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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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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欲來

第二天秦時差點沒能起來。

昨晚喝多了,頭沈得厲害,他在床上翻了幾個滾才從墻邊翻到了床邊,好不容易才將鞋穿好,剛扶著墻走出休息室,門就被敲響了。

“秦時,航天部那邊的人來了,他們領頭的指名要找你!”杜粲這貨敲門也不正經敲,哐哐哐的,像是拿著電鉆鐵錘來拆家的,搞得秦時頭更疼了。

杜粲說完趴了門上聽了一會兒,見裏面有動靜,繼續慢悠悠地喊道:“哎,秦時,這項目一年前就已經定下了,要不是那個什麽裴上將失蹤了,也不會拖到現在是不是,他們這次航天部是跟軍委聯合起來了,人家點名要你,你說你這胳膊能擰得過大腿嗎......”

杜粲話音未落,門突然開了。秦時站在門後,神情淡漠,臉色卻微微泛紅,帽衫的拉鏈拉到最頂端也遮不住白皙修長的脖頸。杜粲正要敲門的手懸停在空中,不禁咽了口唾沫。

他跟秦時已經共事三四年了,又是個鋼鐵直男,可每次見到他依舊會覺得眼前一亮。秦時的長相在科研界實在是過於突出了,也難怪能憑一己之力將各大高校物理系的報名率翻好幾倍。

“軍委也派人來了?”秦時嗓音有些沙啞。

杜粲回過神來,立馬道:“對啊,軍委派了個上校來,聽說年紀輕輕,是個狠角色。”

秦時扶著門框沒出聲,眼眸微垂,像是在沈思,又像是在發呆。

杜粲抓住了軍銜的不同,倒是沒註意到秦時的神情,自顧自地說:“不對啊,上次那個姓裴的是個上將,這次怎麽才來個上校?難道說這個慕上校有什麽後臺?不過我聽說那個姓裴的是個將軍世家,他們軍委和航天部的人都管他叫二少,勢力大得很,那個上校再大也大不過他吧?不過他怎麽會突然消失了,這都整整一年了......”

秦時平時很少喝酒,這會兒腦袋跟灌了鉛一樣,杜粲又跟念經似的,說的話他一個字兒也沒聽進去,只想趕緊把人弄走,“我說了,我不接,讓他們找別人去。”說完就把門關了。

杜粲:“......”

他站在原地足足楞了五秒鐘才“嘿!”了一聲。他沒想到秦時態度會這麽堅決,畢竟現在很少有人願意得罪軍委了。

自40年代起,不知什麽原因,軍委突然變成了一個很特殊的存在。原本軍委只是負責武裝力量,後來卻能直接幹涉,調用全國所有資源,擁有各大高校、科學院、實驗所的自由出入權和資源調配權。

比如說他們創科院,作為全國學術研究與發展的最高機構,管理十分嚴苛,大門口有擺閘和人臉識別裝置,高分辨率攝像頭遍布院所各大角落,重點區域還布有電子圍欄和激光槍。平時連只野鳥都很難飛進來,軍委的人拿一張黑卡就可以隨便出入,他們創科院的人還沒資格過問。

自己家裏隨便進人這種事放在誰身上,誰都氣,所以前些年也有人公開抗議過。但軍委做事十分低調,闖到人家裏拿寶貝拿人的時候姿態十分優雅,什麽話好聽說什麽,情緒價值直接拉滿,到最後被偷家的家主往往感動的幾欲落淚,顫顫巍巍地將人送到家門口,還不忘沖人家揮揮手喊一聲:“下次再來啊!”

當然,也有不買賬的,只不過那些人還沒來得及攪起什麽水花,就或主動或被迫沈入海內,沒動靜了。十幾年來,軍委這種至高的權力在人們心中漸漸紮根,所以只要不涉及原則和底線,大家通常會對軍委有求必應。

當然,秦時的詞典裏沒有“有求必應”這個詞。但人家已經三番五次來請了,這麽避而不見也不是回事啊!

杜粲原地思索幾秒,雙手一拍:“得,只能找汪教授了。”

汪乾是物理學界泰鬥級人物,培養了五個諾貝爾獎獲得者。21世紀物理學的發展遇到了瓶頸,多數諾貝爾獎都出在應用物理領域,理論物理是少之又少,而汪乾一人就培養出三個在理論物理領域的諾貝爾獎獲得者,地位之高不言而喻。他的理論更是跟萬物理論,大一統理論只有一步之遙了。

最重要的是,他是秦時的導師,從大學時期就跟著的,如果說這個世界上還有誰能說得動秦時,也就汪乾了。

秦時關了門之後松了口氣,頭疼微微減輕了些。他走到桌邊灌了幾口涼水,伸手拉開了旁邊的抽屜,想找點解酒藥吃。

——一聲輕響,抽屜裏出現了各種各樣的解剖工具:手術刀、手術剪、鑷子、骨鉗......應有盡有,碼的整整齊齊,閃著冷冽的光。

秦時垂眸看了半晌,又將抽屜推了回去,拉開了旁邊的,埋頭在裏面倒騰了半天也沒找到解酒藥。他呆滯的腦子轉了兩圈半,得出了一個結論。

他沒有解酒藥。

於是他又將抽屜推了回去,坐在椅子上,眼睛直楞楞地看著桌子。命運的齒輪轉不轉的動他不知道,反正他大腦的齒輪像是卡住了一樣,到現在還沒轉完第三圈。

他的視線緩緩掃過桌上的手稿、酒瓶和那本臺歷,繼續往前移動,然後又拉了回去,定在了9月20號這個節點上。

“我沒有失憶。”秦時喃喃說,他皺眉看著那個酒瓶,但這種酒他一定喝過,到底在哪裏喝過......

