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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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9月最後一天江許一中會提早一個小時上課，為了讓遠一點的同學都能搭到班車趕回家。
江許縣有兩個車站，一個老車站，一個新車站。老車站主要面向縣內各個村鎮，新車站主要是通向各地的大巴，最遠的大巴可以到達深圳。
那天下午的老車站人擠人擠到崩潰，三個年級的人擠在一起，江許一中從來沒有縮短假期這一規定，即使是高三也可以擁有完美的7天長假，甚至很多高三老師會心疼學生，讓他們提早放假。
他們擠在車站裏，無處落腳，還好許小齊早早買到了票，只需要許一鳴沖上車占7個位置就可以做第一波乘客回家。
這一次除了許小燦，他們幾乎把所有書都帶回家了，因為國慶後他們要接受高中的第一次考驗——月考，這是高中第一次檢驗，雖然大家不懼怕考試，但有些書不帶回家感覺會考砸。全年級869個學生，許一諾的目標是500名，穩在二本線門口。
李明明和許一諾自從和解後，李明明就像變了一個人，下晚自習、上課前總會給許一諾發消息，也沒什麽話，就是“上課了”“到家了”“練琴了”這種廢話。
平時也會給許一諾帶零食，他的解釋是“家裏放著沒人吃，我媽讓我帶的。”課間操也會跟著許一諾和許小燦偷跑到學校門口買小吃。
江許一中高一學生的課間操是做操，高二年級自由活動，高三年級跑操。高一幾乎都是班長點名，每個課間都有三四個人到門口買小吃，門衛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許一諾和許小燦很喜歡吃江許的特產牛筋丸，是用牛肉和木薯粉做成的小丸子，湯底加一些魷魚絲，很鮮美，兩塊錢一碗有八個牛筋丸，許一諾每次都加一大勺辣椒和醋。
一開始，李明明並不喜歡這種行為，他從小到大除了參加比賽沒有請過假、逃過課甚至遲到。
他第一次課間操跟著許一諾偷跑出校門是在周三的課間操，英語課上完，許一諾餓得不行，許小燦隔老遠就聽到她的肚子在叫。
他們倆剛走出教室門口，許一諾就被李明明拉住，李明明下意識的動作讓許一諾嚇了一跳，許小燦也嚇了一跳。
李明明臉很紅，他心跳加速，他想這樣做很久了，但不知道怎麽就今天敢這樣做。
“被老師發現怎麽辦？”李明明的聲音有些顫抖。
許一諾很疑惑地看著李明明，“這點小事老師不會在意，再不去，牛筋丸阿姨就走了。”
“別拖延了，一起去吧。”許小燦拉著許一諾就往校門口跑，李明明跟著去了，他想去。
他們在校門口進出自如，李明明驚訝但又驚喜，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做一件他以前覺得不可以做的事。
許小燦買了四份牛筋丸，給許小齊帶了一份。回到教室打開袋子，香味立刻飄了出來，李明明那份沒有辣椒，因為許一諾記得他不愛吃辣條。
“這個阿姨的牛筋丸調料放很多，所以很香。”許一諾邊吃邊說。
“嗯，蠻好吃的，以後可以和你一起去買嗎？”李明明覺得好吃不是因為牛筋丸好吃，是因為許一諾覺得好吃所以他也吃。
許一諾擡頭看向李明明：“鋼琴王子決定下凡體察民情了嗎？”
