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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汗位(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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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汗位(四)

自十二日起, 多鐸閉門不出,多爾袞與阿濟格每日面見眾人,亦面無表情,寡言少語。代善乃率眾貝勒親自拜請皇太極:“四貝勒才德冠世,當速繼大位!”

皇太極每每笑而不語, 待眾人慷慨陳詞畢, 卻謙卑的抱拳躬身, 默而不許。

海蘭珠每日替他提心吊膽:“你總不許, 就不怕他們心生不滿, 暗懷不軌?”

皇太極耐心的扶著她, 陪她一道在院子裏散步,悠哉悠哉道:“這是給二哥他們一個面子, 再者,既然要我當大汗,便要心悅誠服,此舉乃試試有些人的心意,挫挫有些人的銳氣。”

海蘭珠嘟嘴搖頭:“你的心思太深,我看不透,我只知道, 我又餓了!”

皇太極當即朝後邊緊緊跟著的敦達理揮手:“做飯去!”遂又轉身牽著海蘭珠往涼亭裏去,“坐這裏吃飯不熱, 舒坦!”

眾貝勒來回勸了三次, 皇太極終於點頭答應,眾人乃安心。繼位大典定於九月初一日, 皇太極緊張的盯著海蘭珠滾遠的肚皮:“哎,大典上事情多,可千萬別累著你了!”

九月初一未到,四貝勒府上家眷便提前搬入了汗宮。初入新地方,事務自然繁雜。海蘭珠有孕,便將諸事交由葉赫那拉氏與管家敦達理,又從大貝勒府請了大貝勒大福晉前來幫忙。

一來這兩位葉赫那拉氏皆是嘴上厲害,實際卻沒什麽心機的,而來,也是給了代善面子,承認了他舉足輕重的地位。皇太極對此深以為然。

只是登基大典需要制備朝服等一身行頭,其他都有現成的,這朝服卻著實難辦。海蘭珠身懷六甲,登上大妃之位,朝服尺寸不合,繡娘們忙著改線,沒日沒夜的做活,終於趕在大典前夜將朝服改好了。

是夜,海蘭珠迷迷糊糊一陣睡一陣醒,忽而喊熱,忽而又喚皇太極,攪得他一夜沒睡好。他揉著惺忪的睡眼,替她揉著抽筋的小腿:“怎麽了?可是這床睡著不適?”

海蘭珠搖頭,努力撐著笨重的身子坐起來:“我覺著我是替明天緊張呢,你呢?你不緊張,不興奮嗎?”

皇太極撲哧笑了,轉而又搖頭,又點頭,搞得海蘭珠一頭霧水。

“我這個大汗可同父汗不一樣,八大貝勒共治國,大汗,不過是個更好聽的名頭罷了。”他語氣裏有無奈亦有不甘,海蘭珠聽得心裏的激動平覆了不少。

他話鋒一轉,又笑道:“不過,到底第一步算是成了。明日,我登上汗位,你便是大金國最尊貴的女人。,你跟著我,也算是苦盡甘來。”

海蘭珠偎進他懷中,竊竊笑道:“我嫁給你,可沒吃什麽苦,哪裏算苦盡甘來?”

皇太極嘆息道:“你跟著我,陪我熬過了病,又為我受了大妃的排擠,後來又差點丟了孩子,可不是苦嗎?”他撥開她額前碎發,“往後,誰再敢給你臉色看,我便讓他好看!”

翌日,天未明亮,外頭的丫頭們便進來未二人伺候穿戴。二人穿上明黃的朝服,皇太極身上繡了龍紋,海蘭珠身上則繡了鳳紋。

阿娜日拿著朝珠就要給海蘭珠戴上,皇太極突然止住:“等等!”他快步走過來,結果阿娜日手中的朝珠,親自給海蘭珠戴上,又取過帽子為她戴上,端詳一會兒,滿意道:“你這身打扮,十分好看。”

海蘭珠亦取過朝珠朝帽,為皇太極一一戴上。她身子重,雙手擡不起來,皇太極便蹲在她腳邊,叫她把珠子帽子都戴上。她撫著他的臉頰,柔柔笑道:“我的皇太極,也十分好看。”

旁邊的小丫頭們有好幾個是汗宮裏的舊人,從前沒有伺候過這二人,如今見他們這樣膩膩歪歪的,都羞得別過臉去,有些個沒忍住的,都偷偷笑了。

阿娜日笑著上前:“要我說,還是咱們小主子最有福氣,還未出生,便要親臨這樣大的場面了!”

海蘭珠與皇太極二人齊齊將眼光轉向那圓圓的肚子,覆又相視而笑,這孩子,誕生之日也不遠了!

不一會兒,天明,諸貝勒大臣齊聚於八角殿外的空地。皇太極攜海蘭珠一道出門,一路到了殿外。

這日天氣晴朗,惠風和暢,既無秋老虎的炎熱,也無秋雨後的陰涼,一碧如洗的天空與明黃的朝服相輝映,十分美麗。

海蘭珠跟著來到殿外,才發現葉赫那拉氏等人,竟都未到場,整個廣場上,只有她一個女子。她驚異的望向皇太極,後者卻朝她調皮的笑了笑,用力悄悄握了握她的手。

她硬著頭皮,在小太監的攙扶下,跟在皇太極身後亦步亦趨。不一會兒,皇太極率眾人一道焚香祭天,禮畢後,又攥著海蘭珠的手,將她一路帶進殿內,又在眾目睽睽之下,拖著她上了臺階,坐上了金鑾寶座。

