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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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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衷

6

那一路,我久違地恢覆了名為安全感的東西,那種因為一個人而缺失的情感在未來某一天竟然因為同一個人而回歸,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我拼命壓下了自己難以抑制的眷戀,硬是去想,這人明明沒了靈念還要親自帶我去天牢,也真是盡職盡責。這人這樣盡職盡責,難怪先前能舍身親自下屆釣我。這人釣了我自己一點心都不動,確實是個坐懷不亂的高人。

我這樣絮絮叨叨地想著,結果沒想到,星郇帶我回來之後,並沒有送進所謂的天牢,反倒是安置在一處風雅別院內,院外花海環繞,草色清秀,院內檀香紅木,一應俱全,美其名曰,調養生息。

他抱著我輕放到椅子上,順勢往我的膝蓋上蓋了層毯子,才收手而言:“你能安分地在這,不要想著自盡,我就讓人給你解開穴道。”

我不說話,眸中早就收起了將落未落的淚,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從鼻中冷冷地丟出一個氣音。

我想,誰要和你說話,十句裏面沒有一句是真的。

把我打飛的老者一直看我不太順眼,一路上都覺得星郇抱著我臟了他尊貴的手,好幾次躍躍欲試要把我掀到地上,但又怕傷到他主子,左瞧右看也沒找到合適的角度,於是只得作罷。

此刻那老頭吹胡子瞪眼地看著我,有了找事的理由,一張嘴就不停了:“仙君你看她這一副根本不想配合的樣子,我早說了沒必要客氣,再嘴硬的人打一頓就好了,仙後那麽識大體,一定會理解的,要我說……”

星郇一擡手制止了他的話,我卻不依不饒斜他一眼:“怎麽?我這樣罪大惡極的人打一頓可不夠吧,那不得下油鍋,躺釘床,上刀山,賜鞭刑,是也不是?”

“你……!”

“鯽元。”星郇淡淡一句就止住了眼珠子都要蹦出來的老者,繼續對我道,“你既不答應,那只能先委屈這樣在此一段時間了,等你考慮好了,我再找你詳談。”

“你做夢。”我嗤之以鼻,“你就不怕我父皇找上門來?當初我把你抓進地牢,他多多少少知道一點風聲,眼下你從地牢跑了,我還失蹤了,你猜他會不會知道是你幹的?”

我笑得得意洋洋,他卻處驚不變,如畫的眉眼輕輕一掃:“當初你將我囚禁,本就是有失道義,妖帝自知理虧,不敢輕易找上門來,更何況,妖界大會乃萬裏之外,他一時半會兒根本回不來。”

言及此,他頓了頓。

“熾苓。”

我心一顫,這是百年來他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不由擡眼望去,他如墨般的眸子同在宣紙上暈染而來一樣,平靜而又緩慢,語氣裏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克制。

他說:“很多事沒有你想的那麽簡單。”

7

緊接著,我好長一段時間都沒見到星郇,取而代之的是他為我派來的小仙娥無微不至的關照。

我挺納悶,讓一位天界仙子照顧一個妖界公主,她不隔應嗎?我設身處地拿自己一想,得出能直接氣死的結論。

小仙娥垂眸為我整理儀容,面上看不出半點不耐,我突然出聲:“你不煩嗎?”

她手上動作不停,道:“公主殿下是指照料您的起居這件事嗎?”

喲,還喊我殿下呢,天界的人連裝模作樣都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除了鯽元。

那老頭挺真實的,就是欠了點。

“仙君吩咐的事情,我們只管照做,不敢多想。”

“你不好奇?你們家仙君擄走我一個妖界公主做甚?”我成了心要讓星郇擡不起頭,開始胡編亂造,“他愛我不得,想把我抓回來強迫答應!堂堂一個仙君竟做出這等事情,你們天界的人不為其羞恥嗎?”

小仙娥笑而不語,我繼續唱戲:“你別不信,先前他失蹤那麽久,就是跑到妖界追求我,但是我不願違背本心,始終拒絕他,於是他惱羞成怒,出此下策。仙子,你看我這麽慘,是不是得偷偷把我放了。”我湊近她,演得楚楚可憐,“你作為女人,一定能理解我的,一定不會眼睜睜看著另一個女人墜入深淵的。”

小仙娥此刻已然打點完了事,端起手上的東西起身,笑意盎然:“殿下,您在此說的每一句話話,衛昀仙君都能聽到,還是謹言慎行為妙。”

而後走的瀟瀟灑灑,留我一人淩亂。

“不是,你怎麽不早說……”

接下來的日子裏,我每一刻都在盤算如何逃走,小仙娥似乎對我跳梁小醜般的無力樂此不疲,還貼心送上計策。

對此我感到十分恥辱。

星郇則會在百忙之中抽空來探望我,盡管我理都不想理他,他也不惱,耳朵裏自動過濾掉難聽的言論,神色如常地包紮傷口,甚至守著我入睡。

我覺得情況很不對,他對我那麽深的傷害,怎麽如今可以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心安理得?

