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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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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阿寶管家給阿天蓋好被子,領著所有人都退出去了,他吩咐保鏢阿傑在少爺院子裏守夜,帶著阿州去了隔壁。

夜,靜下來了。

阿天躺在床上,手指捏著被子邊沿,卻總也睡不著,他經常失眠,夜裏不能安睡也是常事。

阿天把蓋到下巴的被子掀開,偷偷起身推開窗戶。

流光皎潔,月影搖曳,花樹朦朧。阿天托著下巴看著月亮,他和阿九同在一片月色下呢,他只要想著阿九,就心悅,就安心。

有點起風了,阿天低頭握拳咳嗽了兩聲,兩頰染上一點薄紅,也像是悅色,其實是病容。

自從在那個雨夜後,他這嬌貴的身子就撇下一點病根,舊疾難愈。不過阿天覺得不礙的。

書桌裏藏著一個小盒子,他取出來,打開,裏面是一封有點磨毛邊了的信紙,折的整整齊齊。

這曾是他唯一的寄托,阿九的信。信裏阿九寫的不多,因為阿九會的字有限,但有一句話,阿天最喜歡。

我愛你,天。

阿天唇角彎彎的,抱著阿九的信,側著頭看著,慢慢趴在桌子上,頭一點一點的睡著了。

大戶人家的規矩,每晚都要有仆人護院值夜,守在主子少爺院裏,就睡在院子角落的倒座房,便於夜裏伺候少爺要水要茶。

倒座房也有一個小窗戶,對著少爺的窗戶,少爺一喚人,值夜的就能聽見。

阿傑卻不曾進屋,他坐在倒座房外的屋檐下,藏在月迷風影裏,目光一瞬不瞬地隔著長長短短的院子,望著阿天的窗。

阿傑,不,阿九,他低頭握拳,看著自己那雙骨節上都是繭子的手,也沒想過,自己還有還魂的一天。

阿九替馬爺做過許多見不得光的臟事,曾經也是心狠手辣、鐵石心腸。他早就知道,他不配用良心在黑與白、善與惡中掙紮選擇,因為他首先需要活著。

刀口上舔血,必有一死,他曾經信奉的信條是,只要別是死在今天,別死在家門和親人前。

命賤的下等人,都是這樣的,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一把野火,塵歸塵,土歸土,零落歸山丘。

阿九呆呆地望著阿天的窗戶,聽著阿天窸窸窣窣的聲響,似乎拉開抽屜,翻動紙張。

如果不是遇到阿天,他本該潦草著、渾噩著過完一生。

阿九見過走江湖賣藝的瞎子,生來就瞎的,都活的還可以,但是後來意外瞎了的,格外不會認命。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假如我不曾見過光明。

他也不想認命。誰能做得到認命。

這月光,照在過他的身上,哪怕只擁有過片刻,也不想再忍受回到黑暗。

阿九被那一槍穿了心臟,悄無聲息地死了,他想著,自己也不算違背信條,起碼,不是死在阿天面前。

他的魂靈徹底陷入黑暗,似乎一開始是要消散的,但倏忽又被某種力量凝聚,不斷有一團亮光在他前方牽引,就這樣一直往前面飄著。

不知飄蕩了多久,他突然墜落。

再睜開眼時,又是斜陽,他擡起了手遮擋這久違的光芒,發現一切都非同尋常。

淩厲的拳風呼呼掃來,雷霆萬鈞,就要到面門上了。阿九顧不上太多,急忙擡手格擋。

阿九的泰拳打的很好,他跟過一位東南亞師傅練過,一招一式,都是殺招。

他不知道在眾人眼裏,他是個南洋來的拳師,一手泰拳功夫出神入化,泰拳淩厲,招招致命。

片刻後,武館的地板上,躺著一個被撂倒的漢子,而阿九緩緩收勢。

一位衣冠楚楚的少爺,拍了拍手,興奮地說:

“太好了,班主,就是他了,叫阿傑是吧!他一定可以保護好我哥的安全。”

阿九震驚於再見到阿陽少爺,也震驚於阿陽居然叫他阿傑。

阿陽在挑保鏢,見他來自暹北鄉下,身世幹凈,言語不通,幾乎是個啞巴,最適合不過,就挑了他。

阿九沒想到,阿陽不認識他。等阿九有機會看看自己這張臉,才明白,他是還魂了。

阿九更沒想到,還會遇到孿生弟弟阿州,看著弟弟那張跟自己一模一樣,卻不忿而憤怒的臉,阿九恍如隔世。

阿天。還有阿天。

阿九沒想過,可以再見到阿天。但命運又慈悲又殘忍,處處牽引著他,他也無法抗拒地要來這一遭。

如果重活一世,是給他一個機會完成夙願,他寧可阿天再也認不出他來,也要守護在阿天身邊。

但老天爺為什麽要把阿天變成這個樣子,如果他們相愛犯了錯,老天爺也該懲罰他,為麽要苛待他的阿天!

