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欲望的青桔

關燈
欲望的青桔

直到有天沈邨意識到自己長大了。卻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以後,她可能要用很長一段時間去補充好她的童年。

我想說的是。

童心沒有年齡約束,那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快樂源泉,因為不管多大你都可以是個崽崽,就算是成年人的世界也可以在難過時刻哭得像個小孩,如果這個時候有人跑出來批評你幼稚,別當真。那只是他在逞強而已。

沈京是身體的第二人格,永遠依屬與主人格沈邨。沈京將這些話寫在日記本裏記錄下來,她希望有一天膽小如兔的沈邨可以長大自己走出來獨當一面,成為完全獨立、自由的人格,而不是永遠躲在副人格沈京的面具下荒唐度日。

最近電視上有個名氣很火爆的明星如璀璨明珠迅速走紅遍大江南北,那是她們的老朋友了。

銀杏樹葉在天空下搖曳起舞,韓初年的車停在正在沿著街道散步的沈京旁邊,他降落下車窗對沈京溫潤打招呼。

沈京微微輒舌。

韓初年本人比電視上更好看更瘦,他的脾氣和六年前沒有太大差別,始終溫潤心細,說話溫聲細語,體貼周到居然還記得沈京的喜好和口味。兩個人捧著熱騰騰的咖啡坐在公園的銀杏樹林下敘舊談天。

相比初心不改的韓初年,長期經受沈家磋磨的沈京變化很大,她的話比從前更少,除了剛剛和韓初年重逢見面時的欣喜,到現在她的心態已經非常平靜,甚至跟韓初年之間已經沒有太多共同話題。

遙想起當年韓初年被向婉蓉強行趕走那天,沈京不舍得他哭得撕心裂肺,說是肝顫寸斷也為不過。可是故友重逢本該有一大堆說不完的話,此時此刻好友就近在咫尺,沈京卻一句話談心的話也想不出。

沈京始終沈默著。

直到。

“初年哥哥,你這些年還好嗎。”她突然開口。臉上笑容明晃晃地純真溫柔。

韓初年手臂微微頓住,他先是怔楞幾秒然後審視沈京的五官和表情神色,最後才試探著問:“你是小邨?”

“初年哥哥居然認出我了呢,好久不見。”沈邨稍微仰起下巴喝口咖啡。

“好苦。”或許沈京喜歡這個口味的咖啡,但是沈邨真的不喜歡太苦的東西。

韓初年對沈邨的突然出現感到欣喜也很詫異。

雖然他知道沈京有人格分裂,但具體內容他並不確定。

說起來韓初年陪在沈京身邊只見過沈邨三次。

一次是沈京為了見高巖不惜劃傷自己手臂稱病去看暗戀對象。

一次是沈京不計代價要韓初年陪自己跑遍整座城市去買青澀的桔。

一次是大年三十沈京不顧後果冒雪連夜去潭櫻觀。

沈邨的性格比沈京柔軟很多很多,給韓初年最大的感受就是她不善言辭,說直白點吧,膽子小,不能承擔太多壓力和責任。

韓初年摸摸她的頭:“小京呢。”

沈邨說:“她最近心情不好,跑去藏起來了。對了初年哥哥,我才是小京的主人格哦。”

韓初年大吃一驚。

沈邨就猜到他會有這種反應和表情,她輕輕晃著兩條腿,視線往下低垂落在自己腳尖,用它輕輕親吻金燦燦的地面,半晌才敢承認:“我很軟弱啦。這些年圖清閑躲在小京後面,不敢自己去面對外界的一切和沈家的壓力。我習慣逃避,因為我覺得自己的性格並不適合呆在沈家,像我這麽不會說話又不敢說話的膽小鬼,會被蓉姨和沈叔吃得死死的。”

“但是小京就很厲害。我沒有的她都有。這些年真是辛苦她了。”沈邨眼裏不知不覺泛起晶瑩淚花,襯托嘴角微微彎曲的弧度,兩者之間顯得那麽違和,明顯看得出沈邨在強顏歡笑。

韓初年卻說:“可你們本來就是一個人,小京是你,你也是小京。作為旁觀人我可以理解成小京只是你應付外界壓力的另外一種形式和個性。你們並沒有必要區分彼此,你們都很用勇敢。為你幹杯。”

