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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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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之中

魏聞聲攬著白許言,輕輕地,對方的肩膀抖動了一下。

自從患病至今,他一直都將疾病當做一種沈重的負擔,連帶著患病的自己,他意識到自己或遲或早的,也將成為一種負擔。

因此他買房,還貸,試圖留下一點資產,一些固有的,不太容易像他的身體狀況一樣隨機變化的東西。

其餘的,只有徒增煩惱,他不想多說什麽。

至於病友之間當然會更容易理解和體諒,但真的到了醫院裏,躺在病房,他很快發現自己是眾多的患者當中最幸運的那一類。

至少還有靶向藥,至少一時性命無虞,對比起他們,他只有安慰別人的份兒,很難說自己有什麽痛苦。

第一次,有人說,最辛苦的人是你。

他心裏忽然不知道是什麽感覺,該感到寬慰,高興,還是感動,只張了張嘴。

魏聞聲平靜地,溫柔地看著他: “你知道嗎,當我最開始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是什麽想法”

白許言搖搖頭: “我覺得你會很難過。”

“我是很難過,”魏聞聲說, “開始我想,為什麽是你,為什麽是白許言,怎麽會是你。”

白許言笑笑: “我運氣不好。”

雖然是人禍,遇到了這種事,還是只能怪天意弄人。

同時,有時候他甚至會覺得,自己並非是毫無責任的。實驗室裏那麽多人,好幾個人都隱約發現了不對,或者偷偷減少了去實驗室的次數。

只有他,他是在實驗室裏待得時間最長的人,偏偏是他一點不曾察覺。

不敏感應當是他自己的責任。

魏聞聲幾乎落淚,每當白許言說出這種話,他總能夠猜想到當初對方獨處異鄉時的無助。

除了把一切說成是運氣差,他甚至沒有任何可以用來寬慰自己的東西了。

顧不得留觀室裏人多眼雜,魏聞聲環抱著他,下巴尖抵著白許言的額頭,低聲道: “後來,我覺得很慶幸,還好知道了。”

白許言說: “我本來不想讓你知道的。”

魏聞聲苦笑了一下: “你擔心我會覺得自己必須要對你負責”

白許言點頭,心道現在不就是這樣,魏聞聲已經犧牲了大把的時間在照顧他。他那麽熱愛工作的人,現在正在為了他請假。

這件事令他感到痛苦,要年邁的父母為此費心也使他同樣的痛苦。

魏聞聲摩挲著他的頭發,病中積攢了一夜的汗水,他身上並不幹凈,頭發黏糊糊的。

然而潔癖患者並不嫌棄,任由成綹的發絲糾纏在自己指尖,好像恨不得全部打成死結,再也無法分開才好。

“有時候能負責任是一種幸福,”魏聞聲說, “將心比心,你愛一個人,怎麽會希望自己什麽都沒幫上,什麽都不能做呢”

他的聲音裏漸漸染上顫抖: “就在這幾天,有一天夜裏我夢見自己走在美國的街頭上,我走到了你的學校,雖然我不知道你的學校是什麽樣子,但在夢裏我打算去那裏找你。我說我要找一位名叫白許言的中國學生,可是學校的人告訴我,這個人已經死了。”

說到此處他哽噎一下了,白許言仰臉看向魏聞聲,對方也把頭仰起來,不給他看自己的神情。

聽聲音他像是要哭了,然而臉是幹的,只是憋著。

“夢是沒有邏輯的,一眨眼我像是在墓地裏,黑色的石碑上,每一個字母我都認識,拼成單詞又看不懂了。”他說, “我想告訴自己這跟你沒有關系,上面寫的不是你的名字。但是你的照片貼在上面,就是你醫保卡上的那張照片。黑白色的,像你又不像你,就嵌在石碑上,直勾勾地看著我。”

“夢……夢都是反的。”白許言回摟了一下他,想出了他唯一的能用來安慰人的話。

“對,你說的對。”魏聞聲又笑: “醒來時我也這麽安慰你自己,我睜開眼睛正對著你,就睡在我旁邊,溫熱的,活生生的。夢裏我沒哭,醒來卻哭了。在那之前我一直覺得我們都很不幸,只有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至少我還有機會——”

他沒再說下去,忽然俯下身來,一手猛然拉上了身後的簾子,一手托著白許言的後腦吻他的唇。

若按白許言的性格,這樣的大庭廣眾之下,即便是有簾子擋著,也多少要羞於同他接吻。

這次卻順從的張開嘴,任由魏聞聲把自己放倒在床上。

而後唇上一痛。

魏聞聲咬了他。

不輕不重,沒見血,只是吃痛。白許言抖了一下,對方松開了他的唇,用手撐著床上看他。

“有時候我真恨不得你這樣咬我,也不想要你什麽都忍著。”