許一諾說完自己就笑了，李明明跟著笑，不是下凡體察民情，是下凡跟著你。
許一諾剛上車，李明明就發來短信：“到家了嗎？車上人多嗎？”
李明明真的是大少爺，江許縣城回到許村的車程是一個小時，再加上今天放假高峰期，至少得兩個小時才能到家。
一諾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去收稻子，許小燦放下書包就來幫忙。大冬水稻剛好收成，許一諾家是種糧大戶，這國慶七天，許一諾都要幫著幹農活。
許村的國慶人擠人，一條800的古街得挪上半個小時才能走完，游客和小攤販擠在一堆。越是擁擠，導游帶著游客就越快游覽完整個莊，最快的一波兩個小時就結束，游客沒感受任何到人文風景和古建築的魅力，小攤販因為賣的商品太過同質化，因為競價，賺得都不多。
國慶的許村氣溫在三十三左度左右，這是秋天最後一次高溫。許一諾穿著一梅的舊衣服，褲腳挽到老高，一雙玫紅色拖鞋已經褪色，她挑著老木桶，桶裏雖然放了好些鮮花但還散發著有機肥的味道，她和媽媽站在街道外面根本擠不進這條街。
在人群中，李明明和許一諾突然對視，江許一中的老師們今天約好今天一起到許村當回游客。
許一諾放下木桶，先問了一聲：“老師們好，歡迎大家到許村。”老師們微笑著回應，除了班主任、校長和一諾媽媽都不知道他是誰。
江阿姨知道來許村，想著聯系胰腺癌許一諾媽媽，她拎著一袋補品和零食，她上和一諾媽媽嘮了會兒，問問腿的恢覆情況。
李明明知道許一諾是農民，但農民具體做什麽事他並不知道，他看到玫紅色的拖鞋後跟已經磨薄、褲子的膝蓋上也有破洞、臉上還有沒擦幹凈的泥點子、頭發上還有幾根綠草，他又了解了許一諾的另一面。
“同桌你好呀。”許一諾先打招呼。
“許一諾你好，我們來玩，你在忙嗎，我等會兒就回家了。”李明明不知道該說什麽。
李明明期待的回答是“那到我家坐會兒”，實際的回答是“好，那我回家了”，他洩了氣。
許一諾眼睛瞥很快，她看到了李明明失落的表情。
許小燦擠過人群，很自然挑起木桶，他還沒發現李明明和老師們都在。
“許小燦，看到老師不問好嗎？”數學老師先打招呼，數學老師剛從福建師範碩士畢業，被分配到江許一中實習。他是廣西人，他第一節課就告訴大家，他有色弱，如果用錯粉筆顏色告訴他。
數學老師對許一諾很好，他看到許一諾上課睡覺，課後題目做不出來，他安慰許一諾：“不要害怕數學，你不會我教你，一遍不會教你第二遍，第二遍不會教你第三遍，我教到你會為止。”
許一諾當時差點哭出來，這個老師就是天使的化身，他真的很認真教許一諾，解題思路、答題技巧全都教，他把自己的□□號寫在黑板上，他希望大家都找他問問題。
“老師們好。”許小燦放下了木桶。
人群漸漸減少，許村書記來過來邀請各位老師去村部小聚一下，他們邀請許一諾和許小燦一起參加，但許小燦拒絕了，和老師們坐在一起除了討論學習就是學習，不如去一諾家炒盤田螺。
許小燦再次挑起木桶，還把自己的拖鞋換給許一諾，他赤腳，他們三個慢慢散步走回家。
李明明覺得自己很狹隘，羞愧得臉很紅，他媽媽以為他很熱，不停讓他喝水。
今天，如果他是許小燦，他做不到當著眾人挑還散發臭味的木桶，做不到赤腳走路回家。許一諾對許小燦做的這一切習以為然，他們一直都是這樣相處的嗎？他以為許小燦會局促、自卑，他出頭解圍，但她落落大方，身邊的許小燦形影不離，倒顯得自己不接受和她做同桌。
