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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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正午,耀眼的太陽光落在校園的每一處。

通往主教學樓的兩側道路上種植了一行銀杏樹。黃色的銀杏葉從樹上掉落,鋪滿了柏油路面,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閃閃金光。

第四節課下課鈴一打,程深從隔壁桌裏拿出早上升完旗後扔進去的秋季黑色制服外套,慢條斯理地套在身上。

待班主任宣布放學後,他才起身離開。

樓道擁堵,人擠著人前行。

程深向來不習慣與人發生任何身體上的碰撞。他靠在後門門邊,沈默地等著馮嘉收拾桌面。

大約過了三分鐘,樓梯口的學生少了許多。馮嘉收拾好東西之後走到程深面前,“好了,走吧。”

清冷的少年微微擡眸,濃密纖長的睫毛上下煽動,劍眉舒展開來。

他點頭,邁開腳步。馮嘉移步到他身旁,兩人比肩而行。

程深刻意地往右邊挪了半步,和馮嘉隔開一定的距離。

這是程深多年以來的習慣,馮嘉早就習以為常。從幼兒園開始,程深就不喜歡別人靠他太近,不管是小男孩還是小女孩,他都會主動與別人保持距離。

哪怕是至親,都躲不過他的這點小怪癖。

十二點的校園門口堆滿了人,人與人之間比肩繼踵。這副熙熙攘攘的場景,像極了一大早去菜市場趕集的大爺大媽。

程深後退幾步避到一邊,腳步頓在會議樓門口,巋然不動。

馮嘉嘆了口氣,雖說早已習慣了陪大佬看人群散盡,但是他的肚子可沒那麽爭氣,有家不能回的感覺有點不太妙。

“誒,你這破毛病哪天能好啊?”

程深伸手按了按眉心:“鬼知道,我還不想這樣呢。”

馮嘉突然想起了什麽,眸子清亮了幾分,好奇地瞥了眼仍低著頭的少年。

“深哥,趙老頭是不是得把你告到主任那兒去?”

程深偏頭望向馮嘉,打量了幾秒。

瞧瞧這副嘴臉,能不能不要把喜悅過於刻意地擺在臉上,他又不瞎。

“你還挺高興是吧。”

“別介,咱兩穿同一條褲子長大的,我怎麽可能幸災樂禍呢?”

大佬的關註點永遠出人意料的奇怪,他緊抓著“同一條褲子”不放——

“你褲子明明比我大一個碼,睜眼說什麽瞎話?”

馮嘉服氣,悻悻地埋下了腦袋。

程深垂下按住眉心的手,一想到回家肯定免不了一場風雨,他就煩躁地擡腳,來回磨了磨臺階。

/

坐過四站公交,程深下車,往小區門口走去。

偌大的“碧月庭”三個字高高地懸掛在一號門門口,生怕別人不知道這個小區裏住著的都是富貴人家一樣。

程深扣好制服紐扣,步履緩慢地走向12號樓A座。

路過小區超市的時候,程深意外地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超市門口,排著一列不長的隊伍。而那道身影的主人,排在隊伍的末尾,側身對著推拉門,兩只小手垂在身前絞來絞去。

僅僅憑借她那一頭柔順烏黑的長發,他就能斷定,此人必定是近日來夜夜擾他清夢的那位姑娘,那位能把歐美歌曲唱得像是在奔喪一般的姑娘。

下一刻,少女轉過腦袋,亮麗的長發消失在程深的眼前,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甜美可人的小臉。

尖下巴,高鼻梁,杏花眼,柳葉眉。她勾起唇角的時候,兩頰下方似乎會出現淡淡的梨渦。

淺色九分牛仔褲緊緊貼合在少女的腿部,往上看,寬大的白色運動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她窄窄的臂膀上。拉鏈拉到頂頭,半張小臉縮在衣領下,乖巧得很。

膚白貌美大長腿,哪哪都好,怎麽想不開要去學什麽歐美唱腔,流行歌難到不好嗎?再不濟兒歌總行吧!

程深的思緒飛到九霄雲外,整個人像是被人點了穴,腿腳邁不動,視線也移不開。

和他距離不到五米的許棠似乎註意到了這道灼熱的目光,她掃視一周,最終和程深的雙眼對上。

驚!這位不就是住在假山後頭那棟別墅裏的暴躁老哥嗎?

意識到這一點過後,許棠猛地偏過腦袋。與此同時,腳下正以極其緩慢地速度往右手邊挪了兩步。但願排在她前面的那位阿姨能把她牢牢擋住。

這還不夠,畢竟被發現了總是不好的。

許棠顫巍巍地張開雙手,小心翼翼地放在大腿上蹭了蹭。淺色的牛仔褲上隨即就多了幾處汗漬,顏色轉變為深藍色。

她低頭,小弧度地搖了搖頭,盡力使得背後的長發往臉上跑,能把巴掌大的臉遮得嚴嚴實實的最好。

站在原地如同一尊佛像的程深,在和女孩淺咖色的雙眼對上的那一瞬間,身後隨即傳來了程太太的一聲吼——

“小兔崽子,放學不回家,擱那兒待著幹嘛呢?”

程深冷不丁地扯回神,一回頭就看見程太太坐在奔馳後座,搖下一半車窗後,露出燒餅一般大的臉。

那惡狠狠的眼神,仿佛是要一口吃了他。

即便程深再怎麽不情願,他還是收回視線,踱步到車邊,打開車門,坐在了程太太身旁。

謝綰這個時間點一般都在公司,如果沒什麽急事要處理,她是不會特意回家吃一趟飯的。

程深的右眼眼皮如鼓點般突突地跳個不停。

謝綰把自家兒子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隨後嘆了口氣,緩緩地開口:“今天你程大少爺又在學校惹了什麽事,我都聽你們年級主任說了。”

看不出來,年級主任做事效率還挺高。

程深垂下眉睫。

程深深吸了一大口氣,做好萬全準備之後,平靜地看了眼自己的親媽。

“我覺得,我是在教他。”

謝綰冷哼一聲,鼻孔都在不屑。

“上課睡覺,跟老師頂嘴,你還覺得自己特光榮是吧?”

