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見禮

關燈
56 見禮

翌日清晨, 鳥兒鳴啾啾。

新房外頭的奴才們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該如何是好。

擡頭望天,已到辰時。從前四貝勒自律,不用人喚, 便能掐著點醒來。今日早過了時間, 兩位主子卻全沒有醒來的跡象。

探耳在門邊聽了半晌, 仍舊毫無動靜。打頭的那個在旁人暗示的目光下, 硬著頭皮擡手, 在門板上“篤篤篤”輕叩三下:“主子, 該起身了。”

大夥兒紛紛屏住呼吸,聽著裏面的動靜。半晌, 就在打門人猶豫著是不是再敲一次時,隱隱約約傳來皇太極刻意壓低的嗓音:“知道了。”

他微微動了動上身,轉頭凝視著懷中仍閉著眼安睡的女子,無聲的扯了扯嘴角。他小心的一手擡著她的腦袋,另一條枕在她脖頸下的胳膊一點一點抽出。

每動一下,一陣直鉆骨髓的酸麻感便從手臂上傳來,可手上越是疼, 他心裏卻越是甜。

剛剛抽出一半,海蘭珠眼睫輕顫, 悠悠轉醒。眼前的朦朧漸漸清明, 皇太極的臉龐近在咫尺,她頓時一陣安心。

四目相對, 二人皆未曾梳洗,卻都自然而然接受了對方的樣子。

海蘭珠笑靨溫柔如水,她擡起雙臂摟住皇太極的脖子,湊近親吻他:“早安,我的夫君。”

聲音裏多了半分沙啞,纏綿悱惻。皇太極攬住她的腰,一翻身讓她枕在自己胸膛,低下頭親吻她的鬢角:“海蘭珠,我的妻子……”

細密的吻交纏,一時難舍難分,眼看溫度逐漸升高,門外急得團團轉的侍從又忍不住輕咳一聲提醒屋裏兩人。

海蘭珠這才從漩渦裏清醒,看到眼前已然再度陷入渴望的皇太極,她不禁想起昨晚那一夜的瘋狂,頓時紅著臉埋進他的懷中,悶悶道:“都這麽晚了,該起來了。”

“我成年以來,第一回 感到這樣滿足,竟一點不想起來了。”皇太極一下一下撫著海蘭珠的背,喟嘆道。

海蘭珠從他懷中擡起腦袋,佯怒道:“那可不行,叫別人知道了,該說你娶了個禍害回來了!”

皇太極無奈輕笑,啄了啄她的額頭,心裏也明白,不能任性而為。他摟著她坐起身,喚來門外等著的丫頭們進來伺候穿戴梳洗。

海蘭珠一時不習慣早起由許多人伺候著,便擺手示意其他人退下,由著阿娜日幫她穿戴。

不多時,二人用過早膳,便相攜去往汗宮。今日乃新婚第二日,按規矩,該入宮拜見大汗與大妃。

汗宮裏,大汗與大妃端坐上位,皇太極領著海蘭珠叩拜:“兒子皇太極給父汗,大妃請安。”

“兒媳海蘭珠給父汗,大妃請安。”她跟著皇太極盈盈下拜。

□□哈赤看來很是高興,蒼老的臉上布滿笑紋,眼裏的鋒芒也收了起來。他連連擺手示意:“快起來吧!”

昨夜頂著紅蓋頭,□□哈赤並未見到海蘭珠。此時他仔細打量海蘭珠,點頭道,“這姑娘好啊,一看便是個有福氣的。”說著,揮手示意身邊的侍從,拿上早就備好的禮物。

那侍從取過一張金弓,遞了過來。那張弓大小適中,做工上乘,十分精致,顯然是把好弓。眾人皆驚異,大汗這禮物別致,卻不知有何奧義。

“你從科爾沁來,必定也是馬背上長大的女子。我們女真人也一樣,不論男女,都善騎射,與那漢人是大大的不同。你嫁給了老八,就要事事與他共進退。將來,這天下終究都是年輕人的,這把弓你拿著,時時提醒著,現在練好真功夫,將來才能到哪裏都不怕!”□□哈赤語重心長,惹得眾人側目。

海蘭珠聽著他的話,接過侍從手上的弓,磕頭拜謝:“謝父汗教誨,海蘭珠謹記。”

大妃阿巴亥心裏十分不痛快,大汗從昨日開始,便話裏話外都是對四貝勒的特別關照,甚至有交托重擔的意思。不過娶個繼室,用得著這樣大費周章嗎?

她瞧瞧眼前的女子纖瘦的身板,不由惡意揣度,有個那樣有心機的妹妹,姐姐又能好到哪裏去?

