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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困住她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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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困住她年少

兗州的雪比青州大,青州下雪像下短針,兗州下雪像下柳絮。

天灰沈沈的,像燒出的草木灰,像老人眼裏的陰翳。

如此天氣,竟然還真的有人,雖然稀稀拉拉的。

聶斯年把這些人分成兩類。

一類粗布麻衣,凍得哆嗦,臉上的褶皺像菊花的花瓣一樣多,根本看不出來年紀。

一類狐皮大氅,穿金戴銀,臉上不是油光滿面就是粉光滿面,也看不出來年紀。

但是衣著普通,學生模樣的,倒只有聶斯年一人。

佛偈有雲,凡有所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他通過衣著把人分類,深知自己所見皆具相,無法見如來。

但他還是想試一試,因為別無他法。

稀稀拉拉的人裏,也有一步一叩首的,不知道所求為何,只看到眾生皆苦。

那如果他一臺階一叩首的話,是不是跪到廟堂門口,許陳就能好呢?

聶斯年突然福至心靈,跪在了地上。

裹了雪的石板臺階真冷啊,剛跪下去,就感覺一把冰刃刺進膝蓋,他叩首,雪沾在臉上,狠狠凍了個激靈。

聶斯年覺得自己很卑劣,因為自己什麽都做不了,就選擇做這些虛假的事來讓自己避免良心上的譴責。

但同時,他也不得不承認,自詡唯物主義戰士的自己,心裏竟也懷著一點希冀,希冀這百祈山能像容江說的一樣靈,希冀許陳早早醒來。

聶斯年突然想起來之前跟許陳一起回家的日子。

想起昏黃的路燈照在許陳身上。

想起來跟許陳一起訓練射箭的日子。

想起許陳的意氣風發。

想起來許陳鉆桌子底下偷吃麻辣燙,被燙的呲牙咧嘴吐舌頭。

聶斯年臉上不由得添了幾絲笑意。

他跪上臺階,叩首。

“求神仙保佑許陳,平平安安。”

聶斯年突然想起求別人辦事一定要給別人點什麽,可是他身無長物,能允諾這些神仙些什麽呢?

聶斯年想了一會兒,又跪上一級臺階,重重許諾:“我願意用我的命,求神仙保佑許陳,平平安安。”

許陳踏在一個純白色空間裏面,她仰頭,是自己的記憶,像電影膠卷一樣播放。

她小時候,爺爺背著她拍照,奶奶在旁邊扶著她的後背。

她小時候,許成把她架在脖子上,在村裏逛。

她小時候頭上生了虱子,陳艷把她摟在懷裏,一只一只地,給她捉虱子。

她在青州讀小學時,老師給他們買冰淇淋和棒棒糖過兒童節。

這些少有的溫情,竟然如洪水奔騰,像大腦湧來。

原來,她還是有一些幸福時光的,可惜,已經回不去了。

故人觸不去,相思苗又生。

紅塵,困住她年少。

許陳看著白茫茫一片區域,只有自己一個人,她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走了多久,感到又餓又冷。

許陳靠在冰冷的白墻上,抱緊自己。

睡一覺吧,或許睡著了就不冷了。

一臺階一叩首。

兗州的雪好大,一簇一簇地落在聶斯年頭上,聶斯年想著躺在病床上的許陳,腦中突然來了一句詩“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聶斯年喃喃念著,緩緩閉上了雙眼。

許陳被凍醒了,一睜眼,還是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前路。

她抱緊自己,顫抖著嘴唇站了起來。如果不運動就會凍死在這裏!

死在這裏?

死在這裏?

也好,也好。

許陳想著想著,就又蜷縮在墻邊。

她想起小時候在村裏,泥土地,磚頭房子,午後的狗尾巴草。

想起炙熱的太陽照在身上,暖的發燙。

想起來,自己小時候是仰視奶奶,現在已經是俯視了。

好像人的長大,是由長輩的矮小換來的。

她突然覺得很熱,悶熱,不是陽光照在身上的熱,是包子悶在鍋裏的熱。

她覺得呼吸不暢。

“您好……”

聶斯年睜開眼——茅草屋頂。

一個穿著禪服的老僧正站在他跟前,慈祥地看著他。

“感覺好些了嗎?”

