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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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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時刻

凝重是意料之中的凝重,但沈默是預期之外的沈默。

白許言提著東西進家門,魏聞聲幫忙挑的保健品,東西沒什麽特別,包裝也顯得相對普通,倒是不像他一貫的風格。

用魏聞聲的話來說: “回家見自己爹媽,帶什麽貴重的東西。”

結果挑了個最重的,拎著上樓,爬三層就弄得白許言在隆冬裏出了一身汗。

他有鑰匙,本想像平常那樣自己開門走進去,假裝今天只是一個很平常的一個他忽然下班路過的傍晚。他會若無其事地跟父母打招呼,若無其事地和他們一起吃晚飯,然後裝作不經意那樣提起來: “好幾年前有一部很有名的電影你們還記得嗎,講慢粒白血病仿制藥的。”

但是立在門口猶豫半晌,還是敲門,大概是出於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忐忑和儀式感。

瞞了這麽久,不管是一種什麽樣的方式說出來,估計也都輕松不到哪裏去。

他忽然意識到,活了二十九年,自己還從來沒有和父母坐下來正經說過什麽。

要麽沈默,要麽躲。

來開門是他的爸爸白天鳴,宋舒林已經退休了,白天鳴尚且還得幹兩年。看樣子像是剛下班沒多久,衣服都還沒換。

看見兒子回來,頗有些意外,一面接過他手裏的東西,打量他額頭上縫了針的傷疤,一面不冷不熱地說: “想起來回家了你媽在廚房做飯。”

應聲而起是炒菜下油鍋的刺啦一陣脆響,油煙機打開,風機運轉的響聲一下子蓋過白天鳴說話的聲音。廚房掩著門,還是有些油煙味順著縫隙飄出來,鍋氣騰騰。

這味道本來溫馨,記憶裏家的溫暖,但白許言剛因為腸胃炎進了醫院,尚沒好全,聞見煙味,胃裏不自覺痙攣,喉結滾動,咽下滿口酸苦。

白天鳴像是看出他臉色不好,示意他到沙發上坐著: “回自己家老在地上站著幹嘛,坐會兒,一會兒飯好了。”

白許言只點頭照做,他進門時手裏提著的不僅有保健品,還有一個手提電腦包,只是裏面裝著的不是電腦,是他這幾年的病歷。

選了幾張身體狀態相對較好的時候做的檢查按年份排列,試圖營造出一種問題不大的感覺來。

白天鳴坐在他旁邊看報紙,白許言就把提包放在自己膝蓋上,兩手握著包柄,腰桿繃得筆直。整個包都是防水帆布質地的,他緊張的手心冒汗,冷汗沁在帆布上,不吸收滲透,把提手蹭得滑溜溜的。

做父親的看起來癱在沙發上,心裏也在打鼓。男人和父親的關系一般都不會太熱切,更何況是白許言這種跟誰都沒有幾句話的人。

他們父子向來溝通得很少,生活上的事主要都是宋舒林在上心,人生大事上,白許言自己主義又很正。白天鳴自詡還算民主,從他上大學過後也就不怎麽過問,只有遇到什麽大事了白許言會主動跟家裏匯報一聲。

當然,自從退學這種大事都悶聲不吭地自己拿了主意,白許言主動匯報的信譽值也就跟著直線下降,兩個人越發的疏遠。

有日子不見,上一次還是在中秋國慶節,兩個人在家庭聚會上因為一杯白酒有了些小矛盾,他借著酒勁兒礙於面子硬逼著兒子喝了一杯,白許言沒說什麽仰頭灌了,第二天一早就從家裏跑回去了。

白天鳴也覺得心虛,印象中兒子這兩年身體不是太好,第二天酒醒,很是自責一番。然而又拉不下臉來真因為這件事去說什麽,總覺得哪有老子跟兒子道歉的道理,只好安慰自己:馬上三十歲的人了,很多同事都成家立業有孩子的年紀,怎麽也不至於喝不了一杯酒。

總之快兩個月沒見面,沒主動說話。

看報紙的時候眼睛卻克制不住地往白許言身上瞟: “你媽說你病了”

“嗯,沒事,腸胃炎。”

“聽說最近有個什麽什麽病毒”

“外面買的豆漿沒熟。”

“噢,豆漿不熟是容易生病。”

“是。”

“怎麽沒跟家裏說”

“挺晚的,有個朋友送我去醫院了。”

“我聽說了,你以前的學長”

“嗯,現在住在一起。”

“頭上受傷是因為他”

“不是,那天在公司,實驗室的玻璃碎了。”

……

白天鳴有一搭沒一搭的問著,白許言逐一答了,沒刻意多解釋什麽,態度也如常。聊了一會兒,兩個人都漸漸放松下來。

白天鳴放開用於掩飾的報紙,轉過臉來認認真真端詳他額頭上的疤,看了一會兒,嘆氣。

“回頭談戀愛,別人家小姑娘以為你在外面跟人打架呢。”