他期待今天遇到許一諾，但他沒想到是這樣遇到她，他想跟著她，但腦子裏的她從來不是這個模樣，更不是站在許小燦旁邊的她。
他路過農田，還有人在澆菜，他想象許一諾施肥的樣子，這麽小個，木桶那麽高，挑起來都快碰到地板了，但她一直都是笑著的模樣。
他走到許村的橋頭，又原路返回，他一路跑著問著找到了許一諾的家，他爸爸想問他發生什麽事被他媽媽拉住了。
許一諾的家在山腳下，一座看起來大概有三四百年的老房子，家門口的雞鴨在亂跑，旁邊的牛棚蒼蠅在嗡嗡叫，泥土與動物糞便交雜在一起。他看到許小燦的身影，正在井邊洗田螺，許一鳴在洗青菜。
許小燦先發現他，“小心你的鞋子踩到雞屎和鴨屎。”
“別把我想那麽嬌弱，我是男生。”李明明有些生氣，但他確實怕踩到雞鴨的糞便。
“一鳴老大哥，快救命，我打不過你家的公雞。”許一諾奔跑出來，後面一只大公雞在跟著她，那是許一鳴家的大公雞。
許小燦直接一個小石子一扔，公雞嚇跑了，“許一鳴，明天就把你家公雞宰了，老是咬人。”
“就是就是”，許一諾摸了摸被公雞咬到的地方。
她正準備打水，才看到李明明站在小路口，她立刻向前招呼：“我家的風今天很大，都把你吹來了。”
“都來到許村了，要認認同桌的家門。”李明明走到許一諾的跟前。
她領李明明到家坐著，家裏的燈光很暗，秋天的蚊子咬人有點痛，她在李明明腳下點了一盤蚊香。
一梅在做飯，她的廚藝很好，各種小吃、美食她都會。一諾爸爸拿出水果招待李明明，一諾媽媽正在換藥。
李明明很慚愧，為自己在人群中不敢靠近一諾而慚愧，在學校的每時每刻想著的是靠近許一諾，但今天起了退後的想法，他為自己產生“我們世界不一樣”的想法而羞愧。
許一諾家的國慶夜晚很熱鬧，七口人一起吃飯，四方桌坐得滿滿當當，飯桌上不僅有炒田，還有一些小吃，甚至炒了存很久的臘肉。
“李同學，不要客氣，就當自己家，隨便吃。”一諾爸爸想給李明明夾一塊臘肉，不過被許一諾擋了回去：“他想吃自己會夾。”一諾爸爸意識到後放下筷子，獨自喝酒。
李明明主動夾起臘肉：“很好吃。”
飯桌上終於放松了一些，聊一些許一諾的小時候，還有在學校的生活。許小燦七天有五天都在這兒蹭飯，他從不覺得這樣的飯菜不可口，但是他看到李明明時心裏還是怵了一下，這裏的任何一個地方都和李明明格格不入。他不擔心許一諾會因為家庭而自卑，他擔心李明明的不適應給一諾的父母帶來壓力。
李明明害怕自己的舉動給許一諾爸媽造成誤解，他在來的路上演練過無數遍相處的話語，但全都沒用上，因為他發現他在這裏也可以是一個侃侃而談的許一諾的同桌。
他確定他喜歡一諾的這一面，是和學校課堂上睡覺不一樣的一面，和課間操喜歡出去買小吃不一樣的一面，在許村的一諾就像稻香，屬於秋天、屬於蜻蜓、屬於晚霞、屬於天空、屬於水稻、屬於風。
晚飯結束，許一諾送李明明到村部。夜晚的許村依然熱鬧，很多游客在夜游，小溪邊安裝了藍色燈火，一諾一直覺得那個像鬼火，有點滲人。
“李明明，傍晚我看到你失落的表情以為嫌棄我家很窮，覺得我的形象給你這個同桌丟人了。”許一諾停下腳步，這句話說得很平常。
如果現在是白天，一定可以看到李明明通紅的臉。
李明明輕輕拿走一直停留在許一諾頭發上的青草：“我不知道怎麽和你解釋，但我今天下午確實狹隘了一下，因為我從未見過這樣的你，因為你和許小燦做的事我做不到，我不會種地，不知道水稻怎麽長，不知道水果怎麽來。”
他明確他下午的窘態出於許小燦可以那麽勇敢站在許一諾的面前，他退後的想法源於許小燦的寸步不離。