僧人給他倒了一碗熱茶。

“好多了,謝謝您。”

聶斯年接過茶吞下去,有一種,自己又活過來的感覺。

原來聶斯年昏倒過去,被僧人搭救。

僧人很慈祥善良,留著聶斯年在茅屋裏住,他也很健談,跟聶斯年聊一些歷史哲學,也聊生活瑣事,可是從來沒有問聶斯年為什麽來到這裏。

幾天後,雪停了,陽光透過厚厚的雲層,發出微弱的光,竟讓聶斯年感覺到久違的溫暖。

聶斯年站在茅草屋下,水珠順著冰錐流下,一顆一顆,砸在青石板上。

“感謝您多日照顧。”

聶斯年鞠躬,做最後的告別。

老僧目送他離開,良久,發出喟嘆。

“時乖命蹇,運途多舛,一意孤行,命中註定。”

雪地上腳印深深淺淺。

“陳陳!”

“陳陳!”

許陳昏昏沈沈,恍惚間好像聽到了奶奶的呼喚聲。

她努力地想睜眼,但眼皮好像被上了枷鎖,怎麽都睜不開。

窗外的雪不知道何時停了,淡淡的陽光透過來,照在許陳臉上,透露出些許生機。

“陳陳啊。”

許陳奶奶坐在床前,拉住許陳的手,灰翳的眼睛中帶著紅血絲。

前段時間身體實在是不太行,所以沒有經常來看許陳,現在身體好點了,可得多來看看許陳。

畢竟許陳,是她唯一的親人了。

街坊鄰居經常會說,“還好這孩子有你,你是她最後的依靠了。”

其實,她心裏想的是,還好我有陳陳,她是我唯一的依靠了。

奶奶的名字叫招娣,當然,她還有幾個妹妹,分別叫盼娣、來娣、想娣。

不過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她們家一直期待的弟弟,到底也沒有來過。

後來她嫁了人——許陳的爺爺,頭胎就生了許成——是個兒子,娘家人甚至也連帶著揚眉吐氣起來。

有了許成之後,她每天就是照顧許成,再後面,就是照顧許陳,照顧這一大家子。

沒成想,生了許陳,陳艷的肚子,卻遲遲不見動靜,去醫院一檢查,原來是坐月子沒有坐好,生不了了。

許成想要離婚,老伴兒持中立態度,她是堅決不同意。

要是離了婚,陳艷可怎麽辦吶?許陳給誰養啊?

陳艷生不出來,又拖著許陳,別說找不到新的,就算是找到,那也是後爸,後爸對繼女……

還是要留點心的。

要是許陳留下來,以招娣對許成的了解,無非也是三天打兩頭罵,像小時候的自己一樣。

於是她力排眾議,不讓離婚,甚至不允許小兩口再領養一個兒子——害怕對許陳不好。

許陳其實不知道,奶奶能做到這些,是以死相逼的。

招娣跟許陳講“許陳”這個名字的來歷時,其實是想時刻激勵許陳,人要活出個樣來,讓那些瞧不起我們的,通通打臉!

她做了一輩子的招娣,希望許陳,能有一個璀璨的、屬於自己的人生。

可是現在,招娣看著如屍體一般,躺在病床上的許陳,不免老淚縱橫。

“奶奶會一直陪著你的,一直陪著你。”

她在心裏接著說,“我只希望我們陳陳,平平安安。”

醫院外面傳來了叫賣聲。

“年畫兒~年畫兒~”

“冰糖葫蘆~”

剛好北京申奧成功,普天同慶,新年的鐘聲臨近,喜氣洋洋,幾乎所有人都在期待。

“還是沒有醒嗎?”

聶斯年看著柳素,柳素看著床上的許陳,許陳神態安詳,一動不動,像是孩子處於母體中,許陳躺在病床上。

“許陳,你怎麽還在睡啊?”

聶斯年往床邊坐下,握住許陳的手。

他往窗外望了一眼,今夜除夕,萬家燈火通明,熱鬧非凡。

“天天在教室睡不醒,在醫院怎麽也睡不醒呢。”

聶斯年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柳素看著卻有點想哭。

她不敢驚動聶斯年和許陳,就在醫院走廊裏面捂著臉小聲抽泣。

“學校外面那個騷擾學生的流氓,邢遠早就已經把他送進監獄了,你以後不用再害怕啦,不過我還是想跟你放學一起走。”

“邢遠還把醫藥費都出了,只是他的媽媽決定把邢遠帶回國外,邢遠最近在忙出國的事情,所以沒有時間經常看你。”

“容江最近也很難受,奶奶那裏也基本上都是她照顧。我能感受到她真的很擔心你。或許,許陳你說的對,容江也沒有那麽討厭。”

“你喜歡的那個羽絨服,容江也給你買回來了,等你醒來穿好不好呀,你再不醒,就過了穿羽絨服的季節啦。”

“奶奶最近身體上也沒什麽大礙,也好久不去市裏看病了,就是老人總是擔心你,每一天都憂心忡忡的,看得人心疼。你要是早點醒過來,我覺得奶奶能一下子年輕幾歲!”

