的快樂,不要將自己困在過去。”

秦時皺皺眉,聲音有些不穩:“那你研究什麽,那天晚上你要是不熬那麽晚,也就不會這樣,你這麽大年紀了折騰什麽。”

桑媽看著秦時,眼神中充滿愛惜,“我現在做的,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給人類掙條活路。”她笑了笑,“用我們老人的話說,我想把一個更好的世界交給你們年輕人。”

“只可惜,”她的眼神黯淡下去,“我研究了這麽多年都無法找到引力子,抱歉,我什麽成果都沒有做出來。”

裴顧勳說道:“你證明了無法用傳統的數學方法找到引力子,這可是價值千億的成果。”

桑媽看著他,露出了少女般的靦腆一笑,“那我這輩子,沒白活。”

三個小時後,桑媽走了。

汪教授,杜粲許敬他們都趕了過來,病房中哭聲一片,走廊上人來人往,一切都亂糟糟的,秦時卻覺得仿佛身處另外一個世界,周圍的事物都與他無關了。他坐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看著窗外。這場雪真的好大,大得讓人喘不過氣,好像永遠不會停止。他突然覺得,如果永遠不停也挺好,就讓這場雪將他徹底掩埋,那樣他就什麽都不用知道,什麽都不必承受。

他就這樣一直睜著眼看雪,空洞的白色將他眼睛都刺痛了,他卻連眨也不眨,固執地看著。桑媽的聲音一直在耳邊回蕩:上帝的仁慈在於,只要你往前走,他總是給路。

她平時總是神神叨叨的,拿一副說教的姿態反覆念叨,平時大家研究遇到瓶頸的時候,生活遇到困難的時候,甚至有人失戀,外賣被偷,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的時候,她都能將這句話拿出來反覆說。

秦時從前總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沒有認真聽過,現在他才明白,桑媽反覆說這句話,是說給她自己聽的。在最年輕最狂妄的年紀驟然變成老人,她這些年的痛苦不會比自己的少半分。

他終於將視線收回來,轉而看著自己的手,因為身體無法承受而被凍結起來的情緒一點點消融。眼前的手已經看不太清了,沈重而巨大的悲痛如潮水般湧了上來,整個走廊都像是浸在水中,變了形。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秦時下意識別過頭。待他反應過來這只手是裴顧勳的,將頭轉回去時,那只手已經撤遠了。

秦時擡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裴顧勳,眼尾和鼻尖紅得讓人心生憐惜。裴顧勳皺皺眉,手指微彎,替他擦淚。

病房中的哭聲漸漸低下去,一陣輕輕的開關門聲,而後一個清澈溫柔的聲音響起。“裴上將,這幅畫......是我送給桑媽的,桑媽一直都說很喜歡,到時候你幫我一起燒了吧。”

裴顧勳和秦時轉頭看過去,只見一個五官平淡,長得白白瘦瘦的女生正拿著一幅桑媽的畫像。畫中的桑媽笑容明朗,頭發白得不含一點雜質,蜷曲著堆積到耳際,露出紅色晶瑩的耳墜。她正躺在病床上,比著剪刀手,看起來像個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裴顧勳伸手將畫接過來,“好。”

女生臉上有些病態的蒼白,瞳仁卻黑得極漂亮,眼中閃著細碎的光。她咬牙忍住不讓淚流下來,“謝謝。謝謝裴上將救了我,如果沒有你,我在核電站爆炸的時候就死了,不會來到這家醫院,也不會認識桑媽。”

裴顧勳看著傅粥粥,他當時雖然將她救了出來,但強烈的核輻射破壞了她的細胞組織,她已經被確診為癌癥中晚期,光是那些藥物和化療,就已經足夠折磨人。而這只是個19歲的小姑娘。去核電站找父母,卻沒想到眼睜睜地看著父母在自己面前消失,無數人因核輻射而死,要不是她當時就站在隔離間旁,及時躲到了進去,也等不到救援。

裴顧勳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現在的醫療技術很發達,癌癥的治愈率還是很高的,你一定能健康地活著。”

傅粥粥點點頭,露出一個蒼白但明亮的笑容,“桑媽說過,只要我往前走,總會有路,我不怕,我會好好活著。”

裴顧勳點了點頭。

秦時此時已恢覆了常態,只有眼眶能看出來有些微微發紅。他將畫從裴顧勳手中拿過來,仔細地看著,道:“畫的不錯,你是學畫畫的?”

傅粥粥點頭道:“嗯,不過我才大一,畫的不是很好。”

裴顧勳轉頭沖秦時說:“這小姑娘很有天賦,我看她那房間裏擺滿了畫,還有個兩米長的。”

傅粥粥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那幅我畫了半年了,還沒畫完,現在因為生病,清醒的時候少,畫得更慢了......”