“但你鋼琴十級，聽說還很會唱歌，這個我們就做不到啊。”許一諾擡頭，眼睛正對著李明明的眼睛。
許一諾的眼睛很大，仔細看是三眼皮，小溪邊的藍光印在她的瞳孔裏，李明明的心跳聲和蟬鳴、蛙叫融在一起。
“李明明，你眼睛真漂亮。”許一諾做著觀摩的動作。
李明明幹咳了兩聲：“謝謝誇獎。”
“村部就在前面，你去吧。”許一諾指著新村那邊最大的房子說到。
“許一諾，你和許小燦……”
“什麽？”
“沒什麽。”
李明明想說的是“你和許小燦，真讓我羨慕”，但被許村的秋風吹散了。許小燦很勇敢、真誠，許小燦只在乎許一諾。
許一諾在橋頭站了一會兒，她想不明白李明明今天為什麽會來自己家裏吃飯，她也想不明白剛才對視時為什麽自己會心跳加速，李明明越來越讓人看不懂。
許一諾是家裏很窮的農民，她從來不避諱這點，施肥、耙田、放牛都是她應該做的，為爸媽分擔並沒有什麽不好。
但是她看到李明明失落的表情時，有那麽一秒覺得自己這身造型丟人，但僅此一秒。
國慶七天，一諾幫著家裏把大東水稻晾曬完成，菜地裏的草也清理完，許小燦也幫著幹，小燦爸媽說不如把他包給一諾做長工。
7號那天，一諾媽媽用新米做了許多糍粑，主要是一諾爸爸出力，給其他6家分點，再讓一諾送點給明明媽媽。
李明明在許一諾按門鈴前先開門，許小燦把一大袋糍粑遞給李明明。
李明明把糍粑放到桌子上，他想留下許一諾聽自己新練習的曲子，遲遲開不了口。
“李明明，我們先回去了，拜拜。”是許一諾道別的聲音。
“算了，反正她也不明白”，李明明喪氣地坐在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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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最後一天江許一中會提早一個小時上課，為了讓遠一點的同學都能搭到班車趕回家。
江許縣有兩個車站，一個老車站，一個新車站。老車站主要面向縣內各個村鎮，新車站主要是通向各地的大巴，最遠的大巴可以到達深圳。
那天下午的老車站人擠人擠到崩潰，三個年級的人擠在一起，江許一中從來沒有縮短假期這一規定，即使是高三也可以擁有完美的7天長假，甚至很多高三老師會心疼學生，讓他們提早放假。
他們擠在車站裏，無處落腳，還好許小齊早早買到了票，只需要許一鳴沖上車占7個位置就可以做第一波乘客回家。
這一次除了許小燦，他們幾乎把所有書都帶回家了，因為國慶後他們要接受高中的第一次考驗——月考，這是高中第一次檢驗，雖然大家不懼怕考試，但有些書不帶回家感覺會考砸。全年級869個學生，許一諾的目標是500名，穩在二本線門口。
李明明和許一諾自從和解後，李明明就像變了一個人，下晚自習、上課前總會給許一諾發消息，也沒什麽話，就是“上課了”“到家了”“練琴了”這種廢話。
平時也會給許一諾帶零食，他的解釋是“家裏放著沒人吃，我媽讓我帶的。”課間操也會跟著許一諾和許小燦偷跑到學校門口買小吃。
江許一中高一學生的課間操是做操，高二年級自由活動，高三年級跑操。高一幾乎都是班長點名，每個課間都有三四個人到門口買小吃，門衛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許一諾和許小燦很喜歡吃江許的特產牛筋丸，是用牛肉和木薯粉做成的小丸子，湯底加一些魷魚絲，很鮮美，兩塊錢一碗有八個牛筋丸，許一諾每次都加一大勺辣椒和醋。