魏聞聲說得認真,白許言楞了楞,看著他紅紅的眼眶,只覺得心裏很不是滋味,鬼使神差地,竟真的在他下唇上咬了一口。

當然也咬得不重。

魏聞聲卻給他弄懵了,誰想到他挑這個時機卻聽話起來。白許言咬完便推開,看見他薄薄的下唇上一排牙印,也反應過來自己此舉很蠢,忽然笑了。

他一笑,剛剛的凝重去了三分,魏聞聲洩了氣,側身一翻,上半身躺到他身邊,兩條長腿搭在床沿。

一開口還是很鄭重: “小白,你有沒有想過,這件事是不可能一直瞞下去的,總有一天他們要知道。”

白許言眨眨眼睛,表示默許。

雖然很不想面對,他自己心裏也不得不承認。

魏聞聲說: “在我看來,拖得越久,知道的時候或許會越傷心。”

白許言道: “那種傷心是一時的。”但面對他患病這個事實不是,自從知道的那一刻起,只要看見他,必定要想起。

想起來,又要難過。

魏聞聲現在不正是如此嗎

對方卻搖頭: “那種傷心不是一時的,”他語氣堅決: “白許言,你瞞著我的時候還沒大已經跟我覆合,我理解你的顧慮,所以不會覺得有什麽。可是父母不一樣,你們之間從來都沒有過什麽,你們本應該是最信任彼此的人,可是你不信任他們。”

“我不是——”

魏聞聲罕見地打斷他: “你就是不信任他們,你不信任我們,我們是真的愛你,不論你是什麽樣子,我們都愛你。我們總希望能幫你過得比一個人更好一點,生病這種事,既然你自己都能承受得住,我們會承受不了嗎”

他咬住對方的耳朵尖,呵氣般輕聲說: “小白,在我心裏,你值得無條件的愛,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應該拿去給你,何況是我的愛。我相信他們也是一樣的,有些東西應該由我們一起來面對。”

“不要再等了,告訴他們吧。”魏聞聲道。

白許言翻了個身,默默把臉埋進電熱毯裏。

沈默持續到魏聞聲以為自己不會得到答案。

白許言忽然說: “好。”

他好像,確實,也沒有真的在意過身邊人到底在想什麽。

當他指責魏聞聲越俎代庖的時候,或許自己也正在做著同樣的事。

*

魏聞聲深知白許言的性格,既然對方已經下定決心給出了承諾,他便也不再催促詢問具體的時間和細節,只是說如果白許言需要的話,他會和他一起在場。

白許言對此事不置可否,沈默片刻,忽然說: “我想辭職了。”

學會坦率雖然很難,但也並不是不可能的事,比如從現在開始。

但這話題也轉得太快了……

魏聞聲楞了一下,很快回過神來,倒是沒有多驚訝的樣子: “我猜,你還是想去讀書的。”

反倒是白許言有些吃驚地看了他一眼,又說: “我不知道。”

他問: “你不希望我去司明嗎”

魏聞聲笑笑: “我覺得如果你決定去司明,就不會這麽糾結了。”

白許言沒再說什麽,魏聞聲又開始起了逗他的心思: “生豆漿這麽神奇,吐一晚上就忽然想通了”

當然白許言一如既往地很難被逗: “不是。”

他想離職是早有打算,但又覺得此時拋下沒能完成的項目,總顯得有些不負責任。

雖然飛靈要賣產品倒是也沒想著他。

但他一直以來確實還算是個很有責任心的人。

但就在剛剛這一刻,他忽然覺得人好像很難做好每一件事。

他試圖在公司裏做到事事周全,反倒是魏聞聲——真正關心他,他關心在乎的人,卻總是在因為他而難過。

豈不是本末倒置

人好像總是更容易傷害愛自己的人。

但這話他不好意思在魏聞聲面前講,不僅很難開口,光是想到這裏,就跟著變得害羞起來。

他把臉又埋回毯子裏,推了推魏聞聲: “我們是不是能回去了,你送我回家之後去上班吧。”

部分接受照顧,持續關心工作。

魏聞聲哭笑不得,在他屁股上輕拍了一下: “行,我去問問,他不讓你走我就把你偷出去。”

出了門,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他掏出來,笑了一下。

徐佳明的消息,發來的是白許言導師的聯系方式。

附帶一如既往很符合徐佳明語氣的話: “那個……學長,我沒告訴導師你是誰,我說你是來咨詢的企業。”

“你到底為什麽找他呀,小白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沒事,謝謝。”他回,心道這小子直覺倒還挺準。

又發消息給陳行: “幫我買幾盒好茶,我要送人。”

看著手機屏幕,魏聞聲長出一口氣。

電腦裏下了一堆論文,嘴上還是說下不了決心。

哪裏是自己心裏沒有判斷,無非是不好意思去找導師罷了。

親爹親媽還是要自己來說,至於別人……

由他越俎代庖一下也不是不可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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