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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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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入夜,山裏毫無預兆地下了潑天的大雨。

廖魚年翻了個身,發現唐覺齋只披了一件白袍,他單右手撐著頭,左手握著廖魚年的袖腕,閉眸側臥在最貼近床沿的布幔下。

“這種姿勢也能睡得著?”

廖魚年一邊腹誹,一邊把手掙脫出來,她下意識地攏了攏被褥,發現被褥全部絞纏到了自己的腿下,自己躺得也是橫七豎八的。

手裏的繩條早已消失不見,一點勒痕也沒留下,還被唐覺齋握的滾燙。

唐覺齋在床沿邊把守著夜裏做了噩夢就鬧床的廖魚年,怕她在夢裏沒有安全感,便抓著她的手腕,一直不敢睡熟,只閉眸養神。

“是不是被雨聲吵醒了?我去把窗戶關上。”

唐覺齋墨色羽扇似的睫為他氤氳四聚的清瞳作簾,他掃視了廖魚年一番後,見她沒出冷汗,唇色也不嘗發白,確認沒什麽異常後,起身點了一盞花油燈,走到窗前,伸手摸著被風吹裂的一層窗紙嘆了口氣,隨後便關上了扇窗。

“現在才剛過子時不久,還能睡好些個時辰。”

廖魚年清醒地看著手持燈燭的唐覺齋,不知道該不該把床榻給他讓出一個位來。

“唐哥哥,我餓得心慌。”

唐覺齋坐在榻前,輕拿過廖魚年的手腕,給她診脈。

“深更半夜的,看來是脾胃好了,可是現在進食,不利消化呀。”

廖魚年收回手,捂著領口,故意惺惺作態地說:“可是我真的好餓,你給我做頓夜宵吧,聽著綿綿山雨,再喝一碗辣乎乎的熱湯,讀幾頁話本,豈不美哉。”

唐覺齋看到廖魚年大病初愈以來第一次胃口大開,還主動地提議想吃哪種食物。

他正在遲疑是否要動身去做時,一只體型瘦小白色的小兔子突然不知道從哪冒了出來。

可憐的小兔子殊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它正有些膽怯地抖著身上的雨水,在燭光最微弱的角落在拿小蹄子洗了三次臉後,眼瞅著一盆青植伺機而動。

“兔肉火鍋!”

廖魚年小聲地拉著唐覺齋的胳膊搖啊搖,另一只手不停地指著角落裏的小白兔不停地晃動。

“啊,胃口這麽大啊?”

廖魚年竟然從唐覺齋的語氣中聽出了一絲嫌棄,於是便賭氣地說:“那我不吃了,把燈吹了,繼續睡覺吧,”

說完,廖魚年就把頭蒙進了軟塌塌的被褥裏。

“好吧。”

唐覺齋妥協,隨後從妝臺上順手拿起一枚發釵,接著比了一個劍指,動了動耳朵,接著他手裏的釵便像飛鏢似地投了出去。

小兔子倒地身亡,一絲血都沒流。

唐覺齋走上前拎起兔子的耳朵,回頭看了一眼老實趴在床上的廖魚年,開了門,頂著山風,往廚房裏去了。

劈裏啪啦,唐覺齋在案板上刀光劍影了一番,一疊疊雪白的兔肉被削得輕薄,又在櫥櫃裏拿出椒、桂、蒜、酒,把兔肉腌進清澈的料汁中。

只需稍待片刻,就能下鍋了。

他在櫃底搬出一個小火爐,架在一盆碳上。

然後拍拍手,走出廚房,到正廂房裏喊廖魚年起床。

“呼呼......兔肉火鍋......呼呼呼......”

誰知廖魚年躺在床上又呼呼大睡了起來。

唐覺齋不忍心把她再次叫醒,便把廚房的東西擱置了,自己則淋著雨到屋外的聽風臺,練劍去了。

第二日晨起,天還是灰蒙蒙的,山谷裏傳來幾聲蔫蔫的雞鳴,

廖魚年見不到唐覺齋的蹤跡,一路來到廚房。

到了廚房裏還是沒見著人,只看見西墻角下下一口被煮幹鍋的古董羹。

忽然想起昨晚胡鬧後又沈沈睡去的自己,竟然有些自責。

“唐哥哥,跑哪去了?”

廖魚年走下石階,見右手邊的桃園裏落了一地的桃花,粉壓壓是場景甚是鴻大。

一夜之間,雨水把桃枝上的春塵涰洗了一遍,豆大的雨珠垂在幸存的花苞上,像是一串串歷劫失敗的葡萄小妖,只有波光粼粼的水窪對它們展露著歡迎的笑。

廖魚年正看得入神,剛消停未出半柱香時間的雨點又開始啪嗒啪嗒往地上砸。

廖魚年裹緊衣服,伸手抱住頭便撒腿往樓裏跑。

跑到最高處,她回頭,見到塘子後面的一棵石榴樹下,唐覺齋撐著一把傘,背對著自己站著。

在他的身前,跪著一個渾身濕漉漉的紫衣姑娘。

這位紫衣姑娘的頭深深埋在地上,而唐覺齋就若無其事地眺望著遠方雲霧中的山巒,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好像察覺到廖魚年的註視,回過頭,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怎麽這麽不懂得憐香惜玉呀?自己打個傘就只給自己遮著,”

廖魚年趴在欄桿上,自顧自地碎碎念。

佛音擡頭,拉住唐覺齋的褲腳,姿態十分地低卑。

“教主,佛音求您了,把催霞丹給我吧!”