一開始，李明明並不喜歡這種行為，他從小到大除了參加比賽沒有請過假、逃過課甚至遲到。
他第一次課間操跟著許一諾偷跑出校門是在周三的課間操，英語課上完，許一諾餓得不行，許小燦隔老遠就聽到她的肚子在叫。
他們倆剛走出教室門口，許一諾就被李明明拉住，李明明下意識的動作讓許一諾嚇了一跳，許小燦也嚇了一跳。
李明明臉很紅，他心跳加速，他想這樣做很久了，但不知道怎麽就今天敢這樣做。
“被老師發現怎麽辦？”李明明的聲音有些顫抖。
許一諾很疑惑地看著李明明，“這點小事老師不會在意，再不去，牛筋丸阿姨就走了。”
“別拖延了，一起去吧。”許小燦拉著許一諾就往校門口跑，李明明跟著去了，他想去。
他們在校門口進出自如，李明明驚訝但又驚喜，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做一件他以前覺得不可以做的事。
許小燦買了四份牛筋丸，給許小齊帶了一份。回到教室打開袋子，香味立刻飄了出來，李明明那份沒有辣椒，因為許一諾記得他不愛吃辣條。
“這個阿姨的牛筋丸調料放很多，所以很香。”許一諾邊吃邊說。
“嗯，蠻好吃的，以後可以和你一起去買嗎？”李明明覺得好吃不是因為牛筋丸好吃，是因為許一諾覺得好吃所以他也吃。
許一諾擡頭看向李明明：“鋼琴王子決定下凡體察民情了嗎？”
許一諾說完自己就笑了，李明明跟著笑，不是下凡體察民情，是下凡跟著你。
許一諾剛上車，李明明就發來短信：“到家了嗎？車上人多嗎？”
李明明真的是大少爺，江許縣城回到許村的車程是一個小時，再加上今天放假高峰期，至少得兩個小時才能到家。
一諾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去收稻子，許小燦放下書包就來幫忙。大冬水稻剛好收成，許一諾家是種糧大戶，這國慶七天，許一諾都要幫著幹農活。
許村的國慶人擠人，一條800的古街得挪上半個小時才能走完，游客和小攤販擠在一堆。越是擁擠，導游帶著游客就越快游覽完整個莊，最快的一波兩個小時就結束，游客沒感受任何到人文風景和古建築的魅力，小攤販因為賣的商品太過同質化，因為競價，賺得都不多。
國慶的許村氣溫在三十三左度左右，這是秋天最後一次高溫。許一諾穿著一梅的舊衣服，褲腳挽到老高，一雙玫紅色拖鞋已經褪色，她挑著老木桶，桶裏雖然放了好些鮮花但還散發著有機肥的味道，她和媽媽站在街道外面根本擠不進這條街。
在人群中，李明明和許一諾突然對視，江許一中的老師們今天約好今天一起到許村當回游客。
許一諾放下木桶，先問了一聲：“老師們好，歡迎大家到許村。”老師們微笑著回應，除了班主任、校長和一諾媽媽都不知道他是誰。
江阿姨知道來許村，想著聯系胰腺癌許一諾媽媽，她拎著一袋補品和零食，她上和一諾媽媽嘮了會兒，問問腿的恢覆情況。
李明明知道許一諾是農民，但農民具體做什麽事他並不知道，他看到玫紅色的拖鞋後跟已經磨薄、褲子的膝蓋上也有破洞、臉上還有沒擦幹凈的泥點子、頭發上還有幾根綠草，他又了解了許一諾的另一面。
“同桌你好呀。”許一諾先打招呼。
“許一諾你好，我們來玩，你在忙嗎，我等會兒就回家了。”李明明不知道該說什麽。