白許言仍按著他的提包,心道戀愛是談了,小姑娘倒是真沒有。他家裏催得不緊,可能確實是做父母的也很難想象他和別人談戀愛會是什麽樣子,偶爾有打聽相親的,白許言主動拒絕也就不再強求。

聽到這個話題,正從廚房往外端菜的宋舒林把盤子往桌上一擱: “行了,一回家就念叨這些。”

又說白許言: “要回來也不早說一聲,家裏給你多準備幾個菜。”

白許言隨她進廚房搭把手: “醫生也不讓我多吃。”

等把菜都擺在餐桌上,白天鳴搬了椅子來要讓他坐下,白許言卻拉一下宋舒林的手: “媽,有點事想跟你們說一聲。”

她的手剛洗過,半濕著,還帶著點廚房做菜留下的溫熱。碰到兒子的手,摸到滿手濕冷。

白許言很少有這種表現親昵的舉動,會主動這樣去拉她的手,宋舒林心裏一陣不祥。

直覺中,意識到是有什麽大事要講。

在醫院分明是她主動問白許言回國的原因,可到了這種氣氛中,她竟然有些不敢聽下去。

順勢將白許言往餐桌邊上帶: “哎呀,有什麽事兒,弄得緊張兮兮的,先吃飯,吃飯的時候說。”

“媽。”

白許言松開她的手,立在原地,靜靜地看著母親。宋舒林心頭忽然湧上一陣惶恐: “言言,你——”

白天鳴已經坐回沙發上: “你讓他說唄。”

他亦有些心慌,白許言今天舉動反常。又出於一種自矜端著冷靜,勸自己也無非是些生活上的事。

他想兒子莫非真的交了女朋友要談婚論嫁,看架個這勢,興許對方家庭不好。又想也說不定是要辭職,心說現在要辭職搞得這麽鄭重其事,當初隨便找的工作怎麽不仔細跟家裏商量。

總之,在他心裏,白許言是不太可能惹出比這些事更嚴重的事情了。

白許言在眼見父母都坐在沙發上,自己也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他們對面,提包照例放在膝蓋上,一只手扶著,一只手伸進去摸索。

“我在美國的時候生病了。”這是他一貫的說法,身體不好,學業跟不上,眼看畢業無望,覺得再耗下去沒有意義。

因此父母只是瞪大眼睛聽著,他繼續說: “我去的第二年,實驗室剛裝修,建材不好,有汙染,所以病了。後來和導師索賠,他給了我一筆錢,我也念不下去了。”

說到這裏,白許言把頭垂下去,很抱歉地沖父母點一下頭: “我知道應該告訴你們,可是一直不知道怎麽開口,拖著拖著就拖到現在。”他看向母親: “我不知道你們這麽在意這件事兒。”

但宋舒林已經顧不上什麽,她不是傻子,能折騰到要賠錢的病得是什麽病: “你到底怎麽了”

白許言緩緩把病歷從包裏抽出來,一角已經被他攥得皺起來。白天鳴伸手要來奪,他用力捏住: “現在不是很嚴重,已經控制住了,只要每天吃藥就行。”

——意思就是還沒好。白許言手一松,白天鳴拉著另一頭往後跌了一步,還沒穩住身體,先拿起病歷翻看。

宋舒林湊過去,兩個人頭碰在一起,悶響。

白許言沒動,閉上眼睛,靜靜地等候發落。

空氣重得如有實體,像江南冬天濕冷的水汽凝結。聽聲音,他們似乎在第一頁上停留了很長時間,然後一頁一頁的翻下去,越翻越快,像是有紙張因為翻得太快,飛散出去的聲音。

接下來是一陣沈默,持續的時間太,久到白許言心裏的不安越來越大,最終還是把眼睛睜開。

他以為宋舒林會哭,白天鳴或許會罵他。可他睜開眼睛,只看到病歷散落一地,宋舒林彎腰在撿,白天鳴默默地看著他。

這種時刻,安靜比吵鬧更可怕,他幾乎已經忍不住想要說點什麽。

但還是白天鳴先開口,他的聲音裏有著極力掩蓋的顫抖: “這是慢性的白血病”

“嗯。”

“三年之前的事情了”

“是,已經三年了。”

“醫生怎麽說”

白許言答得平靜: “有靶向藥,這幾年剛進了醫保,價格還可以。目前我的情況比較穩定,靠吃藥就可以維持的不錯。如果……”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 “如果以後有什麽變化,還可以考慮移植,一般直系親屬概率比較大,不行的話,還可以去配型。”

白天鳴點點頭: “好,知道了。”他站起來,腳步有點發飄,徑自經過白許言身邊,沒有停留,朝門口走去。

“我出去一下。”房門在他身後哢噠一聲關上。

白許言下意識地望了一眼,白天鳴沒穿外套,只套著件毛衣就走出去。

現在外面只有幾度,五十幾歲的人怕是扛不住凍。他想他該追出去,可是不行,母親還在這裏。

他回頭,撞在宋舒林的懷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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