程深懶得爭辯,扭頭望向窗外,景色一幀一幀地消失在畫面裏。

隨後,他漫不經心地說“還可以吧。”

可以個錘子!

謝綰回家之前打了一萬遍腹稿,卻沒想到如今的程深已經不屑於用花言巧語去撒謊、哄騙自己了。

家裏的司機開了沒兩分鐘就到了家門口,年過五十的李伯伯和謝綰打過招呼之後,便驅車開往地下停車場。

程深跟在謝綰身後,老實巴交地進了家門。

一推開鋁藝門,就聞到從廚房飄過來的香味。

身上系著圍裙,手裏還拿著鍋鏟的程馭山探出半個頭,臉上掛著明顯的笑容。

“娘倆都回家了啊!”

謝綰換好拖鞋之後,不耐煩地把鑰匙串摔到茶幾上,發出一串碎響。

“你就問問你兒子,今天又幹了什麽好事?”

程馭山把最後一盤菜端上餐桌後,熄了火,解下圍裙,走到程深面前。

“又幹什麽壞事了,嗯?”

程先生朝著程深擠眉弄眼,瞥了謝綰一眼後又移回視線。

他打著啞語:“你又怎麽惹你媽了?”語畢,他頓了三秒後又說,“趕緊轉移話題,你媽記性差,一會兒就忘了。”

程深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卻把話題切到了另一個方面。

他竊竊私語:“爸,你最近有沒有聽見大半夜的,有人在樓底下唱歌?”

“聽見了,唱的是泰坦尼克號裏的歌吧,還挺好聽。”

一說到這程馭山還挺來勁的,最近總有個小姑娘站在樓下的假山邊練唱歌,都一個多月了,就一直唱這麽一首。

不過人家小姑娘唱得不錯,也不會唱到太晚,他便沒打算下樓去叫停。

程深扯了扯嘴角,覺得自己可能真的聾了。

/

許棠結過賬後,提著一大袋零食往家裏走。

回想起剛才那個畫面,她都覺得心有餘悸。

還好那個男生的母親把他帶走了,不然她還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可怕的事情呢。

她突然好怕,那個暴躁老哥把她捉起來,按在地上摩擦……

許棠顫抖地晃了晃腦袋,不停地心理暗示自己,千萬不要多想,一定不會出現這種事情的。

一路上,許棠的思緒到處亂飛,想這想那的,一不留神就已經走到了家門口。

她摸了摸外套口袋,裏面空空如也,連個手機都沒有帶出來。

許棠嘆了口氣,從家門口的信箱裏拿出一張上個月的報紙,墊在門口的臺階上,一屁股坐在上面。

她擡頭看向對面那棟別墅,陽臺上有兩個小孩子為了一個玩具汽車爭來爭去。紮著兩根麻花辮的小女孩把玩具車緊緊地抱在懷裏,小男孩伸手就要去搶。

許棠看著這副場景,久久出神。

粗略算來,從德國回來已經有三個月了,這還是許徹和唐曼琳離婚之後,她第一次回國。

眼前的所有景色,對於許棠而言,都像是一場若即若離的夢境,太不真實了,好像伸出手只能抓住一片空。

八月末,許棠獨自下了回國飛機之後,許徹就派公司的助理把她送到了碧月庭。

坐在車裏的時候,她還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傻乎乎地問司機叔叔——

“叔叔,你是不是開錯路了。”

“我家好像不是住這裏吧?”

那個時候周助理失笑地看著副駕駛座裏的小不點,寵溺地提醒她:“許董的房產可不止金水小區那一處。”

許棠恍然,她離開中國才短短兩年,她的父親就已經造就了獨屬自己的一番天地。再也不是她眼裏那個,會耐心地陪著她拼接模型的父親了。

兩年前,許徹和唐曼琳和平分手,兩人拿著結婚證和戶口本就去了民政局辦了離婚手續。

還記得,當時工作人員問他們離婚原因的時候,許棠乖巧地坐在鐵質冰涼的椅子上,一動不動,一滴眼淚都沒流。

唐曼琳利落地簽下自己的名字,淡淡地回答:“當時能為了愛奮不顧身,如今也能為了不愛還自己自由。”

沒有小三,沒有婚內出軌,沒有移情別戀,沒有婆媳關系不好,沒有工作原因的阻礙。

就只是,愛消失了。

唐曼琳主動放棄了許棠的撫養權,只要求帶著許棠在國外住兩年。她承諾,兩年後,就把許棠送上回國的飛機。

兩年的光陰,足夠讓小小的許棠明白什麽叫做物是人非。

許棠回頭,看向深棕色的鋁藝大門,眼神裏流露出淡淡的憂傷。

許徹所有房產的女主人都已經更名改姓,變成了一位名叫蔣樾的女人。

家裏空無一人,許徹和蔣樾一大早就都出門了。許棠醒來的時候,只在一樓的茶幾上發現一張紙片——

“糖糖,桌上給你留了錢,中午自己出去吃,晚上回來阿姨給你做飯。”

工整的瘦金體,是蔣樾的作品。

許棠十一點半出的門,拿著一張紅色的毛爺爺直奔小區超市。

回過神來,她摸了摸褲子口袋,只剩下堪堪一張二十的紙幣和幾塊硬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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