李明明期待的回答是“那到我家坐會兒”，實際的回答是“好，那我回家了”，他洩了氣。
許一諾眼睛瞥很快，她看到了李明明失落的表情。
許小燦擠過人群，很自然挑起木桶，他還沒發現李明明和老師們都在。
“許小燦，看到老師不問好嗎？”數學老師先打招呼，數學老師剛從福建師範碩士畢業，被分配到江許一中實習。他是廣西人，他第一節課就告訴大家，他有色弱，如果用錯粉筆顏色告訴他。
數學老師對許一諾很好，他看到許一諾上課睡覺，課後題目做不出來，他安慰許一諾：“不要害怕數學，你不會我教你，一遍不會教你第二遍，第二遍不會教你第三遍，我教到你會為止。”
許一諾當時差點哭出來，這個老師就是天使的化身，他真的很認真教許一諾，解題思路、答題技巧全都教，他把自己的□□號寫在黑板上，他希望大家都找他問問題。
“老師們好。”許小燦放下了木桶。
人群漸漸減少，許村書記來過來邀請各位老師去村部小聚一下，他們邀請許一諾和許小燦一起參加，但許小燦拒絕了，和老師們坐在一起除了討論學習就是學習，不如去一諾家炒盤田螺。
許小燦再次挑起木桶，還把自己的拖鞋換給許一諾，他赤腳，他們三個慢慢散步走回家。
李明明覺得自己很狹隘，羞愧得臉很紅，他媽媽以為他很熱，不停讓他喝水。
今天，如果他是許小燦，他做不到當著眾人挑還散發臭味的木桶，做不到赤腳走路回家。許一諾對許小燦做的這一切習以為然，他們一直都是這樣相處的嗎？他以為許小燦會局促、自卑，他出頭解圍，但她落落大方，身邊的許小燦形影不離，倒顯得自己不接受和她做同桌。
他期待今天遇到許一諾，但他沒想到是這樣遇到她，他想跟著她，但腦子裏的她從來不是這個模樣，更不是站在許小燦旁邊的她。
他路過農田，還有人在澆菜，他想象許一諾施肥的樣子，這麽小個，木桶那麽高，挑起來都快碰到地板了，但她一直都是笑著的模樣。
他走到許村的橋頭，又原路返回，他一路跑著問著找到了許一諾的家，他爸爸想問他發生什麽事被他媽媽拉住了。
許一諾的家在山腳下，一座看起來大概有三四百年的老房子，家門口的雞鴨在亂跑，旁邊的牛棚蒼蠅在嗡嗡叫，泥土與動物糞便交雜在一起。他看到許小燦的身影，正在井邊洗田螺，許一鳴在洗青菜。
許小燦先發現他，“小心你的鞋子踩到雞屎和鴨屎。”
“別把我想那麽嬌弱，我是男生。”李明明有些生氣，但他確實怕踩到雞鴨的糞便。
“一鳴老大哥，快救命，我打不過你家的公雞。”許一諾奔跑出來，後面一只大公雞在跟著她，那是許一鳴家的大公雞。
許小燦直接一個小石子一扔，公雞嚇跑了，“許一鳴，明天就把你家公雞宰了，老是咬人。”
“就是就是”，許一諾摸了摸被公雞咬到的地方。
她正準備打水，才看到李明明站在小路口，她立刻向前招呼：“我家的風今天很大，都把你吹來了。”
“都來到許村了，要認認同桌的家門。”李明明走到許一諾的跟前。
她領李明明到家坐著，家裏的燈光很暗，秋天的蚊子咬人有點痛，她在李明明腳下點了一盤蚊香。
一梅在做飯，她的廚藝很好，各種小吃、美食她都會。一諾爸爸拿出水果招待李明明，一諾媽媽正在換藥。
李明明很慚愧，為自己在人群中不敢靠近一諾而慚愧，在學校的每時每刻想著的是靠近許一諾，但今天起了退後的想法，他為自己產生“我們世界不一樣”的想法而羞愧。
許一諾家的國慶夜晚很熱鬧，七口人一起吃飯，四方桌坐得滿滿當當，飯桌上不僅有炒田，還有一些小吃，甚至炒了存很久的臘肉。
