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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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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祭

睜開眼睛,依舊是熟悉的場景,這是第幾次?顧知芊數不清了。

在這個夢裏的世界,她發不出聲音,也聽不見別人說話,甚至連他們的臉都看不清,遠處是一片白霧,不知身在何處,仿若與世隔絕般孤寂。

自己站在臺階之上,十四個身穿孝服的人跪在臺階下,雖看不清面容,但依稀能辨別出五官,嘴巴一張一張地說著什麽,說到激烈的地方還會伴隨肢體動作,顧知芊瞇起眼睛。

這是在懇求我嗎?

接著,她感受到一股推力,被扔下了臺階。

再次睜眼,自己竟在一個擺滿蠟燭的大殿內,這是現實和夢裏都沒有來過的地方,顧知芊小心移動步子,打量著殿內的裝飾,順著蠟燭走到殿後方。

一個身影進入顧知芊的視線,那人側對屏風而坐,頭發散下,穿著白衣,看不清樣貌,不知性別,緩緩向前伸出的手,白皙甚至有些發青,這場景實在詭異,顧知芊背後發涼。

“小娘子!”

顧知芊從夢中驚醒,左手抓著被子直挺挺地坐了起來,聽見枝畫的叫聲才緩過神,身體放松下來。

“小娘子,自從算了那一卦後,已被夢魘纏著兩個月了,再這樣下去……”枝畫沒有說完,見顧知芊額頭上泛出汗珠,面色發白,頭發因猛地起身而散落在身前,微微搖頭。

自家娘子什麽都好,這副模樣更是惹人憐愛,就是平白無故地遭著這罪受。

枝畫倒了杯水,遞給顧知芊。

顧知芊的左手還在抓著被子,右手接過水杯喝下後,又用手拍拍胸口,才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不敢再去想夢裏的情景,用手絹擦擦額頭,問道:“什麽時辰了?”

“寅時三刻,時辰也差不多了,娘子可要起了?”

八年前,顧知芊被送去毓亭山學習算卦,本應該從皇家選人,可惜皇帝從皇子中選不出人。

喜愛二皇子而不願意讓他受苦,厭惡四皇子五皇子而不考慮他們,又覺得三皇子太過愚笨。就在這時,顧知芊的父親,顧氏家主提出,可以為聖上分憂,就這樣,顧知芊不過八歲,就被迫送去了毓亭山。

今日是三月初九,大晟朝的春祭。與以往不同,今年祭辰司提出“問天”的這一步需要顧知芊來做。

此話一出,百官皆是不同意,春祭這麽重要的事情,怎麽能讓一個才學了八年算卦的小娘子來做?祭辰司哪一個人不是比她學得要久?

可是祭辰司司儀堅持認為,只有顧知芊“問天”才可以保佑春祭順利舉行。

皇帝被這件事吵得頭痛,最後還是相信了司儀的話,敲定了由顧知芊算卦問天,於是顧知芊剛下山兩個月,就被從承和接到西京,準備春祭一事。

既然時間差不多了,顧知芊起身梳洗,看著一旁疊好的絳紫色錦衣,臉上露出讓人難以讀懂的表情。

想到那個人,顧知芊更是心情覆雜,雖然回京是必須的,但如此高調並非本意,讓眾人註意到自己會破壞原本的計劃。

但是既然已經這樣了,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時隔八年再次來到皇宮,進入宮道後,兩邊的宮墻阻攔了視線,即使會有陽光灑在路上,她也看不到一絲光亮,自己只能被領著離宮殿越來越近,一個自己拼了命也要逃離的地方,這種無力感讓她很不舒服。

卯時,顧知芊到了祭壇,今天的天氣不是很好,陰沈沈的,大片烏雲聚集在祭壇上空。

百官站到了自己的位子上,顧知芊擡頭望向高臺,皇帝和四位皇子已經到了,距離太遠,顧知芊只能看到那人穿了紅黑配色的冕服,便默不作聲地移走了視線。

祭辰司繞著祭壇坐下,顧知芊走到屬於自己的位子,祭祀正式開始。

內閣大學士站在高臺之下,面對祭壇朗誦聖言,百官面對祭壇跪下靜思,待到讀完,祭辰司眾人盥洗、擺陣奏樂,奏樂到一半,百官四拜,送上合神酒給皇帝,皇帝將其倒在高臺上。

到了顧知芊該出場的時候,在百官的註視下,在祭壇旁洗幹凈手,又點燃三柱香,虔誠地捧著走上祭壇。

起風了。

顧知芊將香放在神像前,拜了三拜,轉而走向一旁的桌子迎風而立,衣擺隨風而起,發絲也被吹動,手一翻,出現了三枚銅錢,恭敬地擲了六次。

百官屏住了呼吸,眼前的小娘子在這種大場面豪不露怯,甚至還隱隱有了上位者的威壓,心裏的質疑也少了幾分,等待著“問天”的結果。

初爻不旺,二爻有生旺,三爻有兇象,四爻旺若相宜,五爻六爻安靜,但世爻為空,恐多災多難。

這個卦象顧知芊並不陌生,和兩月前自己那一卦有些相似,但是很多地方又有不同,看來實在是怪,但是問天結束,回稟皇帝,自然是要說好話。

顧知芊想了想措辭,轉身跪拜皇帝:“卦象顯示,今年恐有天災,但影響甚微,百姓仍能安居定所,百官小至府縣官僚,大至朝廷宰相皆一心為民,皇帝之位穩而有力,可見聖上心系黎民,為國而謀,乃萬民敬仰之君,至此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到這兒顧知芊的事兒算是做完了,“問天”沒出現岔子,百官長出一口氣。