終於在閉口不言的煎熬中,我忍無可忍地叫住他。

“星郇。”

這一聲輕飄飄的破碎在燭火裏,甚至懷疑根本就沒有說出來。

但他停下了,除此之外再無動作。

“你到底是什麽意思?把我困在這養傷,又不汲取我身上的仙後,是我腦子不夠用,還是你出了問題?”我從他掖好的被子中試圖側過臉,卻因為被禁錮,只能直勾勾地看著天花板說話,那醞釀了許久的氣勢瞬間消失了。

我聽見走動的聲音,卻不是回到我身邊,而是走去關上了被風吹開一角的窗戶。

他說:“很晚了,好好休息。”

我這個人一直都很遲鈍,聽不出他人的弦外之音,更沒有善解人意的完美特質,所以從前當他沈默寡言的時候,只覺得這人話少,但不知是不是經歷多了,我竟然在此刻聽出了一種無法言明的意味。

我不知道星郇到底經歷了什麽,能讓他放棄了曾經對我的怨恨與厭惡,反而把我接濟到天界好生照料,更不明白那些斷去靈根,湮滅修為的大仇是怎樣變得輕描淡寫,有一瞬間我甚至恍惚,他是不是,哪怕有一丁點的,對我動情了呢?

當然,這些只是一己之見。

星郇不會承認,那位仙後閣下也不會同意。

我自嘲地笑笑,熾苓啊熾苓,你可真是好哄,幾百年的怨恨,幾下包紮就忘光了?是他動了情,還是你根本就沒忘情?

那日之後我一連數月不見星郇,正當以為他放棄哄我,想到新的辦法拯救仙後之時,小仙娥卻突然找上門來。

她滿臉淚珠,驚慌失措地對我說:

“公主殿下,求您救救衛昀仙君吧!”

“這話什麽意思。”

我仍舊動彈不得,說出來的話卻帶著冷意:“你們又在玩什麽把戲?”

“不是的。”小仙娥苦著臉拼命搖頭,好像這樣說出來的話就多一分可信度,“仙君被帶上誅仙臺了!”

明明每個字都聽得懂,但我整個人還是懵的,花了三秒鐘聽清每一個字句,又花了三秒鐘理解真實含義,聽面前人繼續說:

“當初仙君為了仙後一事下凡,受命將仙後靈丹帶回,途經下界歷劫,與天界斷聯了好長一段時間,前些日子覆返天界,本以為一切都能回歸正軌。”

“誰知數日前突生事端,仙君被調查出與妖界地牢中的妖魔勾結,企圖獨吞靈丹,天帝眼下正在威壓他說出靈丹下落,否則就將他打入凡間!殿下您與仙君有故交,一定明了仙君絕不是會幹這等事之人,求您一定要去救救他,您是妖界公主,他有沒有與妖魔合謀,您最是有資格解釋的人啊。”

我明白誅仙臺是什麽地方,從那裏被貶下凡,要遭得罪可比我施加給星郇的要多不知道幾倍,甚至連前塵的所有過往都會忘卻,下意識會心下一跳,但還是嘴硬得咄咄逼人:“我與他有什麽故交,我與他有世仇還差不多,更何況,眼下出事的是你們衛昀仙君,他在這天界,難道就沒有什麽交心之人能出面辯解?”

“公主殿下,算我求您了,天帝此次震怒,仙界的人無人能幫忙,能救仙君的只有您了!”小仙娥就差給我跪下了。

我深呼吸幾口氣,顫聲問:“你憑什麽覺得我會救他?就因我曾經愛他?這未免太兒戲。”

“殿下,其實當您問出第二句話的時候,心底應該就有了決定。”

她走到我身邊,替我解開困了我數月之久的穴道,那一刻,仿佛渾身的力氣一瞬間都被抽空,我的大腦有些混沌,說不清是松懈後的解放,還是那一襲言語的沖擊。

小仙娥說:“我已為您解開禁錮,若您要走,現在便可離開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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