說著韓初年用咖啡杯輕輕磕沈邨的。

沈邨受寵若驚,她雙手捧著咖啡回禮,含蓄微笑。

“謝謝你初年哥哥。”

“可是說起來我跟小京才吵完架,我也不瞞著你了吧,她心情不好就是因為我,我跟她鬧了點不愉快,雖然捂手言和,但梗在我跟她之間的心結,並沒有完全解開。”

韓初年:“因為什麽吵起來,說給我聽聽,我給你出註意。”

沈邨仰頭看著陰沈沈的天空,好像又要下暴雨似的天,真令人感到惶恐和壓抑。

她幾分憂傷幾分期待,像是捂在衣兜裏好久的青桔做成糖果,小心翼翼捧出來分享給韓初年:“我要嫁給高巖啦。”

她仰著臉,分享完後嘴角笑盈盈的往上彎,眼睫撲閃如羽毛般。

韓初年聞聲如驚雷閃頂,他認真註視沈邨精致的半面側顏,修長手指抓著咖啡杯身,不斷收緊。

“你說你要跟高巖結婚了?”韓初年重覆一遍問題。

“嗯。”

沈邨重重且堅定點頭,單純道:“小京告訴我的。”

就是因為這個她要跟我吵架,我輸了,可她哄著我,就藏了起來。

“我知道在我逃避的這些年裏,小京早就比我更加堅強,有了她自己喜歡的人。我也很難過。”沈邨說到這裏臉上愉悅欣喜顏色不由得暗暗減淡下來,眉間稍稍折起,她收斂笑意後落寞道:“我不知道該怎麽辦。很糾結呢。”

韓初年蠕動喉結片刻,說道:“其實我有些話早就應該告訴你,或許可以幫你權衡這次決定。當年我查到有關高巖的資料裏其實有後續部分還沒有來得及發給你。你現在想聽嗎。”

“你說。”沈邨明媚道。

韓初年說:“那我先問你,你知道高巖為什麽從小就養在潭櫻觀?”

沈邨想了想回答:“小京說是因為高巖身體不好,吃遍名藥看遍名醫統統不行,送去潭櫻觀養著才逐漸好起來。”

韓初年搖搖頭:“高巖小時候身體不好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原因。真正原因是高巖的媽媽體質不好,生育高巖時受了很多苦,連當時的大醫院都沒有把他媽媽完全治好,後來高巖的媽媽病逝,高巖逐漸長大聽說是家族裏的某些別有用心的人害死他的母親,高巖思母深切,就拿刀砍掉了堂兄弟的手指,以及砍傷他伯母的一條腿。”

沈邨為此感到非常震驚。

韓初年繼續說:“他們家族的老太爺從那以後對高巖印象極其惡劣,家族裏最具權威的大家長都就不大喜歡高巖,加之高巖身體也不是很好,後來他就被送去潭櫻觀養到十二三歲。差不多就是這樣。”

沈邨聽完久久不能平靜,但下意識裏還要為高巖辯駁:“不可能。高巖那樣懂事明理的好孩子怎麽可能做出那麽暴戾的事。”

韓初年:“或許他母親真受了天大的委屈,又或許是他身邊人教他這麽做,還或許他很思戀自己的母親。稚子性本善不知何為惡,但他就是做了這件事,而且事發後這樁惡談在高家諱莫如深。”

公園起風,沈邨身上還穿著那件藏青色外套,她的手臂都蜷在長長的寬大袖子裏,低著頭慢吞吞走在回家的路上。街道邊種植欒樹,似小楊桃的欒樹果實,又像紅燈籠高高掛滿樹枝。

沈邨手裏掂一顆青桔自己漫無目的沿大街游蕩,和韓初年分開後,沈邨就像放空的幽靈靈魂完全沒有歸宿。

忽然衣兜裏手機響起,沈邨翻找手機連屏幕都沒看,嘆口氣接聽電話。

“小京。是我。我來欒江找你了。”

沈邨詫異,拿下手機看屏幕來電。

趙靈婉。

沈邨問她:“你怎麽來了。”

趙靈婉哽咽說:“我不想跟你分手。”

沈邨半怔半動,她抿著嘴巴不知道該怎麽回覆趙靈婉,卻問:“你在哪兒?”