他的阿天,暮暮朝朝日思夜想的阿天,生病了,魔怔了,再也不會認識他了,只會對著阿州,呼喚阿九了。

阿天房間裏咳嗽了幾聲,讓阿九又是一陣揪心,隨即房間裏又安靜下來了,一點動靜也無。

阿九起身,悄無聲息地走到窗外,強壯的手臂勾著窗臺,練過功夫的雙腿一蹬,翻窗跳進房間。

阿天睡著了,就睡在窗下,滿桌的月光斜照,他墊著手臂,睡得甜蜜,穿的也單薄,懷裏卻抱著那封自己寫給阿天的信。

阿九心裏酸澀難當,他的一封筆跡醜陋的信,讓阿天這樣珍視著,就像他這樣卑微的人,被阿天垂青深愛著。

方才,阿天攔著不讓打阿州,抓住木棍的時候,手上被粗糙的刺紮到了,當時就眉頭皺了一下。

阿九滿心滿眼都是阿天,阿天細微的皺眉,他就已經發現了。

他不想自己這張醜陋陌生的臉,出現在阿天面前讓他再恐懼抗拒,又實在牽掛阿天的手指上,有沒有刺進木屑倒刺,只敢在夜深無人時悄悄來看看。

阿天的手指修長白皙,自然地半握,那柔嫩的食指指腹上,是有一小點紅紅的傷口。

阿九看著就心痛,以前的時候,阿天就在這個位置受過傷,也這樣睡著在他簡陋的房子裏,那時他愛而不敢接近,覺得矜貴的少爺,也只是偶然落入他凡塵,終究要回到天上。

如果相識不能相戀,是不是還不如擦肩。

現在的他,依舊如同那時心境,他更加沒有資格接近阿天了,他只想好好守護著阿天也好,只要阿天不要再受一絲傷害。

阿九隨身取出瓷瓶,裏面是跌打損傷的藥粉,木刺沒有留在裏面,只刺破一點傷口。

阿九半跪在地上,瞧了一眼阿天,盼著他別醒,粗糙的指尖輕輕點著白嫩的指尖,一觸即離,給阿天的手指輕輕上藥。

阿天手指動了動,阿九就渾身僵硬,呼吸都屏住了。

好在阿天沒有醒來,他兩彎睫毛密密地蓋著眼睛,睡夢中微微翹了唇角,說著甜甜的囈語:

“阿九……”

可下一刻,阿天又皺起眉頭,似乎是擔憂至極,急促地喊了一句:

“阿九……不……快跑啊……”

一邊喊著,一邊急得流下淚來,淚水珠沁出阿天的眼角,滑落在阿九心上,灼燒到他靈魂都在顫栗流血。

阿九心痛難忍,阿天受苦了,睡夢中還在為自己流淚。

他是那樣不值一提,生如浮萍般卑微,如露水一樣轉瞬即逝,可他獲得的愛卻如蒼穹般壯烈,如河流一般生生不息。

阿九想擁抱他的阿天,可他只敢用手指碰觸。他試探著握住阿天的手,安慰著夢中焦慮的阿天,那個哭泣的人慢慢安靜下來了。

阿九輕輕把阿天攔腰抱起,送回床上,阿天還是沒醒,只在夢中扯住阿九的衣襟一角,喃喃囈語:

“阿九……別走……別離開我……”

阿九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樣子,他只敢出現在阿天看不見他的時候,無法出現在阿天面前。

他的阿天,有了阿州,有了一個無比圓滿的夢,在夢裏能不再受傷,就夠了。他不奢求更多了。

他把阿天手指輕輕拿下,給阿天蓋好被子。把阿天懷裏,那封自己寫的信輕輕抽出來,又放了一個小東西在阿天桌上,那是他今天上船之前,悄悄買的糖花。

阿天今天吃藥的時候,他就想給阿天,阿天怕苦,吃糖花可以壓一下苦味。終究是不值一提的小吃食,沒辦法光明正大地送出去,已經有點發軟變形,要捂化了。

阿九留戀地望了一眼,翻出阿天的窗,坐在阿天的窗下,似乎能聽到阿天微微的,勻凈的呼吸。

他倚著冰涼的墻壁,望著今夜的月亮。

露水起了,沾濕他的衣襟,阿九不想進屋子,他就想坐在這裏,以後每一個夜晚,都一整夜地守著阿天。

為君風露立中宵。

房間裏曾是他的月亮,可月亮若是為他受了傷,他寧願月亮忘記一切,高高遠遠地掛在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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