底下一片抽泣聲,眾人早知道四貝勒寵愛大福晉,卻沒想到到如此地步!海蘭珠如坐針氈,為難的望著皇太極。

皇太極安慰又鼓勵的望著她,在她耳邊悄聲道:“你說過的,咱們一家人,到哪裏都是一起的。”

海蘭珠心上倏然湧上一陣暖意,她手上緊了緊,含著淚默默點頭。

忽然,地下傳來一陣山呼:“大汗萬歲——”從代善、阿敏、莽古爾泰等諸位貝勒,到各文武大臣,齊齊跪倒在地,對著皇太極行三跪九叩之禮。

海蘭珠忽覺心潮澎湃,握著皇太極的手不禁微微顫抖起來。皇太極悄悄在她手心劃了劃,臉上卻是莊嚴肅穆。他沈聲宣布道:“自今日起,除十惡不赦之罪犯外,其他罪犯一律寬赦。”繼大赦後,他又宣布明年改元天聰。

“皇天在上,後土在下,佑我先汗創立大業!今先汗已逝,我諸兄弟子侄以家國人民之重推我為君,我惟有秉承先汗功績,恪守先汗遺願。若不敬兄長,不愛子弟,不行正道,明知非義之事而故為之,兄弟子侄微有過愆遂削奪皇考所予戶口,或貶或誅,天地鑒譴,奪其壽算!”皇太極突出莊嚴誓詞,又接過方才靜候的文官快速記下誓詞的紙卷,當著眾人的面鄭重焚燒殆盡。

新汗誓畢,三大貝勒代善、阿敏與莽古爾泰便要緊接著立誓:“我等兄弟子侄,當合謀一致,奉大汗嗣登大位,大汗乃為宗社與臣民所倚賴……如有心懷嫉妒,將損害汗位者,一定不得好死。如我不教養子弟或加誣害,必自罹災難。如我善待子弟,而子弟不聽父兄之訓,有違善道的,天地譴責。如能守盟誓,盡忠良,天地愛護!”

語畢,其他小貝勒亦莊嚴宣誓:“我等如背父兄之訓而不盡忠於上,擾亂國事,或懷邪惡,挑撥是非,天地譴責,奪削壽命。若一心為國,不懷偏邪,恪盡忠誠,天地庇佑!”

這字字句句都敲打在海蘭珠心上,聽得她心神激蕩,久久不能平覆。然轉而想起方才屋裏皇太極的嘆息,她又生了些悲涼之意,雖有了汗位,往後還是要遷就著其他三位貝勒。

皇太極似有所感,忽然拉著她的手走下臺階,對著三大貝勒躬身而拜。那三人受寵若驚,上前扶起皇太極:“大汗這是為何?莫要折煞我等!”

皇太極起身,微微笑道:“三位哥哥,今日我雖為汗,然而日後,必當仍然以兄長之禮待哥哥們,我大金國日後的繁榮昌盛,也需要三位多多扶持。”

代善首先回禮謙虛道:“不敢當,代善必以大汗為尊,不敢稍有逾越。”

阿敏與莽古爾泰見皇太極如此禮遇,原來有些得意。然而代善這樣謙恭,倒讓他二人不好過分,便也草草道:“大汗過謙了。”

一場大典令人激動,結束卻也很快。皇太極雖繼位為汗,卻仍舊事事要與三大貝勒共同商議,便是上朝,也須同者三人並肩坐在大殿上,共理國政。

海蘭珠不禁替他心疼,未來很長的一段日子,他仍舊要處處受制,不能實現心裏的偉大藍圖。她正替皇太極擔憂,卻忽然覺得一股液體從體內流出,衣褲頓時濕漉漉的。不多時,下腹部傳來一陣收縮的疼痛。

她頓時心中警鈴大作,這是要生了!喚來阿娜日,派人去請了穩婆與醫官,又通知了皇太極,她便認認真真的坐下來歇一歇,時不時吃些東西,又來回走一走。

皇太極得了消息,立刻拋下手上的事,也不要步輦,一路跑到了中宮。沒聽到海蘭珠喊疼,他在門口楞了楞,沖進去見她在吃東西,又過去握著她的手焦急問道:“不是說要生了嗎?怎麽這會兒吃東西?疼不疼?”

海蘭珠撲哧一笑:“是要生了,可是還得過好幾個時辰呢,現在吃東西補充體力呢!”

皇太極想起醫官教他的生產的事宜,在心裏默默過了一遍,才點頭:“對對,得耐心等著,耐心等著。”

海蘭珠忽然又感到一陣收縮的疼痛,她的臉瞬間皺到了一起,手也緊緊掐起來。皇太極被用力掐著,也不喊疼,趕忙用力撫摸著海蘭珠的背幫她緩解。他滿頭大汗道:“這可怎麽好?疼成這樣!”

海蘭珠白著臉笑道:“這才剛開始呢,隔好一會兒才疼,等臨產時,那才叫疼得死去活來呢!”

不一會兒,穩婆來了。手腳熟練的檢查過後,穩婆對二人道:“奴婢估計,大妃離生產還有四五個時辰,多歇一歇,繼續著體力,一會兒熬些參湯甜湯,待生產時,吊著精神才好。”

女人生產乃是十分危險之事,皇太極認真的聽著穩婆的話,一一吩咐仆從們去做。他心裏仍舊不踏實,甚至隱隱生出些後悔來,當初那樣想要孩子,如今卻更心疼海蘭珠要遭的罪。

他搖頭嘆息,手上汗涔涔,又忍不住去摸摸海蘭珠的肚子,這孩子,只盼著他能快快的出來,別給他額娘罪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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