祭辰司重新奏樂,奇跡般地,天邊出現了陽光,照在皇宮和在場的每一個人身上。

春祭順利結束,皇帝召見顧知芊後,她並沒有第一時間出宮,她不想走那段漫長又狹窄的宮道,就像她的人生一般,只有一條路,別無選擇。

當初上山是這樣,現在亦是這樣。

自己的身份在宮裏也不怕得罪誰,索性呆一會兒再出去。

顧知芊慢悠悠地走到了皇子苑和禦花園中間的假山處,目光註意到旁邊閃過一道紅黑色的影子,有了猜測。

枝畫亦步亦趨地跟著顧知芊,突然被攔住了。

“你在這兒待會,我一會兒便來。”

宮裏應該也出不了什麽事兒,枝畫點點頭,待在原地。

“二殿下?”見到身影的臉,顧知芊就認出這是蔣臨軒,自己心心念念了八年的人,怎麽會認錯。

“顧姑娘還記得我?”見到自己被認出來了,蔣臨軒挑眉問道。

仿佛被戳中秘密般,顧知芊下意識的找補,但是嘴唇微動,什麽也沒說出來。

“顧姑娘怎麽沒出宮,還在這兒碰上了?”

顧知芊回避了這個問題,“這兒似乎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吧。”

也似乎是因為這層原因,顧知芊面對蔣臨軒會親近許多,沒有懼怕。

蔣臨軒點點頭,眼睛越發閃亮。

既然提到了第一次見面,蔣臨軒問道:“不知道那只小兔子?”

顧知芊垂下眼眸,輕咬了下嘴唇,“回二殿下,那只小兔子第三年就去了。”

蔣臨軒輕嘆了聲,見顧知芊低著頭,安撫道:“顧姑娘不用太過傷心,我還得感謝顧姑娘的照顧呢,不然連三年都活不了。”接著話鋒一轉,“那顧姑娘這八年過得如何?”

顧知芊歪著頭,想了許久答案,“殿下若想知道,日後有空,可以帶殿下去山上瞧瞧。”可她也不知道能不能真的帶蔣臨軒上山,毓亭山是不允許外人進入的。

結束了這個話題,二人對立站著,陷入沈默,日頭越來越烈,顧知芊覺得有些煩躁。

其實她有很多話要說,但顯然這裏不是個好地方。

“方才顧姑娘做得極好,倒是讓我大吃一驚了。”

“還得感謝司儀大人力薦,日後有機會,必要好好感謝一番的。”

蔣臨軒點點頭,“那顧姑娘要出宮嗎?我送你?”

想到漫長的宮道,顧知芊向蔣臨軒道了謝。

——

回到顧府後,禦賜之物已經擺在顧知芊的房裏了,她拿起衣服瞧了幾眼,又拂過頭飾,“聖上什麽心思可真是太明顯了。”

枝畫臉上也有些氣憤:“小娘子,那我們還穿嗎?”

想到方才被請進崇神殿後的情景,顧知芊輕蔑一笑。

皇帝說感謝自己,但提起八年前進宮面聖又止住了話頭,明顯就是不記得了,要說真惦記著自己八年,誰信啊,可是這就是皇權,自己永遠都被這皇權壓著,明明當初是被逼的,但現在要做出一副感謝皇帝的樣子。

“穿,當然要穿,聖上賜下的,可不能辜負了他的好意。”顧知芊眼神冷冷的,通過窗戶盯著樹上的鳥兒。

沒過一會兒,就聽下人來報,顧柏笙回來了,顧知芊匆匆起身相迎,在院子門口碰到了。

顧柏笙還穿著朝服,應該是去了廷尉安排好公事便回了府。顧知芊領著他坐在了院子的石凳上,等著枝畫端上茶具。

顧柏笙感嘆道:“現在小妹也可以擔當重任了。”

皇帝決定讓顧知芊參與春祭的旨意,是顧柏笙親自送去承和的,沒想到時隔多年可以回一次家,竟是這種局面。如此大的場景,哪怕是自己也會腿軟,小妹卻要站在那裏,越發自責起來。

枝畫端上了熱水和茶葉,顧知芊親自取了些茶葉放在壺裏,動作不停,“這是從家中特意帶來的,給哥哥嘗嘗。”

看著顧知芊泡茶的動作如此嫻熟,更是讓顧柏笙想到她這八年的經歷,暗神道:“都怪哥哥當時沒有能力,不然也不會讓小妹去山上住了八年。”

說起曾經,顧知芊的手也沒抖,語氣輕松,“去毓亭山上學藝也能多了個本事,哥哥不用自責。”

一眨眼,一壺茶已經泡好了,顧知芊倒出兩杯,一杯放在顧柏笙面前,端起另一杯細細品嘗起來。

顧柏笙只抿了一小口,又放下道:“之前西京就在傳言誰會入主中宮,你也知道,能壓住貴妃家世的,也就丞相府和我們顧氏,可是丞相府小娘子已有婚約,這事兒多半是你了。但聖上一直沒下旨,也是有年齡上的顧慮,還有朝中一些大臣的不滿。可如今,這些人恐怕會少了一部分。”

顧知芊莞爾一笑,“哥哥不用擔心,我自有辦法不做這個皇後,如今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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