她成心要殺殺她的風頭:“既是大汗親自賞賜,四福晉不如當場射一箭,也讓大家瞧瞧,蒙古格格的箭術,到底怎樣。”

海蘭珠聞言有些為難,她天賦不差,又勤於練習,倒也不怕獻醜,只是——“汗宮裏諸多限制,海蘭珠恐沖撞了父汗與大妃。”進汗宮是一律不允許帶利器的,如今要射箭,那可是破了規矩的事。

阿巴亥眼裏閃過一絲嘲弄,瞧她那小身板,便不像個能動武的,非要給她個下馬威才行:“若是善射之人,定然百發百中,想來大汗也不會介意。”

海蘭珠看向□□哈赤,見他興致盎然,似有意要考驗她。

她又看了眼皇太極,見他也滿是鼓勵與信任的眼神,便不再怯場:“既如此,恭敬不如從命,海蘭珠獻醜了!”

眾人此時接目不轉睛看著她,心裏萬分好奇這位蒙古格格到底如何。

她接過侍從遞來的一支羽箭,來到殿外,四處觀察後,張弓搭箭,瞄準空中一處,松弦,箭出,一氣呵成。

只聽“嗖”的一聲,頭頂上一只飛鳥應聲落在不遠處的地上。侍從忙跑過去拾起落地的鳥兒,交給□□哈赤過目。

只見那只鳥個頭不大,箭羽完全刺穿了鳥腹,十分精準。

“好!”□□哈赤大聲喝道,“果然是黃金家族的後代!”

侍從將鳥兒又給其他人細看,亦換來滿堂喝彩。

海蘭珠松口氣,方才她粗略掃過四周,此處沒有箭靶,她是女子,力量不夠,便只好選這樣需要巧勁兒和瞄準的空中活物,好在目的達到了。

阿巴亥聞言心裏更是憋了口氣,懨懨的不想再多看她一眼,待□□哈赤一走,她就揮手遣散了眾人。

身處汗宮,人多口雜,二人悄聲道別,皇太極便一步三回頭去向十王亭了。

阿娜日跟在海蘭珠身邊,眼裏全是好奇。蒙古人多游牧,居無定所,此時滿目交錯齊整的紅墻綠瓦,令她大為讚嘆:“格格,這大金國果然同咱們科爾沁大大的不一樣!從此住在四貝勒府,咱們應該再也不用四處遷徙了吧?”

海蘭珠點頭笑道:“這是自然,咱們不靠放牧為生,此處女真人與漢人,皆以農耕為生,安土重遷。”

阿娜日嘖嘖讚嘆:“這宮殿真是了不得,這樣氣派,大明的皇宮也就如此了吧!”

海蘭珠掩唇輕笑:“大明的皇宮可有十個,百個汗宮這樣大呢!裏面匯聚了全天下的寶貝,觀賞一月也保證不重樣。”

阿娜日瞪大眼睛直搖頭:“了不得了不得,這麽大,奴才們光打掃可就要累死了!難怪英雄們都羨慕北京城裏的大明皇帝,有這樣大的房子,這麽多的寶貝!”

行至回廊處,便見轉角有兩位福晉打扮的女子正帶著丫頭,似乎已等待多時。

海蘭珠走近一看,一個樣貌清麗,和煦溫柔,另一個明艷俏麗,活潑靈動,正在代善長子岳托與三子薩哈廉兩個的大福晉。

他們兄弟二人自小便與皇太極交好,感情深厚,近日被□□哈赤晉封為貝勒,其中也少不了皇太極出力。

兩位福晉遠遠的見到海蘭珠,立刻笑著迎上來:“侄媳婦給福晉請安,恭喜福晉!”說著紛紛福身行禮。

海蘭珠忙扶起二人,方才在大妃處便見到這二位,想來是特意等在這裏為她道賀的。

“二位快快請起,一家人,用不著這樣客氣!”

薩哈廉福晉開朗大笑:“要的要的,早就見福晉面善,果然同四貝勒是有緣分的!我們爺吩咐了,四貝勒便如咱們的親兄長,哥哥大喜,弟弟和弟妹定要親自道賀!”

岳托福晉亦溫柔笑道:“正是這個理兒。況且我家宜爾哈受您照顧,我實在應當好好感謝。”說著,她二人對望一眼,“昨兒我們爺也送了新婚賀禮,可到底是男人間的往來,咱們妯娌,也該表示表示。”

兩人一人一邊拉著海蘭珠道:“我們尋思著,為嫂子挑了些金銀首飾,此時已送去府上了。不多,就算是咱們的心意了。”

海蘭珠心中明了,岳托與薩哈廉向來以皇太極馬首是瞻,往後與這兩家的來往必定是少不了的。

她連連道謝,又閑話幾句,才道了別回府。

剛到府門口,海蘭珠便敏銳的察覺氣氛有些不對。看門的小廝照舊是點頭哈腰,可海蘭珠分明從他的笑裏看出一分尷尬,立刻留了個心眼。

果然,進門沒幾步,便見院中立著個女子,正高聲呼喝著指揮丫頭下人們,清理昨夜婚宴儀典留下的痕跡。此女正是她的姑姑,側福晉哲哲。

管家敦達理眼觀鼻鼻觀心,既不殷勤張羅,也不上前阻止。見正主兒海蘭珠回來,他立刻眉開眼笑上前:“福晉回來了,奴才給您請安!”