秦時和裴顧勳很有默契地同時說道:“我等著看。”

傅粥粥笑了,點頭道:“好。”

桑媽的葬禮在一周後。

自那次爭吵,秦時已經好幾天沒有去過創科院了。他還沒有想好以後要幹什麽。在冰冷的海水中掙紮了十年,突然上了岸,那種溺水感卻沒有消失。只不過,他突然閑散起來,都不知道怎麽打發時間了。

於是裴顧勳說要回創科院的時候,秦時也跟著去了,想著將他的辦公室收拾一下,再拿點東西回家。目前他無事可做,只有旅行者一號是他分內之事。但因為現在外面亂得厲害,項目也受到了阻力,研究進度被迫拖慢,秦時需要花費的時間也變少了。

我以後可能再也不需要熬夜做研究了。秦時心想。

車開進創科院的時候,秦時差點沒認出來。創科院占地有500多萬平方米,綠化極好,各大辦公樓前是大片大片的幹凈空地,視野開闊。可秦時看了半天,還以為自己進了什麽難民營。

周圍到處都是臨時搭建的隔板間和帳篷,臟衣服,被褥,沾著血的繃帶掛得到處是,地上的人躺的橫七豎八,不過大部分人都是完好的,只有少數人受了傷。帳篷旁邊是一大片電磁爐和鍋碗瓢盆。如今正是飯點兒,整個辦公樓前都是煙火味。

秦時將車窗拉下去,看到大多數人臉上的表情都十分悲痛,有的小聲啜泣,有的雙眼空洞,直直地不知望向何處。“都是失去親人的。”裴顧勳說道,他眼皮微垂,也不知在想什麽。

秦時關上車窗,將頭轉回去,“下車吧。”

兩人下了車,徑直向辦公樓走去。難民卻出現了騷動,人群中有人高聲喊道:“秦博士!”

秦時一楞,停住腳步。這一聲喊像是熱水入了油鍋,人群瞬間叫喊著朝他湧來。“秦博士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一個模樣四十歲左右的女人離得近,率先跑到秦時面前,撲通一聲跪下了,嘶吼著,聲音極其淒慘。

秦時抿緊唇,沒吭聲。裴顧勳眉頭微皺,拿出手機迅速發了消息。

“秦博士我求求你,我孩子他才十歲啊!他到了外太空怎麽活啊!秦博士我求你了,你既然能預測異點出現的位置,你也能知道他在哪兒是不是?我求你救救他,我求你,我求你,”女人開始咚咚地磕頭,額前很快便滲出了血。

秦時算出異點概率雲的事全世界都知道了,只不過他近日一直與外界屏蔽,還不知道。“秦博士,你那麽厲害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秦博士,我媽媽還能回來嗎?”“人去了外太空是不是就活不了?秦博士,我求求你救救我爸吧!”

這些人中大部分都失去了親人,有的人眼睜睜看著親人消失,有的人自某個清晨與親人分別就再也沒有見過,他們大都經歷了困惑,恐懼,而後是比死還難受的悲痛。

而這個過程,秦時也經歷過。他的嘴唇幾乎抿成一道直線,下意識往後退。下跪磕頭的人越來越多,激奮的群眾紛紛撲過來抱住他的腿。裴顧勳護在他身前,奈何他只有手能擋得住人,其他人可以輕易地穿過他的身體抓到秦時。

無可奈何時,裴顧勳朝天開了幾槍。眾人一驚,安靜了幾秒。“我不能預測異點出現的位置,也沒辦法救他們。”秦時的聲音不大,所有人卻都聽到了。

一個剃著寸頭的年輕男人怒喊道:“不可能!你不是大科學家嗎!你明明有辦法!為什麽不救!”他推擠著人群沖上前抓住秦時的衣領,唾沫星子四濺,“我跟我女朋友都要結婚了,我們談了八年了,八年啊,你知道有多長嗎!”

秦時沒有說話。男人見他如此冷漠,一時氣血上頭,舉起拳頭就要打,手揮到半空卻像是被鉗子夾住了手腕。他心中一驚,轉頭看去,見裴顧勳抓著他的手腕說道:“放開。”

男人一想到女友可能再也回不來,難受的什麽都顧不得了,他雙眼充血大聲喊著:“我放你媽!”最後那個字還沒說完,手腕上的鉗子一用力,他瞬間痛到失語,重重跪在了秦時面前。

裴顧勳沒有將手松開,而是身體微彎,逼視著四周因悲痛幾乎喪失理智的人。他本就身材英挺,手中那長相彪悍的男人又被他扼住手腕一臉扭曲痛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他這種姿態極具壓迫感,一時之間沒人敢動。

駐紮在創科院附近的警衛員終於趕到了,迅速將人群隔離開來。秦時在眾人的保護下走向辦公樓。

那個長相彪悍的男人被擒住雙手,還在嘶聲喊道:“秦時!你不知道失去親人愛人是什麽滋味,你見死不救,算什麽狗屁科學家!”

“你們這些科學家都是騙子,騙子!我的孩子!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會這樣啊!”

“秦時!!!!!”

秦時緊緊抓住裴顧勳的胳膊,頭也不回地跨進了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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