趙靈婉:“機場。”

沈邨仰頭:“要我去接你嗎。”

趙靈婉:“不要。我現在手裏有兩張機票,我要你一句話,小京,願意跟我一起走嗎。如果你願意,我就為你放棄一切,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沒有人管束你的地方過一輩子。我能給你全部的幸福,你願意嗎?”

沈邨在風裏站得太久,每呼吸一次,她都覺得喉嚨被磨砂紙刮著般痛苦。

空氣仿佛凝結,只有電流在赫茲赫茲流動。

知道電流穿過心臟的感覺嗎?

你打開音樂播放器,把播放音量摁到最高,然後把手機音控對準手腕脈搏跳動的地方,就可以感覺了。

趙靈婉默默等待三十秒,她心裏數著時間,然後主動掛斷電話。

沈邨還沒有來得及回答她願意還是不願意。

趙靈婉給她發最後一條消息。

“祝你結婚快樂,餘生幸福,小邨。”

沈邨想解釋可以等小京出來告訴她小京自己的答案。

可是趙靈婉發完語音後就將她拉黑刪掉,沈邨‘你給幾天’的消息並沒有成功發送過去。

沈邨找到所有可以聯系趙靈婉的社交軟件,終於看到幾秒鐘前趙靈婉平臺剛剛發布的一條動態。

她將兩張中多餘的一張機票撕毀後放在欒樹旁邊的石臺上。

【當你妥協主人格放她出來的時候,你就已經徹底放棄我了。再見啦小京。】

沈邨看完想評論稍等,我就去找你解釋一下。

可是她打完字才發現自己根本無法發送評論,重新刷新後那個視頻和賬號都找不到了。

沈邨喪氣。

開敗的鵝黃色欒花乘坐風的旋渦兜兜轉下來落在她們的腳邊。

沈京坐在街邊石沿邊,弓著單薄的背,寬大的男款外套遮住她纖瘦軀幹,她埋著臉掩面痛哭。

從遠處傳來自行單車清脆的車鈴聲。

靈婉曾載著沈京走過在北省最難走的路。

沈邨手裏還握著一只青澀的桔,她蹲下來趴著沈京的膝蓋,把青桔遞到她手邊,柔聲說:“還記得小時候我們暈車,媽媽就拿只青桔給我們聞,我們聞了就不難受了。小京,你聞聞。”

沈京擡起臉看著虛無縹緲的幻想,她揚手去抓青桔,卻只抓住從頭頂落下來的欒樹果實。

沈邨憂愁。

沈京眼淚止不住往下淌:“我是因為你才放棄靈婉的。”

沈邨:“我知道。”

沈京又陷入無邊痛苦的哭泣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

高巖的車停在她腳邊。

他撐著傘從車上下來,替她擋在頭頂。

“下雨了。小京。”

沈邨眼神無措擡頭望向眼前這個有些陌生又很愛的男人,

他說:“初年回來了。”

沈邨半晌才點頭,“他聯系你了嗎。”

高巖:“嗯。”

“他告訴我你狀態很不好,讓我趕緊過來看看。發生什麽事,小京。”

沈邨:“靈婉要帶小京走,我幫她拒絕了這個告白。以後小京再也不能跟靈婉在一起。巖哥,我心裏好難受。”

高巖呼吸似乎都慢了一拍,他將沈邨從地上抱起來,邊走邊道:“我終於知道你是誰。原來你真的生病了。”

沈邨卻抱著高巖的脖頸嚎啕大哭。

快到年節。

高巖正式向沈家提親。

沈京躲在閣樓房間,腳邊丟著一顆青桔。她蒼白的臉往小小的方形玻璃望出去,看見樓底高巖的車隊,漸次離開。沒過多久向婉蓉走進她的房間,‘唰’地拉開厚重窗簾,將外邊刺眼的陽光放進來。