他皺眉想了一會兒,再次拉開抽屜,拿出了一塊手表。這是一塊低配版的原子鐘表,厚重的銀色表身,黑色的表盤,簡約的刻度,精準的控制系統,一百年才會有1s的誤差。這是他爸爸的手表。

可是爸媽去世那天,他記得很清楚。窗外的夕陽是血紅色的,像一滴被稀釋的血,染紅了半邊天。那明明是傍晚,手表上的時針卻指向10點。

——滴答滴答,指針走動發出清脆的聲音。這十年來,這塊手表依舊沒有出現過誤差,只不過早就跟現實世界的時間對不上了。

他正看著手表出神,手機響了。秦時看了眼來電顯示,是汪教授。不用說,肯定是杜粲那貨在他這兒吃了閉門羹,扭頭去找汪教授了。

他接了起來,無奈地嘆了口氣,“教授。”

也不知道汪教授用的什麽法子,杜粲剛掛完電話,沒過一會兒秦時就跟著他一起下了樓。

“你終於肯接這個項目了?”杜粲眼中有些得意。

秦時的神色依舊很冷漠:“誰說我要接了,我只是答應去跟他們見一面,其他的我保證不了。”

物理院辦公樓前的空地很大,沒有安置花壇,只有左邊一排梧桐樹林,所以往前看,視線沒有任何阻礙。

一個小女孩正悠閑地騎著車子轉圈。車頭還放著個彩色的風車,風一吹吱呀呀地轉。剛入秋,空氣中已經有些蕭瑟的寒意了,遠處的樹木雖然依舊是綠的,但綠得沒精打采的。今天的太陽也是懶洋洋地散著白光,不見半點火紅的朝氣。所以車頭那彩色的風車顯得格外鮮明。

看到小女孩,杜粲和秦時只是瞥了一眼。創科院有工作人員時間不方便,會經常將孩子暫時接到這裏,所以在園區內看到小孩並不稀奇。

杜粲將視線拉回來,嘆了口氣:“秦大博士,你知道他們這個項目給多少錢嗎?我這輩子,不對,我敢說就連汪教授都沒見過這麽多錢!這太平盛世的也不知道航天部和軍委抽的什麽風,居然花這麽多錢來搞這個旅行者載人航天項目,聽說這個飛船光是造起來就花了八九年。一般來說建個航天飛船不得做做宣傳?但這事搞得特別神秘,到目前為止新聞連一次都沒報道過,這裏面的事兒肯定不簡單啊!”

秦時沈默幾秒。這裏面有什麽事他並不感興趣,錢嘛,確實是多。真多。剛才教授打電話說到具體數額時,他都有些心動了。

“我沒時間弄這個。”秦時誠實道。

“你現在也沒有其他項目,搞自己的研究那麽自由,你隨便抽點時間不就出來了?我覺得吧,這次旅行者一號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你平時不是缺經費嗎,把這個項目做完,那四五年的經費都不用愁了。”

秦時:“嗯。”

杜粲笑了,感覺勝利在望。

軍委和航天部的人在接待室等著,不知是什麽原因,他們這次顯得十分有耐心,秦時多次拒絕,他們竟然也沒有行使權力,拿自身的籌碼進行壓迫,而是像劉備三顧茅廬一般,在接待室裏一等就是大半天,毫無怨言。

接待室就在辦公樓對面,穿過這片空地就到了。兩人距離小女孩越來越近,彩色風車沙沙的轉動聲仿佛就在耳邊。

太陽被烏雲遮住了,一陣大風刮過,秦時腳步驟然停住,眼睛死死地盯住前方。杜粲往前走了幾步才發覺秦時沒有跟上來,扭頭問:“怎麽了?”

“那個小女孩呢?”秦時感覺自己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啊?”杜粲一楞:“什麽小女孩?”

秦時深吸一口氣,指了指前面。杜粲偏頭一看,他們前方的空地上有輛兒童自行車靜靜地停著,卻不見人,只有車頭的風車轉得飛快。

“你剛才......”秦時的聲音有些顫抖,“有沒有看到車上的小女孩?”

杜粲也楞了:“我看到了啊,”他左右看看,“是不是跑哪兒玩去了?”

“不可能,這麽短的時間,她不管往哪兒跑,我都不會察覺不到。”秦時攥緊了拳頭,天徹底陰了下來,四處的風越來越大,呼嘯著往他耳朵裏灌。

杜粲拉了拉衣領,在狂風中提高了音量:“會不會是你沒註意啊?慕上校他們還在等著呢,我們快走吧!”

秦時抿緊唇,十年來他第一次覺得,真相或許已經很近了。他轉過身,低聲說:“你去接人。”說完擡腿便走。

“哎,你幹嘛去!”杜粲在身後喊。

“調監控。”秦時頭也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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