“這佛音也是虎符教的弟子?”

廖魚年打量著比年前看起來瘦了好幾圈的佛音,她面容瘦削,熊貓似的黑眼圈深深烙在眼下。

唐覺齋眼裏的悲憐漸漸轉冷,他道:“催霞丹是禁藥,毒性極烈,而且無形無色,是虎符教老教主臨死前剜掉自己的血肉來炮制的至毒之藥,毒素會使人陷入假死後在夢境中痛苦地繾綣上七七四十九天,才能真正的斷氣,期間□□上還清醒忍受被親人送葬之苦,一粒千金,你向我求這個東西,準備付出什麽代價?”

佛音張著嘴哭得淒慘,又連著磕了好幾個頭,把泥地都撞出了一個小窪。

“教主,佛音真的求您了,我恨透了那人,讓他那麽簡單得痛苦死去,我這輩子都不甘心!若是教主願意將藥給我,報仇之後,佛音願以自己的血肉之軀為教主重新煉制催霞丹。”

唐覺齋把手伸出傘沿,任由湍急的雨滴流淌在自己的手心裏。

“那我該怎麽相信你呢?”

佛音猝得拉下松松垮垮的披肩,跪著往唐覺齋跟前移了移。

唐覺齋眼疾手快,一臉正色地拔出劍插在地上,將二人隔開,擡起頭,有些厭煩地說:“去屋裏寫張字據,別老想著拿鎮撫司的那套骯臟做派來說事,丟了虎符教的臉。”

唐覺齋說完把劍柄上的寶珠摳了下來,三兩下剝出一個裹著金箔的藥丸,扔到了佛音的裙邊。

佛音撿起催霞丹,擦拭著臉角的雨水,苦笑道:“多謝教主!”

彼時,廖魚年已經走到了佛音跟前,見她窘狀,不由得心生憐憫,喊著她進九糧臺上喝了一碗熱茶,又贈了她一套新羅裙,才送她離開。

孤零零一個女子,逃出李家裘夫人的指控範圍,也不纏著李星瀛作妾,只靠自己在應天府城中摸爬滾打,想著如何覆仇,廖魚年理解她心裏那種恨意滋生的激憤與無力,她也是真心地想祝佛音早日覆仇成功。

佛音剛走不久,山腳下又來了位稀客。

朱高燧被四個蓑衣老翁用簡陋的轎輦擡著,懷裏的黑貓盯著陡峭的石壁揣揣不安,又不得靜靜地伏在朱高燧高高翹起的膝上,而朱高燧的怒氣也早已被顛得七零八落。

廖魚年正拖著腮和唐覺齋在花廊下對弈,被唐覺齋的計策輕而易舉圍攻的廖魚年手捏著一粒棋子猶豫不決地揚在半空中。

唐覺齋就在一旁平心靜氣地凝望著她嚴肅又充滿著苦惱的眉宇。

突然一聲大笑傳進了劃破了眼前的僵局。

“哈哈哈——魚年,你讓本王尋你尋得好生辛苦啊。”

廖魚年一眼就認出了這個男人。

怎麽說,他也是對她有知遇之恩以及救命之恩的人。

還沒等廖魚年反應,朱高燧就繼續道:“你去年冬日裏蔔的卦,說老二漢王要謀反,可真是神機妙算!他還真就謀反了,只是這家夥下手前,做了一些不幹不凈的手腳栽贓給了本王,在前朝故意引出一些輿論說要造反的是本王,如今本王這個哥哥朱高煦已然因謀反之罪落獄,雪如意之事也早該沈冤得雪。”

唐覺齋上前兩步,怕來者不善,便把廖魚年遮在自己身後,朝朱高燧拱手拘了個禮。

“見過趙王。”

朱高燧拿竹扇拍打著衣襟上的雨水,眼神堅定不移地瞅著石凳上的廖魚年。

“誒,免禮免禮,本王都親自上山來造訪了,還拘這種禮幹什麽?”

廖魚年十分鎮定地說:“我與趙王向來都只是合作關系,花錢占卦,從來不參與別的事宜。”

朱高燧徑自大跨步走到廖魚年旁邊的石凳上坐下,又掂起茶壺,嘴直接對著茶壺口將荔枝茶一飲而盡。

事罷,趙王朱高燧酣暢淋漓地說:“本王知道啊,本王此次前來,是想請你回欽天監的——”

話未說完,廖魚便搖頭起身,靠在欄桿邊,恬不為意道:“趙王殿下,小女永遠都不可能再回去了。”

朱高燧不解地淺笑著問道:“為什麽?你夫君李星瀛因為捉拿叛賊立了功,封了正三品的同知,比那個手掌風雲的從三品的紀僉事高出了半個頭,崔貴妃也準備著封後了,他們那一家子現在在朝野上可謂是風光無限,一手遮天。那位天天給你穿小鞋的四公主也倒了,難道你就甘願自己留在這山裏食風飲露地過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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