向婉蓉走到角落蹲下來看著沈京,說:“結婚日期定在小年二十三,初步說婚宴不會很盛大,高巖想盡快把你娶過去好在高家過年,所以婚禮稍後會彌補你。真的很謝謝你,小京。我跟沈叔叔都非常感謝你。”

沈京雙目空洞無神,她呆滯幾秒後突然想到一件事,站起來朝床邊走過去,抓起手機就往樓下跑,她那種發了狂般的速度向婉蓉攔都攔不住。

沈京對電話裏的人道:“你等等。”

她只穿睡衣跑進冰天雪地追上高巖的車隊。

高巖穿非常正式的優雅西式套裝,他疾步從車上下來接住沈京,將她抱進車裏。

“怎麽了?”

沈京先是沈默片刻然後才問高巖:“結婚以後我的家是在這裏還是在你哪兒。”

高巖笑:“結婚以後你的名字都在我的戶口本上,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戶口本。你說你的家在哪兒。”

臘月十五,沈邨試穿婚紗的好日子。

韓初年推掉全部的通告在她去婚紗店的路上等著她,沈邨興高采烈迎上去,“你怎麽來了。”

韓初年說:“小邨。我認識個很好的心理醫生,我想帶你去看看。”

沈京表情陰沈,慢吞吞說:“我想嫁給高巖,我想盡快嫁給高巖。”

韓初年不明白:“為什麽。”

沈京說:“我總覺得要出事,心裏亂亂的說不明白,總感覺向婉蓉和沈林生不會那麽輕易放過我。初年,我現在想嫁出去,然後把戶口遷出沈家,不管是誰都可以。”

韓初年鬼使神差說:“那你跟我結婚吧。”

沈京擡頭:“昂?”

韓初年抓起她的手腕:“小京我喜歡你。”

沈邨:“可我不喜歡你。我喜歡的人是高巖。”

韓初年失落。“萬一他並不適合你呢。”

這句話還沒說完高巖就出現在他們身後。

高巖攬過沈邨的肩,擲地有聲說道:“我不適合小京難道初年你就適合嗎?”

韓初年沒說什麽,只是將那家心理醫生的名片放在沈邨的掌心裏。

“如果你願意去,我會無條件陪你。”他說。

高巖卻將名片掐走,“小京有我在並不需要勞動其他人。”

韓初年離開後,高巖問沈京:“你在害怕什麽,告訴我。”

沈邨對未來充滿期待:“我一點都不怕。”

沈京:“可向婉蓉和沈林生他們沒那麽簡單就成全你和我。”

高巖:“他們要的是錢和人脈,這些我都有,我可以給。”

沈邨說:“巖哥你不要給他們太多錢。”

沈京:“你知道真正的溝壑難填嗎?欲望的深淵你無法測量。”

沈邨說:“不過你不要太擔心,總之我都是你的人啦。”

沈京陰沈道:“你別高興太早,我是不是你的人還要他們松口呢。”

沈邨:“只要拿到戶口本就行啦。”

沈京眼神往下沈:“一定要拿到我的戶口頁把我遷出去。”

沈邨眼睛裏都是明亮的小星星,拉著高巖撒嬌:“巖哥,我們會幸福在一起的對吧。”

沈京松開高巖的手臂:“高巖,你最好做足打算和準備。我太了解沈林生,他和向婉蓉這一輩子都在拿我當賭註和商品,恨不得一本萬利。她一定拿我當籌碼從你那裏換無數的錢財。你當真舍得?”

“我舍得。”高巖安撫她的情緒,輕輕攏著她的肩道:“別再胡思亂想人格分裂憂喜不定。從今以後我用我的命和信仰護著你,我發誓我高巖用盡生平財富給你一片自由純凈的天地。”

沈邨:“哇塞,巖哥你好棒,我喜歡你!我要跟巖哥永遠在一起一輩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