“班主任也很擔心你,他之前可不止一次地說過你是她最得意的學生,他找我和容江談過好幾次話,希望我們能多照顧你呢。”

也不知道說了多久,許陳還是毫無動靜,聶斯年不禁想,要是許陳一直醒不過來,他該怎麽辦?

聶斯年想起當初給許陳送東西的日子。一開始許陳情緒極其不穩定,經常吃著吃著東西就尖叫起來,或者哭出來。

他聽得揪心,但也無能為力,只能多跟許陳聊天解悶,安慰她。

他也曾暗自查過許陳,京州商業巨鱷許成的獨女,開朗活潑,熱情,溫良,如天邊月亮。

要不是被叔叔關起來後性情大變……

被囚禁是許陳的一個心結,但又何嘗不是聶斯年的一個心結?

他沒有一天不是痛苦忐忑。

一開始愧疚於許陳的感激,但又不敢忤逆叔叔的意思,自作主張放走許陳。

這樣煎熬了一段時間,他想辦法偷偷放走許陳,卻沒想到因為自己的舉動,引發了火災,害得叔叔喪失了性命。

叔叔的所作所為固然怙惡不悛,罪無可恕,可是叔叔對自己,卻是真心實意,無微不至。

後來他再見到許陳,恐懼中帶著感激。

恐懼許陳發現是他並不是好人,反而是害她的壞人。

感激上天給他一個機會,可以好好彌補許陳曾經受到的傷害。

可惜,他好像還是沒有保護好許陳。

之前有猥瑣男尾隨許陳,他知道,就暗地裏保護她,結果還是沒有保護住。

多虧了邢遠把那個人送進監獄。

現在看著許陳躺在床上,他恨不得自己替她。

可是,這也只能是想法,他只能做求神拜佛,這些自己以前不屑一顧的,甚至認為是逃避現實、虛無縹緲的事。

母親,父親,叔叔,許陳,他一個也保護不住。

或許,我就是個廢物。

聶斯年在心裏暗暗說。

“許陳啊,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

聶斯年俯下身子,傾在許陳耳側。

“其實之前給你送飯的那個人就是我,我不是什麽好人,我是害你的人的親人。”

“對不起,我虛偽懦弱。”

“請你務必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地救自己於水深火熱之中。”

誰?誰在講話?

許陳站起來,還是那間空曠的房間。

她當初的囚禁地。

“請你務必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地救自己於水深火熱之中。”

誰?歷史老師的聲音!

許陳睜大雙眼,怎麽也沒有想到為什麽會聽見歷史老師的聲音。

“請你務必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地救自己於水深火熱之中!”

聲音一遍遍強烈,許陳腦中如走馬燈般快速閃現了自己從小到大的畫面。

“其實之前給你送飯的那個人,就是我,我不是什麽好人,我跟你說的那個變態,是叔侄關系。”

“對不起,我虛偽懦弱。”

聶斯年的聲音也闖了進來,許陳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他說的什麽,反應過來之後,突然無力地跌坐在地上。

原來是這樣啊,聶斯年,你對我這麽好,原來,是因為愧疚啊。

她哭了,哭著哭著又笑了出來。

其實我知道的,聶斯年。

我早就懷疑給我送飯的人,肯定跟那個變態,有某種關系,只是我在裝不知道罷了,我害怕你會因此惱羞成怒,不給我開小竈了。

我聰明吧?

許陳笑著笑著又哭了出來,哭哭笑笑,她覺得自己像瘋子一樣。

“我不怪你,我理解你,感激你。要不是有你,我真的會想盡辦法,要麽與他同歸於盡,要麽自己死在那裏。”

“請你務必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地救自己於水深火熱之中!”

聲音一遍遍強烈,許陳腦中如走馬燈般快速閃現了自己從小到大的畫面。

被許成在院子裏追著砍,新到京州被同學嘲笑土,被變態男囚禁……

這些畫面突然煙消雲散了。

一滴眼淚滑落到臉龐,躺在病床上的許陳,動了動眼睛。

“許陳!許陳!醫生!醫生!”聶斯年看到許陳的動靜,跌跌撞撞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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