“李同學，不要客氣，就當自己家，隨便吃。”一諾爸爸想給李明明夾一塊臘肉，不過被許一諾擋了回去：“他想吃自己會夾。”一諾爸爸意識到後放下筷子，獨自喝酒。
李明明主動夾起臘肉：“很好吃。”
飯桌上終於放松了一些，聊一些許一諾的小時候，還有在學校的生活。許小燦七天有五天都在這兒蹭飯，他從不覺得這樣的飯菜不可口，但是他看到李明明時心裏還是怵了一下，這裏的任何一個地方都和李明明格格不入。他不擔心許一諾會因為家庭而自卑，他擔心李明明的不適應給一諾的父母帶來壓力。
李明明害怕自己的舉動給許一諾爸媽造成誤解，他在來的路上演練過無數遍相處的話語，但全都沒用上，因為他發現他在這裏也可以是一個侃侃而談的許一諾的同桌。
他確定他喜歡一諾的這一面，是和學校課堂上睡覺不一樣的一面，和課間操喜歡出去買小吃不一樣的一面，在許村的一諾就像稻香，屬於秋天、屬於蜻蜓、屬於晚霞、屬於天空、屬於水稻、屬於風。
晚飯結束，許一諾送李明明到村部。夜晚的許村依然熱鬧，很多游客在夜游，小溪邊安裝了藍色燈火，一諾一直覺得那個像鬼火，有點滲人。
“李明明，傍晚我看到你失落的表情以為嫌棄我家很窮，覺得我的形象給你這個同桌丟人了。”許一諾停下腳步，這句話說得很平常。
如果現在是白天，一定可以看到李明明通紅的臉。
李明明輕輕拿走一直停留在許一諾頭發上的青草：“我不知道怎麽和你解釋，但我今天下午確實狹隘了一下，因為我從未見過這樣的你，因為你和許小燦做的事我做不到，我不會種地，不知道水稻怎麽長，不知道水果怎麽來。”
他明確他下午的窘態出於許小燦可以那麽勇敢站在許一諾的面前，他退後的想法源於許小燦的寸步不離。
“但你鋼琴十級，聽說還很會唱歌，這個我們就做不到啊。”許一諾擡頭，眼睛正對著李明明的眼睛。
許一諾的眼睛很大，仔細看是三眼皮，小溪邊的藍光印在她的瞳孔裏，李明明的心跳聲和蟬鳴、蛙叫融在一起。
“李明明，你眼睛真漂亮。”許一諾做著觀摩的動作。
李明明幹咳了兩聲：“謝謝誇獎。”
“村部就在前面，你去吧。”許一諾指著新村那邊最大的房子說到。
“許一諾，你和許小燦……”
“什麽？”
“沒什麽。”
李明明想說的是“你和許小燦，真讓我羨慕”，但被許村的秋風吹散了。許小燦很勇敢、真誠，許小燦只在乎許一諾。
許一諾在橋頭站了一會兒，她想不明白李明明今天為什麽會來自己家裏吃飯，她也想不明白剛才對視時為什麽自己會心跳加速，李明明越來越讓人看不懂。
許一諾是家裏很窮的農民，她從來不避諱這點，施肥、耙田、放牛都是她應該做的，為爸媽分擔並沒有什麽不好。
但是她看到李明明失落的表情時，有那麽一秒覺得自己這身造型丟人，但僅此一秒。
國慶七天，一諾幫著家裏把大東水稻晾曬完成，菜地裏的草也清理完，許小燦也幫著幹，小燦爸媽說不如把他包給一諾做長工。
7號那天，一諾媽媽用新米做了許多糍粑，主要是一諾爸爸出力，給其他6家分點，再讓一諾送點給明明媽媽。
李明明在許一諾按門鈴前先開門，許小燦把一大袋糍粑遞給李明明。
李明明把糍粑放到桌子上，他想留下許一諾聽自己新練習的曲子，遲遲開不了口。
“李明明，我們先回去了，拜拜。”是許一諾道別的聲音。
“算了，反正她也不明白”，李明明喪氣地坐在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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