他一邊請安,一邊給其他奴才們打眼色,頓時眾人皆停下手上的活,給大福晉海蘭珠請安。

哲哲袖中的手悄悄緊了緊,臉色有一瞬間崩塌。她咬了咬牙,調整好表情,笑著上前,拉住海蘭珠:“海蘭珠,你回來了!今日面見大汗與大妃,一切可好?”不待海蘭珠回答,她又繼續道,“方才岳托和薩哈廉府上給咱們送了些禮,瞧你不在,姑姑先替你收下了,這會都在屋裏放著呢。”

海蘭珠笑笑,不著痕跡抽出被哲哲握著的手,往屋裏走。哲哲見了她,不但不行禮,還處處端著姑姑的架子,她的心思可想而知了。

敦達理早已派人去請其他屋的側福晉,此時該是給新福晉請安的時候了。

葉赫那拉氏等人進來,按著規矩向海蘭珠行禮問安。哲哲卻自恃是姑姑,並未同眾人一道。

海蘭珠瞥了她一眼,揮手示意眾人免禮。

葉赫那拉氏今日表現的十分識趣,她心裏嫉妒,卻知道如今海蘭珠是名正言順的大福晉,自己唯有恭敬對待。

來請安的,除了幾位福晉,還有兩個小格格。一個宜爾哈,另一個則是上一位大福晉烏拉那拉氏的女兒塔爾瑪。

塔爾瑪才不過四歲,由乳娘帶著,怯怯的站著。乳娘戰戰兢兢不敢擡頭,前頭的大福晉去了,不曉得這位新福晉能不能容得下小格格。

葉赫那拉氏想到昨日皇太極與□□哈赤對這樁婚事的重視,心裏有些忐忑,便上前陪笑道:“過去我沒眼色,竟不曉得福晉是頂頂有身份的人,多有得罪,請福晉恕罪!”

海蘭珠並不厭惡葉赫那拉氏,她雖有些刻薄,卻是個把喜怒都放在臉上的人,並不會暗中使手段。

她示意她起來,環視屋裏其他人:“我不是個斤斤計較的人,過去的事我只當都忘了。”

看著不少人松了口氣的樣子,她突然笑意收了收,嚴肅道,“但往後,咱們一碼歸一碼,我向來講究公平,只論對錯,不論親疏。若是壞了規矩,不論是誰,我都饒不了。”

她說話時,多看了哲哲一眼。這話正是在告誡她,別想拿姑姑的身份壓在她頭上。

哲哲臉色有些青,訕訕的跟著眾人蹲身應“是”,再不敢擺架子。

海蘭珠覆又招手讓塔爾瑪上前,和藹笑道:“聽說前陣子病了,現在可大好了?”

乳母連忙應道:“前陣著了風寒,斷斷續續病了大半個月,想是因著近來有喜,竟是大好了。”

海蘭珠讓塔爾瑪坐下,拉著她瘦弱的小胳膊,摸摸她的腦袋:“這孩子有些瘦了。”想來她母親離開後,這府裏必是有些怠慢了。

她看向敦達理:“飲食上可要多花些心思,這孩子剛剛病愈,這樣瘦,該好好補補了。”

塔爾瑪怯怯的站起來行禮,細聲道謝。眾人終於稍稍放了心,新福晉果然同過去一樣,是個和藹可親的人。但想起方才的嚴肅,又不敢松懈。

不多時,眾人散去,宜爾哈甜甜笑著坐到海蘭珠身邊,挽住她的手臂。

這孩子出落的越發清麗,性子也開朗了不少。

門口的小丫頭進來通報:“二舅爺來了!”

剛說完,滿珠習禮就大剌剌走了進來:“哈日珠拉,今日我與大金的幾位阿哥們摔跤——”

他聲音裏滿是興奮,剛踏進屋裏,到嘴邊的話卻生生收住了,眼看著坐在海蘭珠身邊俏麗的小姑娘。今日沒了酒勁,他竟有些手足無措起來,一時扒拉著腦袋,不知該說些什麽。

宜爾哈一見到滿珠習禮,頰上梨渦深了些,被他這樣直楞楞瞧著,不禁低下了頭。

海蘭珠看看兩人奇異的氣氛,也不點破,只問道:“摔跤如何?”

一提這事,滿珠習禮頗有些自豪:“我可不能給蒙古人丟臉,贏了他們七八個人!就連十四阿哥,最後也沒打敗我!”他覆又讚道,“不過,十四阿哥和十五阿哥都很不錯,十五阿哥還小,力道欠了些,十四阿哥身上不好,否則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宜爾哈拍掌仰頭望著滿珠習禮:“你真厲害!”她一臉純真仰慕,眼裏閃著崇拜的光芒。

滿珠習禮竟然在她的眼神下紅了臉,看看姐姐不再說話。

海蘭珠兩邊瞅瞅,這可不得了,十幾歲的半大孩子,情竇初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